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嶺孤星 第149章

嶽凌沉默地將楊敏的話記在心中，等到她喝下藥湯、情緒稍稍平復後，他才告辭離開，快步穿過駐守營地，去尋張龍。

營地外圍火把搖曳，映照出山谷間一層淡淡的霧氣。張龍正與幾名巡哨的弟兄交談，見嶽凌過來，眉頭微挑，道：「她醒了？」

嶽凌抱拳道：「醒了。她叫楊敏，苗族人。半月前隨族人北上助戰，但因為族中指令只讓他們守防線、不許進攻，她耐不住等待，又想報仇，昨夜便潛入魔族營地，放走了被關押的野獸，引得魔族混亂。她原本要趁機刺殺幾名魔族人，卻被發現，隨即遭人追殺……這才被我們救下。」

張龍聽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微微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山谷方向，沉吟片刻，才低聲道：「明日她的傷勢若稍好些，你送她回苗族駐守地。」

嶽凌一愣：「這麼快就送回去？」

「對。」張龍語氣堅定，「第一，她的傷勢不適合長時間乘獸騎行，不能再顛簸太久。第二，我怕她又衝動闖營送死。第三，你送她回去時也能順便觀察她與族人的互動，確認她所說的沒錯。」

他轉過身，神色嚴肅地補了一句：「我們在戰時，更不能被個人恩怨牽著鼻子走。」

嶽凌明白張龍的用意，也知道他是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於是點了點頭：「是。」

等嶽凌回到營帳時，裡面一片寂靜。楊敏已經睡熟，呼吸均勻而安穩。她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眉間那股凌厲的殺意已經淡了許多。她側著身，長髮散落在肩頭，與方才那股冷冽狠勁截然不同，看上去甚至有幾分脆弱，還有幾分溫柔，取而代之是如孩童般的純真感。

帳門口，白鹿依舊守在原地。牠警覺地抬頭看了嶽凌一眼，見是熟人，才慢慢低下頭，又舔了舔前蹄。這頭鹿身上帶著一股溫和的氣息，和它主人的倔強形成了鮮明對比。

嶽凌沒進帳，只在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隨即走到營帳旁的空地坐下。頭頂的夜空深邃無邊，滿天星子宛如碎銀灑落，山谷間偶爾傳來風聲與遠處獸吼。

他抱著雙膝，目光漸漸失焦。楊敏說「父親跟死了差不多」時，那淡淡卻壓抑的語氣，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

自己根本沒有父母，自懂事以來，記憶中只有那個滿臉皺紋的老乞丐。六歲前的事情，他幾乎全無印象，只依稀記得老乞丐帶著他在街邊乞討、在破廟中躲雨取暖的日子。老乞丐雖然話不多，卻總會把僅有的一口熱粥讓給他，自己啃著冷硬的饅頭。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唯一的家人。

六年前，自己被帶入凌天派，與老乞丐一別至今。這些年來，他時常會在夜裡想起對方，想著那乾瘦的身影如今是否還在人世，是否還在街角支著破碗等人施捨。

「六年了……」他低聲喃喃，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不知他還好不好。」

嶽凌抬起頭，長吐一口氣。下次有機會下山，他一定要去找那老乞丐——不論對方境況如何，他至少要親口告訴老人，自己如今還活得好好的，沒有餓死在山野。

忽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他低頭一看，白鹿已經走到身邊，溫順地在他旁邊臥下。牠的毛色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呼吸沉穩，似乎並不怕生。

嶽凌伸手摸了摸牠的頸項，白鹿輕輕歪了歪頭，眼神清澈如同山泉。牠不知是理解了他的心事，還是單純感到夜裡山谷的寒意，悄然地用身子貼近他，傳來一絲溫暖。

那股暖意讓嶽凌心中莫名安定了許多，他靠在白鹿身上，眼睛半闔，靜靜地聽著遠方的風聲與營地的細語，直到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