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 二五七
二五七
那如開在雪地上的紅梅般的薄唇一勾,配合著如同寒星的眼眸中的諷刺與冷笑,讓人身體無端升起一絲涼意,“你們人世間,可是有不少富豪一擲萬金只為死後進入我這袋子呢,哪怕是做一具用來製造安靈蠟的屍體也求之不得。”
“生死有命,人卻貪生怕死,貪戀‘活’時的感受,只要能夠‘活’下去,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去逆天改命,多少生靈為此……”
“可以了。”墨九打斷了男子的話,宛如黑玉般的眸子靜靜凝視著對方,帶著說不出的寬容和溫和,再一次重複道:“可以了。”
男子眼中閃過一縷複雜之色,薄唇緊緊閉著,幾乎成了一條直線。
“養屍袋,除了蘊養屍體以外,還能夠保住生前魂魄不散。”看到蜀魄和莫淺憂瞪大了的眼睛,墨九緩緩敘述道:“然,就像待雪所言,生死有命,萬物有始有終,凡逆天必有其代價。”
“那些規避了‘死’的‘屍體’,每日午夜夢迴之時都將重複一次死亡,直至魂魄無法承受這樣的折磨煙消雲消,迴歸本源。”
蜀魄和莫淺憂聽完,看向那個袋子的目光變得不一樣了,想起那些怨恨、不甘的氣息,心底深處升起一絲悲意——
什麼樣的經歷,才能讓這些‘人’選擇死後以這種方式存在下來?那些不甘和怨恨,到底是殺意多一些,還是悲傷多一些?百年以上的屍體……百年三萬六千日,日日都要重複一次死亡的場景。到最後。‘人’能記住的。能讓他們堅持下來的,只有那份沒有了結的執唸吧?
三萬六千次死亡,沒有在這下面消磨殆盡的執念,又該是怎樣的驚心動魄、催淚斷腸?生前又是遭遇了什麼,才能執著如斯,輪迴盡拋,只為‘活’,明知最終是絕路。卻還是選擇在刀鋒上起舞?
那些屍體,就像是蠟燭,他們被‘創造’出來,只為有朝一日點燃,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化為蠟淚,燃盡最後一絲光芒,義無反顧,永不言悔……
後悔的,早已在每日每夜的折磨中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有那些執念成魔,淒厲決絕的‘厲鬼’。
“與他們說那麼多做什麼?左右他們也聽不懂。不過白費口舌罷了。”雪色雲龍紋暗花長袍的男子,現在應該稱呼其為待雪恢復了無悲無喜,冷漠高傲如雪域神山的樣子。
蜀魄和莫淺憂有些不滿地望向對方,但沒有多說什麼,對墨九先前話中透露出來的對方的名字,他們詫異之餘對這個名字多了一分想要深入探索下去的**。
無論是待雪還是帶雪,都不像是一個名字,什麼樣的父母會給孩子取這樣的名字?雪,也許純白,但誰也無法忽略它的冰冷,屬於它的季節是萬物潛藏,生命氣息銷聲匿跡的冬,並且是寒冬。
雪是孤寂的,任何一點溫度,都可以讓它融化成水,不復存在……雪註定站在寒山之巔不為世人所觸碰,永世孤獨。
帶雪,命中帶雪是個什麼樣的場景呢?待雪,等待雪落,是等待生命就此歸於寂滅嗎?
這樣的名字,真的不是詛咒嗎?
蜀魄和莫淺憂潛意識裡認為對方的名字中的字是‘雪’,因為唯有那清冽寒冷的冰雪,才能與那人相配。
“走吧。”墨九對待雪的話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就像沒有聽到一樣轉身第一個走出了走廊,其餘三人見此也顧不得想其他,連忙跟上。
後面的屋子一片漆黑,如果說先前的走廊內等到他們適應了黑暗還能夠看清楚東西大致的樣子的話,那麼進入這間屋子後就像陷入了一團濃墨之中,什麼也看不到,哪怕把手放在眼前也只能瞧見一片黑暗,若不是臉感受到了手的存在,他們都以為自己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個意識體。
無間地獄。驀地,蜀魄和莫淺憂腦中浮現出這四個字。
這樣的黑暗,誰都會彷徨吧,踩下去,明明落在實地上,卻總是感覺到虛浮,如在雲端漫步,下面的是虛無的,什麼也沒有的。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的腳是不是還在,自己的身體是不是還在,自己有沒有動……這種自我懷疑足以讓人崩潰。
一道昏黃的光芒亮起,他們望過去,發現墨九手中正舉著一支紅色的蠟燭,說不上是香還是臭的味道從被點燃的蠟燭上面飄散出來,古怪,但奇異地讓人心神安定下來,所有的煩惱、不悅都在遠去,歡喜也趨近於無,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平淡無波,澄澈通明的狀態之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現出最真實的模樣,激不起內心半點漣漪。
曾經所有忿忿不平、絕望悲痛、欣喜若狂的經歷都彷彿變得無足輕重起來,只留下近乎於虛無的淡,就像是化為了一陣風,以前所未有的視角看到了這個世界。
他們距離這個世界,如此之近,近到觸手可及,又如此之遠,遠到咫尺天涯……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看電影一般看著發生在世界內的所有事,喜怒哀樂愛惡欲……這一切都跟他們無關,又時時牽動著他們也一同沉溺進去。
但夢會醒……一朝夢醒,猛然察覺到兩者之間的距離是如此之遠……就像看電影一般,隔著一層螢幕,裡面的演員、裡面的故事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如果打碎薄膜,打破螢幕,將連影像也得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會歸於黑暗,再不復出。
紅色的安靈蠟無聲燃燒著,沒有蠟淚,只有縷縷青煙從火焰中升起,縈繞在四人身邊,似依依不捨,又似纏繞成繭。
“鈴……”
“嗒、嗒、嗒……”
不知過了多久,蜀魄和莫淺憂被時鐘走動的聲音驚醒,兩眼茫然地望著墨九和待雪,耳邊似乎還回蕩著一陣飄忽如煙的鈴音。
“速速凝神守心。你們該慶幸,如果剛才生死盤走完一圈你們還沒有回來,你們就再也回不來了。”待雪手中拿著一個黑白兩色的圓盤,上面刻著星辰、八卦、十二時辰等等諸多事物,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讓人眼暈。
此時,黑白兩色圓盤上正有一根細長的,由光影凝聚成的針在走動,在蜀魄和莫淺憂看去時,它正好走完了最後一格,就此停息,屋子內也隨之安靜下來。
蜀魄和莫淺憂背上一下浮出了一層冷汗,後怕地看著墨九手中的安靈蠟,問道:“我們先前也聞到那股味道,但那時為什麼沒有事?”
“先前你們專注於兩旁的屍首,無暇顧及其他,自然無事。”墨九的臉在搖曳的燭光照耀下忽明忽暗的,“方才你們大意間心神失守,被安靈蠟給引走了神念。是我之錯,應該早就想到這一點,提前告知你們,以避免發生先前之事。”
他應該早點想到眼前兩人在走廊上時因為被其他東西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才沒有被安靈蠟影響這一點,安靈蠟對他不起作用,卻不代表對別人不起作用,眼前兩人雖然心神堅定,但還不足以抵擋安靈蠟的影響,前面對方沒有出問題,他也沒有細想,只當是平常,畢竟他自己和待雪都對此沒有感覺,久而久之就遺忘了安靈蠟的特點。
“這也怪不了你,是我們自己的問題。”蜀魄和莫淺憂搖了搖頭,他們怎麼去怪對方?對方估計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心神失守,畢竟他們在走廊上時還好好的,說來,也是自己丟人,對方手握那支蠟燭都好好的,他們站在一旁卻出了問題。
不知道墨九神魂強大程度的兩人略帶沮喪地發現他們與對方的差距真不是一點半點。
“如果我們先前在走廊時陷入了進去,該怎麼辦?”蜀魄和莫淺憂詢問道,如果沒有剛才那個生死盤的聲音,他們是不是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想到那時鐘運轉的聲音,他們腦中忽然就想起那好似幻聽的鈴鐺聲。
“引魂鈴可以將你們喚回來。”墨九伸出手,攤開掌心,一枚銅質的圓滾滾的鈴鐺躺在上面,看上去圓潤可愛,還有點眼熟……
蜀魄和莫淺憂不著痕跡地把視線悄悄朝待雪身後那根長辮子的末端掃去,待看到那鮮豔的紅繩和系在紅繩上的鈴鐺,恍然,難怪他們先前看到對方辮子上的鈴鐺在晃動,雖然奇怪原本一動不動的鈴鐺為什麼現在動了,但也沒有多想,現在看來,他們聽到的鈴音根本不是幻覺,是對方救了他們,將他們從安靈蠟帶來的影響中喚了回來。
“哼。”蜀魄和莫淺憂的小動作怎麼能瞞得過待雪的眼睛,他立刻報以一聲冷哼,希望對方識趣點自己安分下來。
只是待雪顯然沒有料到蜀魄和莫淺憂因為這一次發生的事情已經不那麼忌憚他了,見自己暗地裡的動作被發現了,也不再偷瞄,轉而變成光明正大地看,臉上笑意盈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