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154 漸行漸遠漸無書(六)
154 漸行漸遠漸無書(六)
[第0章]
第42節154漸行漸遠漸無書(六)
侍女低著頭去開了櫃子,衛統領在房中四下看了一圈兒,我道:“老夫人如今病得正重,不宜靠近,衛統領若是搜完了,為了自家的安康,還是先退下吧。”
那衛統領再四下看幾眼,目光放在我身後,想要走過去拉開看看,我稍稍側身阻止,那邊床上的老夫人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嘔出一口老血。
這正是染了時疫病入膏肓之狀,也是最容易傳染的時候,我抽了帕子擋在鼻前,對雲珠道:“還不快將簾子拉起來,再累了衛將軍染疾。”
雲珠急忙過來扯簾子,那衛統領頓了頓,從懷中摸出個小物件,掌心攤開露出一隻耳墜子。我看著眼熟,急忙抬手在自己耳根上摸一把,發現那正是從我身上落下的,適才想明白方才顧且行為什麼有意在我耳垂上順了一把,他是故意摘我一隻耳墜,搞得我衣冠不整地出來給人笑話。
衛統領道:“皇上臨走時,差屬下將公主落在他身上的東西還給公主。”我不經意地朝病床上的秦老夫人瞟一眼,看到她厭棄而鄙夷的目光。那耳墜我也不好意思再要回來了,索性把另一隻也摘下來,丟在衛統領掌心,說道:“賞你了。”
這姓衛的也不客氣,合起掌心將東西放進懷中,拱手對我道:“既然老夫人身體抱恙,屬下便不多做打擾,公主也請仔細著身子,皇上得空了便會過來探望。”
我咬牙切齒地看著眼前的衛統領,忽然覺得他壓根就不是進來搜人的,目的便是故意讓我在秦老夫人面前出醜,咬我個不守婦道的惡名,這肯定都是顧且行的意思。
我也不好意思再跟秦老夫人說什麼了,率先大步走了出來,那衛統領忽然掀開方才被我擋在身後的簾子,我有些緊張地回過頭來,看到簾子後什麼也沒有。心裡默默出了口氣,這秦子洛到底在不在,若是在的話又究竟躲哪裡去了。
抬頭看看簾子上方的橫樑,房頂上的瓦片疊得有些凌亂,原來如此。
出了秦老夫人的房門,我對衛統領道:“這人若是就在府中,衛統領將外頭看緊了,自然逃不出去。不過靖王府中多是女眷,不方便有太多陌生男子進出,還請衛統領叫手下的人本分些,好好在牆外看著,不要惹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衛統領便帶著人撤出了院子,順著圍牆將靖王府圍了個水洩不通,並下令靖王府近段時間以來,所有的物資進出都要由官兵把關,連泔水車都要親自驗過。
如此我想跑去邊關找容祈的計劃也暫時取消了,入夜後我獨自坐在房間裡,忍不住要琢磨顧且行到底想幹什麼。如此不惜毀我的名譽,乃至給我扣個不守婦道的帽子,為的便是讓秦老夫人更加看不慣我,使我在這王府裡混不下去。而且他說等漠北退兵以後,如果我不答應他,他就不放容祈回來,只是不放還好說,我只怕他會要容祈的命。
到此時我才開始有點擔心,我立在書案旁給容祈寫了封信,輕描淡寫,亦字字真心,可也不知道怎麼才能送出去。原本靖王府裡應該有容祈留下的影衛,但顧且行為了抓秦子洛,肯定也布了暗兵,而且人數絕對比影衛只多不少。
正發愁的時候,描紅敲門進來,帶了個家僕模樣打扮的人,我打眼一看,這身形輪廓還挺熟悉的,仔細看兩眼,卻不正是秦子洛麼。
秦子洛貼了薄薄一層易容面具,只是改變了臉色,容貌其實不會有太大的變動。我從書案後走出來,描紅走出去關了門,秦子洛對我勾唇一笑。
“你果然在這裡。”我對他說。
秦子洛倒是大方,直接就在榻子一側坐下來,對我道:“雖然用不著,不過還是謝你今日有搭救之心。”
“我沒打算救你。”我冷冷地回答。
秦子洛朝書房看了一眼,問道:“在寫書信,給他的?”
我撇他一眼,不想搭理他。卻不想這一眼撇到秦子洛掛在腰間的玉環,那材質成色,我好像不久前還見過。我走近兩步想看得清楚點,秦子洛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由著我看。那玉環中間被摳去一塊,按照缺口的大小,和璨兒手腕上的掛著的小玉牌剛好吻合。
我走到軟榻另一側坐下,藉著擺放在案上的燭火,又仔細看了兩眼,玉環上果然是我所見過的花紋,和璨兒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再想想陳畫橋那聲“姑姑”,還有她在生產時故意向我提起秦子洛,難道璨兒……不會吧,陳畫橋有那個膽子,敢在顧且行頭頂扣這麼綠一頂帽子,而且她選誰不行,偏偏選秦子洛?
我眼皮抖了抖,問道:“你來找我什麼事情?”
秦子洛倒是也不遮掩,直截了當道:“自然是要請你幫我離開這裡。”
“我不會幫你的。”他們的事情我是一點都不想攙和了,秦子洛有本事溜進來,有本事不讓人抓住,那也該有本事自己逃出去。
他信手捏著案上的茶杯把玩,漫不經心地說:“我受傷了,能走早就走了。”
“哼,便是沒有受傷你就能跑得掉麼?莫說是這靖王府,只怕現在皇城裡到處都是官兵,這一次他勢必是要抓住你的。”
“所以我才來找你。”秦子洛告訴我他這次來皇城,是為了把鬱王爺殘留在皇城的舊部全數調離,只可惜現在他自己身陷皇城出不去了,那些人馬在無主的情況下會怎麼做,他也不確定。
我有些不耐煩,我說:“秦子洛你能不能不鬧了,你當造反真的有那麼容易,鬱王府給你留下的總共還有幾個人,何況現在連容祈……”
我想說現在連容祈都不幫你了,說著說著又覺得沒必要跟他說那麼多廢話。我打算直接將他哄出去,秦子洛卻道:“這次不是為了造反,而是救人。”
我不屑地看著他,他除了會把人往火坑裡推以外,什麼時候幹過救人的好事。而且就算他要救人,救得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
秦子洛道:“看來你還是不明白,你知道皇上總共給了小瑋多少兵馬麼?三萬。而漠北這次進攻,先頭便是五萬大軍,便是小瑋有通天的本事,帶著三萬兵馬他能撐得住多久?顧且行就是要把他困死在邊關,再利用他一點點消損漠北的兵力,而後從南夷繞到後方,一舉夷平漠北。等收拾了賀拔胤之,小瑋沒用了,你以為顧且行還會留著他,留著靖王府?”
我充滿敵意地看著他,我覺得他就是在胡說,就是想利用我幫他們幹壞事。
“呵……知道你不信,不過天家的行事作風,你再熟悉不過。”他唇角笑容高深,兀自搖了搖頭,問道:“還有你,你以為他會放過你,眼睜睜看著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秦子洛跟我說了很多事情,關於顧且行是打算怎麼一點點收拾掉容祈的,實實在在把顧且行說成了個過河拆橋的王八蛋。顧且行確然不算什麼好人,這點我比很多人都清楚,但是對一個君王來說卑鄙的手段是很必要的。便是我的父皇,也沒少在背後幹不仗義的事情。
他還說,當初父皇重病的時候,他們是曾想過要下手殺害父皇,但容祈認為當時還不是最合適的時候。畢竟那時候靖王府在皇城根基不穩固,他們在前朝和後方的走動都不完善,便是父皇仙逝了,總有顧且行在上頭頂著,並不利於他們造反。
而後來他也私下查過,真正給父皇用了毒的人是太后,原因就和陳畫橋說的差不多,太后害怕父皇要把皇位傳給甘霖皇叔。太后和父皇雖然但了個夫妻名分,可因為我母妃的死,他們之間嫌隙已深,太后已不想守候什麼。
所以她大概是借了他兒子顧且行的手,顧且行後來肯定也反應過來了,因為是他娘,他才甘願把事情壓下來,乃至於讓我去認那個罪。
而我也知道,秦子洛跟我說這些無非是為了讓我幫他逃出去罷了,至於他逃出去究竟是不是為了救容祈,我又怎麼可能看得穿。
我對秦子洛道:“容祈曾幫皇上做了很多與你不利的事情,包括抓了你養父秦迪,你現在如何還願意解救他?據我所知,你可不是個以德報怨的人。”
秦子洛道:“不錯,我和小瑋確實已經分道揚鑣,不過是因我二人於政事見地不同罷了,便是如今已然敵對,多年的兄弟情誼絕不會改變。他有困難,我是一定會相助的。”
秦子洛的目光非常堅定,就像是撥開雲後的星星,真誠而善良,一點都不像是在騙人。聽著他那一口一句小瑋,加上以前的接觸,秦子洛和容祈之間的深厚感情,我還是可以理解的。即使是在容祈決定幫助顧且行之後,提及秦子洛也不會露出半分敵意,他們果然都是公私分明的人吶。
秦子洛同我說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但我私心裡並不信任他,我問:“你拿什麼讓我相信你。”
“我沒什麼可向你證明的,信不信全由你的選擇。”他認真地看著我。
想想顧且行這兩次見面對我說過的話,我心裡還挺後怕的,一方面我確實怕顧且行因我而對付容祈,另一方面,像容祈這樣的人,對顧且行來說,不能為他所用,必定為他所殺。但容祈的心思很難摸得透,他肯為顧且行效力絕非是為了盡忠,顧且行看得出來這一點,待基業穩定,剷除他是很有必要的選擇。
我靜靜地想了一會兒,說道:“這兩日風聲太緊,我不能送你出去,你最多能等多長時間?”
“我的人在邊郊宋嵬坡等我,三日之後見不到我,便會盡數散去。”秦子洛回答。
“好,那就三日之後,我帶你出去,但我有個條件。你要帶我一起走。”我看著秦子洛,我想只要我能安全送他出城,他便一定有辦法逃離官兵追捕,如果按照他所說他此行要去無雁城,那是最合我意的。我也想出去,我想見容祈。
秦子洛想了想,對我點點頭。
我繼續道:“這三日你便安生待在王府裡,如意會幫你妥善安排的。”
“如意不知道我在靖王府,也不要讓她知道。”秦子洛很堅決地說道。
原來白日裡鬱如意那般盡力擋住官兵,不准她們搜秦老夫人的房間,也不過和我一樣是瞎猜罷了。我仔細看了看秦子洛的表情,覺得此刻他也沒那麼討厭了,就像他所說的,我們這些人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卻都在盡力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可秦子洛的手段,尤其是他這個到處播種的惡習,我實在不能苟同。
看來,他是不想讓鬱如意攙和進來。
“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我想了想,對他說:“如你所說,我和如意都是你的妹妹,為何你待她卻要不同些?”
我在秦子洛身上一點也感受不到血脈親情,但是由始至終秦子洛對鬱如意,那是正兒八經地在替她著想,也從來不利用她做任何事情。這才是哥哥對待妹妹的態度,而秦子洛對我簡直是物盡其用啊!
秦子洛看著我的目光變得柔軟了點,當年一臉的痞氣早已消散,眉宇間有無需修飾的高貴英氣,他說:“如意和你本就不同,她自幼流落飄零,乃至墮入風塵,而你在宮中享盡萬般榮寵,比起她已經好運許多。”
我冷笑,“原來你們都當皇宮是個什麼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