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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後傳 第2章吳敬中餘則成夜渡臺灣海峽

作者:為時已晚的克夫

四個多小時後,飛機在廣州白雲機場降落。

  吳敬中和餘則成走出機場,吳敬中的小舅子劉吉義早已在出口等候。

  吳敬中對劉吉義說:「我先走一步,你趕快把酒廠出手了,收拾東西,帶上你姐趕快來。」

  餘則成知道,這個酒⺁是吳敬中霸佔穆連成的。

  交代完,吳敬中和餘則成坐上保密局廣州站派來的汽車直奔黃浦港,開往臺灣的「中正」號軍艦正在港口停泊。

  狂暴的海風吹得「中正」顛簸搖晃。天快亮的時候,海上的風總算小了點兒。

  餘則成在船艙裡實在是躺不住了,便起身輕手輕腳地登上「中正」號軍艦甲板。

  他扶著艦上的欄杆,在甲板上站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開了。

  「睡不著?」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餘則成轉過身,吳敬中已經披著將官呢大衣站到他旁邊了。雖然臉上掛著倦色,但眼睛卻異常明亮。

  「站長。」餘則成微微躬身喊道。吳敬中沒應聲,他從口袋掏出一包香菸,磕出一根遞給餘則成。兩人點上煙,對著海面抽。

  「則成啊,」吳敬中開口,聲音混在海浪聲裡,有點飄,「你看這海。」

  餘則成順著他目光望去。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頭劈開的浪泛著慘白的光。

  「看著平靜,」吳敬中彈了彈菸灰,「它底下有多少暗流,誰也不知道。」

  餘則成心裡緊了緊,沒接話。

  「人這一輩子,」吳敬中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有時候就跟這海上的船似的。你以為自己在掌舵,其實往哪兒開,不全由你。」他轉過頭,看著餘則成:「風往哪兒吹,浪往哪兒打,你得順著。逆著來,船就得翻。

  」餘則成點點頭:「站長說得精闢。」

  「到了臺灣,」吳敬中又把目光投向海面,「就是換一片海。風不同,浪不同,暗流……也不同。」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咱們這些從北邊來的,在人家眼裡,就是外來船。港口的船位早就佔滿了,你得找個縫兒擠進去。擠不好,就得撞上。」

  餘則成聽懂了。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站長,我跟著您。」他說,「您怎麼走,我怎麼跟。」

  吳敬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聲短促:「跟?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

  他抽了口煙,煙霧從鼻孔慢慢溢出來:「則成,你還年輕。有些道理,我現在說了你也未必懂。等懂了,也晚了。」

  餘則成等著他往下說。

  「就一句話,」吳敬中轉過臉,目光銳利定格在他臉上,「該藏的時候,把自己藏嚴實了。別露頭,別冒尖。露頭冒尖的椽子,先爛。」

  餘則成心頭一凜,面上依舊平靜:「老師,你說的話我都記下了。」他改換了稱呼。覺得這樣更能拉近兩人的距離。

  吳敬中點點頭,又搖搖頭,像是還有話,但最終沒說出來。他把剩下的菸頭彈進海裡。「人這一輩子啊,」他的聲音拉的很長,「就是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時候不對,事做得再對,也是錯。」接著,他用右手拍了拍餘則成的肩膀,手勁很重,轉身向船艙走去,快到艙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平安符收好了。這世道,能保平安的東西不多嘍。」

  餘則成站在原地,海風吹得他渾身發冷。吳敬中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藏嚴實,別冒尖,對的時候做對的事。」

  吳敬中是在暗示什麼?還是他知道什麼?又或者只是過來人的感慨?他始終沒有猜透吳敬中的意思。但他知道一點:往後的路,得加倍小心。

  他用手摸了摸著口袋裡翠平縫的平安符。「翠平,你到家了嗎?東西拿到了嗎?」

  送走了東家太太,王翠平從機場回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然後向管家辭了工,半路上僱了個驢車,連夜趕回家,回家後直奔院子裡的雞窩,手伸進雞窩一摸,還好,二十七根金條和盛膠捲的鐵盒子都在。她把金條和膠捲隨身藏好,然後鎖上門悄悄離開了。

  第二天早晨,王翠平在一家小客棧硬板牀上睜開眼。外面的動靜有點不對勁,不像是平常街坊早起那種零零碎碎的聲響,是整齊的腳步聲,嚓,嚓,嚓,從街的這頭響到那頭。

  她翻身下牀,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外看。街面上,一隊隊穿黃綠色軍裝挎著槍的解放軍正列隊走過。老百姓站在路邊靜靜地看著。

  王翠平看了一會兒,轉身把金條藏在身上的包袱裡。裝膠捲的鐵盒子放在心口,餘則成那件灰色中山裝壓在包袱最上面。

  下樓時,客棧掌櫃正在櫃檯後頭擦桌子,抬頭看見她:「大姐,這麼早?」「嗯。」王翠平應了聲,沒有停下腳步。

  「外頭……」掌櫃壓低聲音說道「變天了,您小心著點。」

  王翠平點點頭,抬手推門出去了。

  她沿著路邊走,避開那些列隊的戰士。街角的牆上貼著標語,墨跡還沒幹透。王翠平識字不多,但「天津」倆字她認得,「解放」也大概明白意思。

  她看見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貼下一張,便走過去:「小兄弟,打聽個事。」

  年輕人轉過頭:「大姐您說。」

  「現在這兒誰最大?」翠平問,「就是管事的,最大的那個,在哪兒?」

  年輕人明白了:「您找大領導啊?你去軍管會找,就是原來的市政府大樓!就在前頭,拐過街口就到啦!門口站崗的解放軍最多的就是,一看就知道。」

  翠平道了謝,繼續往前走。越靠近那棟大樓人越多。老百姓圍在路邊,有的小聲議論,有的踮腳張望。

  王翠平擠過人羣,看見大樓門口確實站著好些持槍當兵的,腰板挺得筆直。穿軍裝的人進進出出,都很匆忙。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直接往裡闖。

  「站住。」一個站崗的解放軍戰士攔住她,「幹什麼的?」

  翠平從懷裡掏出鐵盒子:「我找最大的領導。」

  解放軍戰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您找領導有什麼事?」

  「有東西要上交。」翠平把鐵盒子往前遞了遞,「必須親手交給最大的那個。」

  解放軍戰士看了看鐵盒子,又看了看她的臉,猶豫了幾秒:「您先在外面等等。」他轉身向樓裡走去。

  王翠平站在市政府門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還沾著昨天晚上從機場回來的塵土。

  時間不長,解放軍戰士從裡面出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戴帽子,頭髮理得很短,臉上線條硬朗,眼神沉穩。

  「同志,是你要見我嗎?」中年男人問道。

  翠平點點頭,把手裡的鐵盒子遞過去:「有要緊的東西,必須交給您。」

  中年男人接過盒子,沒立刻打開,而是看了她一眼:「您怎麼稱呼?」

  「我姓王。」王翠平說。

  中年男人右手做了個往裡讓的手勢:「裡面說。」他領著王翠平進了樓,徑直上到三樓,進了一間寬敞些的辦公室。

  關上門,中年男人這纔打開鐵盒子。他先從裡面拿起衝洗好的膠捲對著光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又展開那幾張紙,一頁一頁仔細看。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看完最後一張,男人抬起頭,眼神完全變了。他盯著翠平看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王同志,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

  「有人託我帶出來的。」翠平說。

  「誰?」

  「一個在那邊的人。」翠平頓了頓,「他現在不在這。」

  男人沉默了片刻,沒追問,而是問:「只有這些東西?」

  翠平一個布包從身上拿下來,放在桌上。打開布包,裡面是二十七根金條。「還有這個,這也是他留下的。」她說。

  男人拿起一根金條掂了掂,放下。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然後停在窗前,背對著王翠平。窗外,天津的街道漸漸活絡起來。陽光灑在瓦片上,炊煙從一些人家屋頂升起。

  「王同志,」男人轉過身,語氣鄭重,「這些東西,非常重要。我代表組織,謝謝你。」

  翠平搖搖頭:「不是我。是……留下這些東西的人。」

  「他是個好同志。」男人說,眼神複雜,「我們不會忘記。」

  他走回桌前,把東西收好:「另外,王同志,你暫時不能離開天津。我們需要你配合瞭解一些情況。」

  翠平點頭:「我明白。」

  「你住在哪兒?怎麼聯繫?」

  翠平說了客棧的名字和房間號。

  男人記在一張紙上,又看了她一眼:「一個人?」

  「嗯。」

  「注意安全。」男人說,「這段時間城裡還不完全太平。有事隨時來這裡找我,就說找趙主任。」

  他送翠平到門口,握手時很用力:「保重。」

  翠平點點頭,轉身下樓。走出大樓時,陽光已經鋪滿整條街。戰士們還在列隊,老百姓越來越多,有人開始鼓掌,喊口號的聲音此起彼伏。

  翠平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切。則成,東西送到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走下臺階,匯入人羣。

  上午九點鐘,「中正」號軍艦在基隆港停了下來。

  餘則成跟著吳敬中走下舷梯。腳踩在碼頭水泥地上的瞬間,他才覺得心裡踏實了點,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整個人都是浮的。

  碼頭上已經等了一羣人。幾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幾個穿軍裝的。

  一個瘦高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那種官場上常見的笑。「吳站長!一路辛苦!」男人握住吳敬中的手,「毛局長臨時有個緊急會議,特意讓我來接您。」

  吳敬中臉上也浮起笑:「李祕書太客氣了。」兩人寒暄了幾句,李祕書這纔看向餘則成:「這位就是餘副站長吧?久仰。」

  餘則成躬身:「李祕書好。」

  「住處都安排好了。」李祕書招招手,一個年輕幹事跑過來,「小陳,先送餘副站長去休息。吳站長,毛局長說如果您方便,現在就去總部一趟。」

  吳敬中點頭:「好。」他轉身對餘則成說:「則成,你先安頓。晚點我去找你。」

  「是,站長。」餘則成跟著小陳上了輛黑色轎車。車子駛出碼頭,沿著海岸線開。他望著窗外,基隆的街景陌生得很,房子多是矮矮的騎樓,店鋪門頭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大約開了有二十多分鐘,車子在一個僻靜的巷口停下。

  「餘副站長,到了。」小陳下車,指了指巷子裡頭,「這房子安靜,站長特意交代的。」

  餘則成拎著一個公文包和一個布包袱,跟在小陳後面走進巷子。走到盡頭,是扇黑色鐵門。開門進去是個小院,不大,但乾淨。正面三間屋,青磚灰瓦。「您先歇著。」

  小陳遞過鑰匙,「缺什麼跟我說。」餘則成道了謝,小陳走了。他走進正屋。屋裡傢俱都蒙著白布,一股子黴味。掀開白布,露出底下的桌椅牀櫃,雕花精細。吳敬中的房子。餘則成心裡明鏡似的。他把行李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灌進來,鹹濕的味兒更重了。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個平安符。

  而在陽明山保密局總部,吳敬中正坐在毛人鳳對面。

  毛人鳳沒急著說話,手裡捏著支鋼筆,筆帽一下一下敲著桌面。敲了七八下,才開口:「敬中啊,天津的事,過去了。」

  吳敬中欠了欠身:「屬下無能。」

  「現在不說這個。」毛人鳳擺擺手,「臺灣這邊,有些事需要你辦。」他抽出一份文件,推過去:「看看。」

  吳敬中接過,翻開。只看了幾行,眼神就凝重起來。

  「內部清查。」毛人鳳說,聲音冷了下來,「咱們一路敗退,隊伍裡混進了沙子。到了臺灣,不能再留隱患。」

  吳敬中看著文件,又抬眼看了看毛人鳳。他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局長,」他緩緩開口,「屬下初來乍到,恐怕……」

  「恐怕什麼?」毛人鳳打斷他,「你是老人了,這點事辦不了?」

  話說到這份上,吳敬中知道推不掉了。他收起文件,站起身:「屬下明白了。」

  「不是明白。」毛人鳳盯著他,「是必須辦成。」吳敬中心裡一沉,面上紋絲不動:「是。」

  從毛人風辦公室裡出來,走廊裡空蕩蕩的。吳敬中走到窗前,停下,點了根煙。

  窗外是陌生的臺北街景。他吐出一口煙,心想,這回到臺灣,怕是難得安寧了。

  而此刻,餘則成正在那間陌生的小院裡,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動作很慢,很仔細。掛好最後一件,他關上衣櫃門。轉身看著這間屋子。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裡飛舞,細細密密的。

  新的日子,就這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