摸骨斷大案 第339章我叫周懷瑾
我叫周懷瑾,揚州人士。
這短短幾個字背後,是浮沉於市井、掙扎求生的二十餘年。
我沒錢,沒勢力,更談不上有什麼大本事。我只有一個爹,我們父子倆在這偌大的揚州城裡,相依為命,勉強餬口,日子過的苦哈哈的。
揚城的冬天,向來是浸入骨髓的冷。對於我們這樣的人家,取暖是件奢侈的事,燒不起炭,只能多裹幾層破舊衣衫,靠著一口熱氣硬扛。
我原以為,我的一生大概就是這樣了,在寒冬與窘迫的交替中,一點點磨盡光陰。
直到那個冬天,我十七歲那年。
生命裡那簇唯一的、始料未及的火苗,就那麼毫無徵兆地燃了起來。
我遇見她的時候,她只有十三歲。
瑟縮在冰冷的街角,像一片被寒風遺棄的枯葉。人來人往,步履匆匆,無人為她駐足。她也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低著頭,將自己蜷得更緊。可就在我經過的那一刻,她忽然抬起了眼。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哀求、凍餒,還有一絲將熄未熄的光,就那麼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我的視線。
只是一眼。
我說不清那是不是所謂的一見鍾情。
十七歲的窮小子,哪裡懂得這些。
我只知道,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我停下了腳步。哪怕我清楚自己無能為力,哪怕我知道我連自己和爹都快要養不活。
可我,還是抓住了她。或者說,是她眼中那點微弱的光,抓住了我。
我把她帶回了家。那不能算是個家,只是個能勉強遮風擋雨的窩棚。爹看著昏迷不醒的她,又看看家徒四壁的四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我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滿是生活的重壓與無奈:
「懷瑾啊,咱家裡太窮了,容不下任何一個人,也添不起任何一雙筷子。」他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是不忍,卻也是現實的冰冷,「聽爹的,趁著這丫頭還沒醒,找個牙婆……賣掉吧。好歹……好歹能換些銀錢,讓咱爺倆……過了這個冬天。」
賣掉她。
這三個字像冰錐,扎進我心裡。
是啊,賣掉她,我和爹或許能過一個稍稍寬裕的年。
可不賣呢?
多一張嘴,多一份負擔,我們的日子只會更艱難,可能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我站在破舊的屋中央,看著牀上那張蒼白的小臉,掙扎像兩隻手在撕扯我的五臟六腑。
就在我幾乎要被爹的話說服,幾乎要向這殘酷的現實低頭時——
她醒了。
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因為虛弱而有些失焦,卻努力地尋找,最後定定地看向我。然後,她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拉住了我的手指。
「謝謝你,好心人,你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裡,「我會報答你的。」
就是這句話。
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劈開了我眼前的濃霧和心裡的猶豫。
我和爹在院子裡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爭吵。
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外:「你要是不忍心賣,那就扔出去!讓她自生自滅好了!咱家養不起!」
我「撲通」一聲跪下了,不是因為怕,而是想讓他看清我的決心。我仰頭看著爹被生活壓彎的脊樑,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
「爹!娶一個娘子的彩禮錢,要十五兩!咱家這輩子……恐怕都攢不出這麼多錢。留下她吧,爹!就當……就當是給我留個童養媳。等她長大了,成年了,我就要了她。行嗎?」
周老爹看著我,看著跪在地上、眼神前所未有的執拗的兒子,又回頭望了望屋裡。長久的沉默之後,他重重地、疲憊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無可奈何,也有一絲認命般的鬆動。
「那……行吧。留著吧,好歹是個周正的女娃,將來給周家開枝散葉。」
就這樣,蘇喬留在了周家。
她凍得太久,染了風寒,燒得迷迷糊糊。
那段時間,我幾乎不眠不休地守著她,用冷水浸溼的破布給她敷額頭,笨拙地熬著能搜羅到的、最便宜的草藥。
看著她一點點退燒,一點點恢復生機,我心裡那種密匝匝的疼,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充實的暖意取代。
她是孤兒,沒有家人。她小聲告訴我這些時,眼睛垂著,沒有哭。我心裡卻疼得更厲害,可同時,又湧起一股近乎虔誠的感激。感謝老天爺,在我這彷彿望不到頭的苦日子裡,終於……終於肯投下這麼一絲甜。
我叫她「小喬妹妹」。心裡卻偷偷地想,等以後真成了親,我要叫她「喬喬」。她還那麼小,眉眼卻已能看出驚人的秀致。我常常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出神,幻想未來我們成親後的日子。雖然依舊清貧,但會有笑聲,會有溫暖,會有一個完整的家,她還會給我生孩子,屬於我們的孩子。
我以為,我灰暗的人生終於照進了一束光,以後的日子,就算平淡,也總算有了盼頭。
可命運從不曾輕易放過掙扎求活的人。
街道上突然開始大肆抓丁,強行徵兵。
沒有銀錢打點,沒有人脈疏通,像我這樣的窮苦青年,首當其衝。
那天,如狼似虎的官差闖進我們那條破巷子,我甚至沒能和蘇喬好好說上一句話,就被粗魯地拖拽出去。
我被推搡著走在嘈雜的街道上,拼命回頭。
她追了出來,就站在我們那個破敗的家門口,小小的身影在揚起的塵土裡,顯得那麼單薄,那麼無助。她只是望著我,沒有哭喊,可我看見了她眼中瞬間碎裂的光。
我多想掙脫束縛,衝回去,用力抱住她,在她耳邊大聲喊:「蘇喬!等我!一定要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娶你!」
可我能發出的,只有喉嚨裡壓抑的嗚咽。
冰涼的淚水迅速模糊了視線,她的身影,我們那個勉強稱作「家」的輪廓,連同我剛剛觸及便又狠狠破碎的卑微夢想,一起在淚光中,徹底扭曲、模糊,最終消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