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後傳 第132章石齊宗死咬住餘則成不放
毛人鳳坐在辦公室裡,電扇呼呼地轉著,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他剛喫完藥,嘴裡還泛著苦味,嗓子眼裡頭老覺得有口痰,咳不出來咽不下去。
敲門聲響了。
「進來。」
石齊宗推門進來,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額頭上冒著汗。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得筆直:「局長。」
毛人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文件放下:「坐吧,齊宗。」
石齊宗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汗。他瞄了眼毛人鳳的臉色,心裡頭縮了一下。毛人鳳的臉色不好,灰白灰白的,眼窩深陷,跟幾個月前比,老了不止十歲。
「我把你叫來,是告訴你,海東青發報了。」毛人鳳開口,聲音咳嗽得有點啞。
石齊宗身子往前探了探:「他說了些什麼?」
毛人鳳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到桌子邊上。石齊宗接過來,上頭就一行字:張德發被捕,我可能暴露。海東青。
石齊宗看完紙上的字,愣在了那兒,半天沒有動。
他抬起頭,盯著毛人鳳:「張德發被抓了?」
毛人鳳點了點頭。
「那海東青……」石齊宗話說了一半,咽回去了。
毛人鳳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煙霧慢慢散開。他隔著煙霧看著石齊宗:「這個事,你怎麼看?」
石齊宗把電報放回桌上,沉默了幾秒鐘。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張德發被抓,海東青暴露,這兩件事肯定是連著的。可問題是,張德發那條線,怎麼就突然讓人給掐了?
「局長,」石齊宗開口,「張德發那邊,我一直很小心。他開早點鋪也六七年了,平時就是正常做生意,從來不惹眼。何福來跟他接頭,也是幾個月才一回。按理說,不應該出事。」
毛人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石齊宗咬了咬牙,把憋在心裡很久的話說出來:「局長,我懷疑一個人。」
「誰?」
「餘則成。」
毛人鳳的眼神動了動,菸灰掉在桌上,他隨手彈了彈。
「你接著說。」
石齊宗往前探了探身子,「局長,山鷹周永安那邊傳來消息,王翠平死後,她那個孩子沒過多長時間也被人領養走了,大陸那邊查王翠平的線索徹底斷了。」
毛人鳳的眉頭皺了皺。
「局長您想想,」石齊宗掰著手指頭數,「海東青一直在查王翠平的事,查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有點眉目了。王翠平死了,那邊孩子也送人了。這不是明擺著要斷咱們的線嗎?」
毛人鳳吸了口煙,沒有吭聲。
「還有,」石齊宗繼續說,「海東青潛伏了十二年,從來沒有出過事。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張德發被抓了,他也跟著暴露?局長,這時間點也太巧了吧?」
毛人鳳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抬起頭看著他:「你是說,有人走漏了風聲?」
石齊宗點點頭:「我不敢說一定是餘則成,但他身上的疑點,實在是太多了。」
毛人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往後靠了靠:「說,都有什麼疑點。」
石齊宗豎起一根手指頭:「第一個,餘則成跟一江山那個王輔弼接觸過。王輔弼是什麼人?是「徐蚌會戰」被共軍俘虜策反的人。餘則成跟他接觸,說是正常的調查程序。可王輔弼後來被人威脅過,時間恰好就是餘則成上島的時候,是誰威脅的他的?」
毛人鳳的眉頭皺起來。
「第二個,」石齊宗又豎起一根手指,「抓了王輔弼後,我們緊接著在龍華寺埋伏了人,當場把去取情報的孫元貴逮住了。那天也是巧,我們剛抓住孫元貴,穆晚秋也到了龍華寺。我問她來幹什麼,她說來拜觀音求子。當時我沒多想,可後來孫元貴自殺,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她怎麼偏偏那天那個時間去?是真的拜觀音求子,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
毛人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孫元貴被抓以後,我親自審的。上了刑,他就是不開口。後來他突然說肚子餓了,想喫頓飯,喫完飯就交代。我以為他扛不住了,讓人給他端了飯。結果呢?他喫完飯,趁人不備,把筷子插進嘴裡,活活把自己插死了。」
毛人鳳坐直了身子。
「局長,您說,」石齊宗盯著毛人鳳的眼睛,「他為什麼要自殺?他要是真扛不住要交代,用得著死嗎?他這是寧死也不開口。他保護的是誰?什麼樣的人值得他用命去護?」
毛人鳳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茶杯上撫弄著。
「第三個,」石齊宗豎起第三根手指,「海東青是怎麼暴露的,僅僅就是張德發供出來的嗎?到底是誰走漏的風聲?誰能知道海東青的真實身份?」
他說完,盯著毛人鳳,等了好一會兒。
毛人鳳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臺北的夜景,遠遠近近的燈火。他看著那些燈火,腦子裡亂得很。
餘則成。話不多,幹活紮實,來臺灣這幾年,工作上沒出過任何差錯。多少次危險的任務,他都完成了。多少次緊要關頭,他都頂住了。
可石齊宗說的這些疑點……
他想起那年餘則成剛到臺灣,自己親自跟他談話。那小子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看著你,不躲不閃。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句廢話。
那時候他想,這小子不錯,能用。
這些年,餘則成果然沒讓他失望。有時候他都在想,要是手下多幾個餘則成這樣的人才,何愁大事不成。
可現在……
石齊宗坐在那兒,不出聲。
毛人鳳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桌子,一隻手捂著嘴,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石齊宗趕緊站起來,想去扶他,被他擺擺手擋開了。
咳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毛人鳳直起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帕子上有血絲,他看了一眼,塞回口袋裡。
「局長,您這身體……」石齊宗擔心地看著他。
「沒事。」毛人鳳擺擺手,坐回椅子上。他的臉色更白了,額頭上冒著虛汗。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喘了一會兒氣。再睜開眼時,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齊宗,」他開口,聲音比剛才還啞,「你知道我現在最難的是什麼嗎?」
石齊宗搖搖頭。
毛人鳳苦笑了一下:「不是共產黨,是咱們自己人。」
石齊宗愣了愣。
毛人鳳指了指窗外,那邊是總統府的方向:「那位小蔣先生,現在看咱們情報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那個什麼總統府機要室資料組,恨不得把咱們的活兒全搶過去。前幾天開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咱們『效率低下,人浮於事』。」
石齊宗沒敢接話。
「他想要什麼,我清楚。」毛人鳳繼續說,「他想把情報局併到他那一攤子裡頭去。他想讓我這個局長,變成他的下屬。」
他說著,又咳嗽了幾聲。
「我這一輩子,跟著校長出生入死,什麼陣仗沒見過?到老了,讓個小輩這麼擠兌……」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石齊宗看著他,心裡頭有點酸。毛人鳳老了,真的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肉都鬆了,眼袋耷拉著,說話的時候,嘴脣都在抖。
想當年,毛人鳳多威風。軍統局局長,說一不二。戴笠死了以後,他接手這一攤子,多少人等著看笑話,他硬是把局面撐起來了。那些年,情報局的人出去,誰敢不給幾分面子?
可現在……
「局長,」石齊宗輕聲說,「您別想那麼多,養好身子要緊。」
毛人鳳擺擺手:「養身子?哪有工夫養身子。一天到晚,多少事等著。那邊,這邊,上面,下面,哪一處不要操心?」
他又拿起餘則成的檔案,看了看,放下。
「齊宗,你說的這些疑點,我都記住了。可咱們辦事,得講證據。餘則成這些年,工作上沒出過差錯,表現上挑不出毛病。就憑這些疑點,動不了他。」
「那您的意思是……」
毛人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繼續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都給我盯死了。有什麼異常,隨時報告。但要小心,別讓他察覺。」
石齊宗點點頭:「明白。」
毛人鳳又想了想:「還有,海東青那邊,他說自己暴露了,可到底是怎麼暴露的,咱們得搞清楚。張德發是不是有人把他供出來了?還是別的原因?你讓在那邊的人去了解一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石齊宗站起來:「是。」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局長,您多保重。」
毛人鳳點點頭,沒說話。
門關上了。
石齊宗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吳敬中正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石齊宗叫了聲,「站長,毛局長找我說點事。」
吳敬中點了點頭,衝石齊宗擺了擺手。石齊宗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吳敬中在那兒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推開門,進去。
餘則成已經在屋裡等著了。看見吳敬中進來,他站起來:「站長。」
吳敬中擺擺手:「坐。剛纔看見石齊宗從毛局長辦公室出來。」
餘則成的眉頭動了動,沒接話。
吳敬中看著他,那眼神裡有點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則成,我叫你過來,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餘則成坐直了身子:「站長您說。」
「現在的時局,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小蔣先生那邊,動作是越來越大。他那個總統府機要室資料組,名義上是搞資料的,實際上想幹什麼,誰不清楚?他想把整個情報系統都攥在自己手裡。」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毛局長這這段時間,身體一直不好。」吳敬中繼續說,「最近去醫院查了,說是疑似肺癌。這事兒沒有公開,但我有我的渠道。」
餘則成的眼神動了動。
吳敬中看著他:「則成,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有些話我不說你也明白。毛局長在,咱們還有個靠山。毛局長要是不在了,或者被架空了,石齊宗那樣的人,會放過你嗎?」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站長,我明白您的意思。」
吳敬中點點頭:「你明白就好。石齊宗那個人,我太瞭解了。他盯上誰,狗皮膏藥貼身上了,誰就別想安生。」
餘則成沒說話。
「則成,你得早做打算。石齊宗現在盯你,盯得緊。我不知道他手裡有什麼,但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餘則成也站起來:「站長,謝謝您提醒。」
吳敬中轉過身,看著他。那眼神裡有點複雜的東西,像是關心,又像是別的什麼。
「則成,這些年我一直看好你。所以當初我向戴老闆要了你。來臺灣這些年,你沒給我丟過人,我不希望你栽在石齊宗手裡。」
餘則成點點頭:「我記住了。」
吳敬中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又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行了,你去吧。記住我說的話。」
餘則成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站長,您也多保重。」
吳敬中擺擺手,沒說話。
門關上了。
屋裡只剩下吳敬中一個人。他坐在那兒,抽著煙,看著窗外。
剛才石齊宗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的樣子,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臉上帶著一股子陰勁兒,一看就沒憋好屁。
他嘆了口氣。
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石齊宗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裡,點了根煙。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走廊裡飄著,慢慢散開。
剛才毛人鳳的話,他聽明白了。毛局長不是不信他,是沒法信。餘則成這些年表現太好,好得挑不出毛病。就憑幾個疑點,確實動不了他。
可那幾個疑點,真的只是疑點嗎?
他想起王輔弼那張臉,想起他被威脅後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到底誰在威脅他?他想起龍華寺那天。孫元貴被抓的時候,穆晚秋就站在不遠處,臉色白得嚇人。她說來拜觀音求子,可後來孫元貴寧可用筷子插死自己也不開口。他保護的是誰?晚秋那天去龍華寺,真的只是巧合?
他想起王翠平。海東青查她,查了那麼久,阻力那麼大,好像事先都知道下步要幹什麼,這不是有人通風報信,是什麼?
這些事,真的都是巧合?
石齊宗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不管毛局長怎麼說,他得繼續盯著餘則成。
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