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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骨斷大案 第342章周懷瑾終

作者:吉誠

是了。

  我成了鄰國的細作,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影子。

  軍營裡,無人知曉這層暗影。

  我的地位水漲船高,手握的權柄日益加重。

  我清楚,這並非全靠自己搏殺得來,而是那雙藏在暗處的「手」,一步步將我推至人前。

  我也擁有了許多女人。

  環肥燕瘦,各具風情,她們或柔媚,或妖嬈,投懷送抱,任我予取予求。我放縱自己沉溺其中,彷彿要用這具象的溫存,填滿心底那個巨大的、名為蘇喬的空洞。

  每一個女人臉上都會讓我親自覆蓋上她的畫像,然後我不知足的發洩,聽著她們連聲討饒,但是不夠,怎麼都不夠!

  可為何……為什麼每一次短暫饜足後,湧上的卻是更深邃的空虛與厭棄?她們終究不是她。蘇喬,成了我唯一愛而不得的執念,卻也讓我身邊,自此再未缺過枕畔之人。

  後來,我又得了機會,能再見她一面。我懷揣著連自己都辨不清是期盼還是猙獰的心思前往,卻得到了一個足以將我徹底擊碎的消息——

  蘇喬,已同蕭縱成婚了。

  蕭縱那廝,竟像是算準了一般,在我面前,狀似無意地讓那份合婚書飄落在地。那抹刺目的紅,扎得我雙眼生疼,更扎穿了我的心肺。她成了別人的妻子,冠了別人的姓氏。

  恨意如毒藤瘋長,纏繞得我幾乎窒息。我幾乎是用最齷齪的念頭去想像,想像她每日在蕭縱身下承歡的模樣,這念頭讓我噁心欲嘔,卻又忍不住一遍遍凌遲自己。她是我的蘇喬啊!不是說好了……是我的童養媳嗎?為什麼不能等等我?為什麼?!

  回到軍營,我將滿腔暴戾盡數傾瀉在那些依附於我的女人身上。

  凌辱她們,看她們恐懼或麻木的臉,彷彿這樣就能踐踏那個我永遠得不到的影子,發洩這無處安放的、瀕臨瘋狂的佔有欲。

  我甚子找到一個乾淨的女人。

  看見牀上落下的那一抹紅,我覺得諷刺,這是我能做的,可是蕭縱給她的合婚書,為何偏偏比我這個紅,更加刺眼!

  為什麼!

  荒唐的一夜過後,我看著凌亂的牀褥,心底那個黑暗的念頭終於破土而出,長成參天毒樹:只做一個聽話的、微不足道的細作,何時纔能有真正的出頭之日?我要的,是翻天覆地!

  我要挑起戰爭。

  讓烽火燃遍邊關,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嘗嘗恐懼的滋味。我要重新選擇站隊的國家,不,是讓國家選擇我。

  於是,我走出了最後一步,也是萬劫不復的一步——推動戰事,將邊防布陣與城防圖,通過埋在京城的眼線,傳遞出去。

  那傳遞密信的紙張,用的是特製的人皮箋,尋常手段難以勘破。為此,我親自潛入京城,入住一處隱祕別院。我不許任何人進入我的房間,因為那裡掛滿了蘇喬的畫像。每一幅,都是我憑著記憶與妄想繪製,是我瘋狂愛意與執唸的化身,是我的心頭血,是我的魔障。

  而每一張畫像都是陪著我這三年過來的見證,而我對著畫像做的事情。

  那夫妻之間。

  沒有什麼不對。

  我在這裡拿點甜頭,有何不可。

  可我沒想到,敗露得如此之快。那日我外出與對接人碰頭,歸途中遙遙望見下榻的別院方向,火光沖天!

  我心臟驟停——是蕭縱!一定是他!除了他,還有誰能這麼快找到那裡?除了他,誰會如此決絕地燒毀那些畫像?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碾碎我最後一點可憐的念想!

  逃!這是我腦中唯一的念頭。然而,錦衣衛的天羅地網早已佈下。我被他們堵在破廟,刀鋒相向。

  困獸猶鬥間,我看見了匆匆趕來的蘇喬。她站在蕭縱身側,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卻又那麼遙遠。我用刀指著那些錦衣衛,眼睛卻死死盯著她,聲音嘶啞,帶著最後一絲瀕死的希冀:

  「蘇喬……我們之間……」

  話未說完,已被她斬釘截鐵地打斷:「不會。」她的目光清澈而冰冷,沒有半分猶疑,「永遠都不會。」

  永遠都不會!像最後的審判,釘死了我所有的妄念。

  束手就擒?回到北鎮撫司的昭獄?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無窮無盡的酷刑,生不如死的折磨,最後像條野狗一樣死在暗無天日的牢底。

  不。

  我周懷瑾,寧可自己了斷!

  橫刀頸前,冰涼的刃口貼上皮膚。我的視線,貪婪地、絕望地,最後一遍掠過蘇喬的臉。我愛了這麼多年,求而不得,最終連她一絲憐憫都得不到的人啊……

  鮮血湧出的瞬間,劇痛襲來,但比這更痛的,是那顆直到停止跳動前仍在為她絞痛的心。

  「下輩子……」氣息隨著生命飛速流逝,我用盡最後力氣,吐出破碎的字句,「別再遇見了……我怕疼……更怕再一次,愛你到……萬劫不復。」

  黑暗吞沒視野的最後一瞬,印刻的,依舊是她模糊的容顏。

  蘇喬,你終究成了我一生的劫,愛而不得的執念,至死……方休。

  我的魂魄輕飄飄地脫出了那具逐漸冰冷的軀殼,懸在半空,無所依憑。

  我看見蕭縱將她半擁入懷,手臂環得那樣緊,是一種全然佔有的姿態。

  他低聲對她說了句什麼,她便順從地、甚至帶著些依賴地,將側臉微微靠向他肩頭。他們轉身離去,再未回頭看一眼地上那攤漸漸凝固的血泊,和血泊中那個名叫周懷瑾的癡妄殘骸。

  我的「目光」貪戀地追隨著她的背影,那抹纖細的、我曾以為終將屬於我的身影,如今嵌在另一個男人的臂彎裡,一步步走出我已然終結的生命,走向我再也無法觸及的、屬於他們的歲月靜好。

  我想要衝過去,哪怕只是一縷無質的幽魂,也想要擁抱她,感受那份我曾夢寐以求的溫暖。

  可虛空之中彷彿有無形的枷鎖,我的魂體非但無法靠近,反而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拉扯著,向後飄蕩,離她越來越遠,離那片染血的地面也越來越遠。

  渾渾噩噩,不知飄蕩了多久,眼前忽見一座孤零零的高臺,霧氣繚繞,悽清寂寥。望鄉臺。

  我停了下來,或者說,那股力量容許我在此停留片刻。站在臺上,無需低頭,我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便如同攤開的畫卷,一幀幀,一幕幕,飛速倒流,又清晰呈現。從邊關血戰的猙獰,到軍營苦熬的麻木,再到被強徵離家的撕心裂肺……最後,定格在那個揚城寒冷的冬日街頭。

  瑟縮的女孩,哀求的眼。

  我的一生,從那一刻被點亮,也從那一刻起,走向了無法回頭的偏執與毀滅。

  我回顧這一切,心中並無大徹大悟的平靜,只有更深的迷茫與鈍痛。我做錯了什麼?我只是想抓住那點光,我只是想擁有那份暖,我只是……愛她啊。

  難道愛一個人,想把她留在身邊,有錯嗎?

  我為了這個念頭,掙扎、攀爬、弄髒雙手、背叛家國、最終踏上死路。我失去了為人應有的良善與底線,變成了自己都厭惡的怪物。可若問我後悔遇見她嗎?不,我不後悔。如果沒有那個冬天,沒有那一眼,我周懷瑾的一生,或許就是在揚城的貧寒與寂寥中默默腐爛,連一點值得銘記的波瀾都不會有。

  是她,讓我知道心可以那樣劇烈地跳動,讓我知道世間有一種感情可以熾熱到焚燒自我,也讓我品嘗到求而不得的滋味,是如此剜心蝕骨。

  望鄉臺上的風,帶著幽冥特有的寒意,穿透我虛無的魂體。

  我看著畫卷中那個在雪地裡將她帶回家的少年,看著那個在軍營深夜偷偷描摹她畫像的青年,看著那個在無數個女人身上尋找她影子的男人,看著那個最終橫刀自刎、目光卻始終追隨她的癡魂……

  愛嗎?

  大概是愛的吧。

  只是這愛,從一開始就摻著我自身的匱乏與貪求,走著走著,便成了執,成了妄,成了吞噬自己也妄圖吞噬他人的業火。

  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畫捲起點處的皚皚白雪,和雪中那雙清澈的眼眸。魂體越來越淡,意識逐漸渙散,被那股力量溫柔又無情地牽引著,投向更深、更未知的幽冥深處。

  或許,對我而言,那不是寒冷的開端。

  那是我貧瘠生命裡,唯一真切感受過的,也是最終焚盡了我的……

  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