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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後傳 第151章劉念成黑山林村祭奠翠平

作者:為時已晚的克夫

1963年夏天,北京。

  劉念成進了中學。這孩子今年十三了,個頭躥得挺快,都快到劉寶忠肩膀了。瘦還是瘦,可身上有勁兒,在學校裡跑步、跳高,都能拿名次。

  可這孩子有個毛病,越來越悶。

  放學回來,把書包一扔,就往自己屋裡鑽。問他學校咋樣,他就說「還行」。問他功課跟不跟得上,他就說跟得上,第一句話都不說。

  陸秀珍嘆著氣,「寶忠,你發現沒有?這孩子最近不對勁。」

  劉寶忠坐在那兒想著什麼,沒有吭聲。

  「跟你說話呢。」陸秀珍推他一下。

  「我發現了,可孩子大了,有心事了,你總不能天天跟著問。」

  「那也不能不管啊!你忘了上回在學校讓人打的事了?」

  劉寶忠當然沒忘。那事兒過去好幾年了。從那以後,他專門去學校找了校長,又跟班主任打了招呼。這幾年倒沒人再欺負念成,可這孩子越來越不愛說話,他也看在眼裡。

  「要不……咱跟他透點底?讓他知道他娘是誰?」

  劉寶忠瞪她一眼:「你忘了翠平咋說的?」

  陸秀珍不吭聲了。

  翠平臨終前的話,劉寶忠跟她說過的。「讓孩子好好長大,別告訴他爹孃的事兒。就讓他以為我們是普通人,沒了就沒了。讓他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劉念成確實有心事。

  說起來,他對他娘,是記得的。那年他才五歲,好多事記不清了,可有些畫面,怎麼都忘不掉。

  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娘躺在炕上,一直在咳嗽,咳得一聲接一聲,聽得他害怕。他在裡屋睡著了,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屋裡黑漆漆的,他喊娘,沒人應。他爬過去摸他孃的臉,涼的。他搖了半天,他娘一動不動。

  他知道他娘死了。五歲的孩子,知道什麼叫死。

  後來天亮了,有人進來。隔壁的趙奶奶來了,把他領到她家。趙奶奶給他熬粥喝,給他補衣裳,他記得趙奶奶的樣子,花白的頭髮,駝著背。再後來,有個劉奶奶來了,把他帶到她家住了一陣子。然後劉寶忠爹就來了,把他接到北京這個四合院裡。劉寶忠爹說,往後這就是你的家,你叫劉念成,是我兒子。

  他就叫爹了,叫了好多年。

  可他心裡頭,一直記得他娘。記得那間黑乎乎的屋子,記得他娘躺在炕上的樣子,記得那天早上他摸到的涼涼的臉。也記得趙奶奶。

  他想問劉寶忠,他娘是怎麼沒的。可他又不敢問。怕問了,爹不高興。怕問了,這個家也不要他了。

  那天下午,劉寶忠去部裡開會,陸秀珍上街買菜。念成一個人在家,在自己屋裡待著無聊,就到處走走。

  他走到劉寶忠的書房門口,門沒鎖,虛掩著。平時這屋他從不進來,可今天他猶豫了一下,推開門進去了。書房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櫃,靠牆還有個櫃子。他東看看西看看,沒啥新鮮的。正要出去,眼睛突然掃到櫃子最裡頭,有個鐵盒子,灰撲撲的,上頭落了層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過去了,伸手把盒子夠出來。鐵盒子沒鎖,一掀就開了。

  裡頭有一張照片。

  照片有點舊,上頭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穿著件碎花襖,眼睛亮亮的。男的穿著西裝,瘦瘦的,戴副眼鏡,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板著臉,可嘴角都往上彎著,像是想笑又憋著。

  念成盯著那個女的,看了半天。

  這眉眼,這輪廓,是他娘。是那個躺在炕上的人,是那個他摸到臉是涼的人。

  他又盯著那個男的,看了好久。這是誰?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幾個字,鋼筆寫的:「則成翠平合影。」

  則成,翠平。

  翠平是他娘。那則成呢?則成是他爹?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照片。他孃的樣子,他模模糊糊記得。可他爹,他從來沒見過。原來他爹長這樣,瘦瘦的,戴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那天晚上喫飯,念成一句話沒說。陸秀珍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搖搖頭。劉寶忠看了他一眼,也沒吭聲。

  接下來幾天,念成像丟了魂似的。上課走神,下課發呆。同學跟他說話,他嗯嗯啊啊的,根本不知道人家說啥。班主任找陸秀珍談話,說這孩子最近不對勁,上課老走神,作業也做得馬虎。陸秀珍回來跟劉寶忠說,劉寶忠皺皺眉,沒吭聲。

  那天晚上,念成又偷偷溜進書房,想再看一眼那張照片。他剛把鐵盒子拿出來,門突然開了。劉寶忠站在門口,看著他。念成僵在那兒,手裡還捧著那個鐵盒子。

  劉寶忠走過去,把鐵盒子拿過來,打開,看了看裡頭的照片,又看了看念成。

  「你翻了?」

  念成低著頭,不吭聲。

  「什麼時候翻的?」

  念成還是不吭聲。

  劉寶忠嘆了口氣,把鐵盒子蓋上,擱在桌上。「坐吧。」

  念成站著不動。

  「坐下!」劉寶忠聲音重了點。

  念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還是低著頭。

  「你都看見了?」

  念成點點頭。

  「那你想問什麼?」

  「那是我娘?」

  劉寶忠點點頭。

  「那是我爹?」

  劉寶忠又點點頭。

  「他叫什麼?」

  劉寶忠看著他,說:「餘則成。」

  「餘則成……」念成唸了一遍,「他在哪兒?」

  劉寶忠沒吭聲。

  「他還活著嗎?」

  劉寶忠還是沒吭聲。

  念成盯著他,等了好一會兒,見他不說話,「爹,你告訴我,他還活著嗎?」

  劉寶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念成,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訴你。是你娘……你親娘,臨終前託付的。她說,讓你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不讓你知道這些事,是怕你心裡頭承受不了。」

  「那照片……是我娘留下的?」

  劉寶忠點點頭

  「那我爹……我爹他……」

  「念成,你爹的事,我現在不能跟你說太多。不是我不想說,是有的事,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能告訴你,你爹是英雄。」

  「你爹是英雄。」念成把這幾個字在心裡唸了一遍。

  「那你能告訴我,我娘是咋沒的嗎?」

  「病死的。那時候條件不好,醫療跟不上。念成,你娘把你託付給我,我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你以後你想問啥,能說的,爹都告訴你。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念成抬起頭。

  「好好念書,好好長大。別讓你娘在地下還惦記你。」

  念成點點頭。

  那天晚上,劉寶忠在唸成屋裡坐了很久。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後來念成困了,靠在劉寶忠肩膀上睡著了。劉寶忠把他放平,蓋好被子,在牀邊站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帶上門出去。

  陸秀珍在客廳裡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問:「咋樣了?」

  劉寶忠搖搖頭,坐下來,點了根煙。

  「寶忠,要不咱帶他去貴州看看?讓他給他娘上個墳?孩子知道了,心裡頭肯定難受。讓他去磕個頭,心裡頭能好受點。」

  劉寶忠抽著煙,半天沒吭聲。

  「寶忠?」

  「我再想想。」

  臺北。這年夏天,晚秋又懷孕了。

  檢查結果出來那天,晚秋高興得眼淚都下來了。她今年三十多了,上回懷過一個,可那時候她太累了,身子虧得厲害,孩子早產。那之後好幾年,肚子一直沒動靜。她嘴上不說,心裡頭急。

  餘則成陪她去的醫院。出來的時候,晚秋挽著他胳膊,走路都帶風。

  「則成,你說這回是男孩還是女孩?」

  「都行。」餘則成笑笑。

  「那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喜歡。」

  晚秋嗔他一眼:「你就會說這個。」

  餘則成沒吭聲,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晚上,懷了孕的晚秋早已睡了。餘則成過去給念平掖了掖被子,看著念平,他突然想起了念成。

  那孩子,今年該十三了吧?長啥樣了?像翠平還是像他?念書念得咋樣?身體好不好?

  這些問題,他想過無數次,可從來不敢深想。想多了,心裡頭像針扎一樣疼。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念成,爹對不起你。爹沒能在你身邊,沒能看著你長大。可爹……爹有爹的事。爹做的事,說不出口,可爹不能不這麼做。

  北京。劉寶忠說走就走。他跟部裡請了假,帶著念成上了去貴州的火車。

  走之前他給杜文輝打了個電話,杜文輝現在已經是黔北行署公安處的處長了,管著好幾個縣。電話裡劉寶忠沒多說,就說帶孩子去看看他孃的墳。

  杜文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首長,您來。我陪著。」

  火車坐了三天兩夜,又換汽車,又走路,好不容易纔到了黑山林村。杜文輝早就在村口等著了,身邊還站著個老頭,是村長楊大山。十幾年過去,楊大山也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背也駝了些。他看看劉寶忠,不認識,又看看杜文輝。

  杜文輝介紹說:「這是北京來的老領導,帶念成過來看看。」

  楊大山點點頭,也沒多問,只是看著念成,看了好一會兒,眼眶紅了。

  「像……太像了。這眉眼,活脫脫就是翠平年輕時候的樣子。」

  楊大山領著他們走到一間土坯房前頭,停下來。「這是當年翠平住的地方。」

  念成站在那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記得這間屋子,記得他娘就躺在那張炕上。過了好一會兒,念成才走出來,他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可沒哭出聲。

  「爹,我娘就是在這兒沒的。那天晚上她一直咳嗽,早上醒了,摸她的臉,涼的。」

  劉寶忠聽著,鼻子一酸,啥話也說不出來。

  念成站在那兒,看著隔壁那間院子,突然開口問,「趙奶奶呢,就是隔壁的趙奶奶,她還在嗎?」

  楊大山搖搖頭,「趙大娘走了,走了有兩三年了。還有當初接你走的那個劉山花奶奶,也走了,都不在了。」

  念成聽著,低下頭,半天沒吭聲。

  他記得趙奶奶,也記著劉奶奶,這次回來想看看她們,能跟她們說上幾句話,能讓她們知道他長大了,過得好好的。

  可她們都走了,都不在了。

  楊大山帶他們去了後山。翠平的墳在山坡上,向陽的一面。墳頭不大,是個小土包,周圍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長了些野花野草。還是沒有碑,就是塊稍微平整點的石頭,立在前頭,啥字也沒刻。

  念成站在墳前頭,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娘,我來看你了。您放心,我現在過得很好,寶忠爹對我特別好,陸媽媽對我也好。可我還是想你。」

  他說著說著,對著墳頭大聲地哭著。

  「剛才我問趙奶奶,楊大伯說,她走了,劉奶奶也走了,都不在了。娘,她們都去找你了嗎?你們能見著嗎?你見著她們,替我跟她們說聲謝謝,謝謝她們那時候照顧我……」

  劉寶忠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他背上。沒說話,就那麼放著。

  杜文輝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他想起那年晚上,翠平抓著他的手說那些話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眼睛亮亮的。他轉過臉去,用手抹了把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念成才止住哭。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小土包。

  「娘,你放心,我會好好長大的。不管我爹在哪兒,不管他知不知道我,我都會好好的。」

  他又磕了三個頭。

  「娘,我還會來看你的。」

  回去的路上,念成一路上沒說話,就靠著車窗,望著外頭的山。

  到了北京,進了家門,他第一件事就是回自己屋,把那張照片用塊布包好,壓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陸秀珍做了他最愛喫的紅燒肉。他喫了兩大碗,還喝了一碗湯。喫完飯,他坐在桌前頭寫作業,寫完作業,又看了一會兒書。

  劉寶忠在客廳裡坐著,隔著門縫看那孩子。燈光底下,那孩子的側影,像極了翠平。

  翠平,你看見了嗎?孩子挺好的。你放心,有我在,虧不了他。

  臺北。晚秋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餘則成每天下班回來,都要摸摸她的肚子,跟肚子裡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說幾句話。

  「寶寶,今天乖不乖?」

  「乖。」晚秋笑著,「比頭一個乖多了,都沒怎麼折騰我。」

  餘則成笑笑,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聽。

  晚秋摸著他的頭髮,輕聲說:「則成,你說這孩子生下來,咱們給他起個啥名字?」

  餘則成想了想:「還是叫『念』字輩吧。就叫念安吧。平安的安。」

  晚秋唸了兩遍:「念安……餘念安……挺好。」

  那天晚上,餘則成又失眠了。

  他側過身,看著睡在旁邊的晚秋。晚秋的肚子已經顯懷了,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笑。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

  念平念安。念成。

  三個名字,隔著一道海峽,隔著千山萬水。

  他閉上眼睛,眼角有東西滑下來,涼涼的,滑進枕頭裡。

  北京。那天晚上,念成做了一個夢。

  夢裡頭,他娘站在那間土房子門口,穿著灰布棉襖,旁邊站著他爹,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瘦瘦的。兩個人都在衝他招手。

  他想跑過去,可怎麼也跑不動,腿像灌了鉛似的。

  他娘就那麼看著他,笑著。他爹也看著他,笑著。

  然後兩個人慢慢往後退,越退越遠,最後不見了。

  他一下子驚醒過來。

  屋裡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他伸手把枕頭底下的布包拿出來,摸了摸著裡頭的照片。

  慢慢地又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