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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169 歌盡桃花扇底風(五)

作者:十年一信

169 歌盡桃花扇底風(五)

[第0章]

第5節169歌盡桃花扇底風(五)

容祈死,還是顧且行亡。這都不是我要的結果,我從不希望他們兵戎相見,一個是我深愛的男子,一個是我感激的兄長,儘管他們都曾出於各種目的傷害過我,可這兩個人,一個都不能死。

既然容祈回來了,我們說好的,要天長地久絕不生離。容祈是不是隻是誤會了,他不想讓我嫁去漠北,可是古泉汗王救了他的命,他不能和賀拔胤之對著幹,就只能和顧且行對著幹了。

這一切難道是因為我?他和秦子洛最後的孤注一擲,其中竟有一份目的,是搶回我。

我對顧且行搖頭,我說:“不要,皇兄,你讓我跟他談談,你們不要打,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呵……”顧且行轉頭看向我,眼底是一派肅殺冷意,“現在想起來講條件,晚了。”

我抓著他的手臂,不停地搖頭,“皇兄,求求你……你放了我吧……”

我竟然傻乎乎地跟顧且行說這樣的話。眼前的景象讓我傻眼,顧且行的自信,已經影響到我,我心裡似乎早有察覺,今日這一戰,顧且行絕不會輸,那麼容祈便已經沒了活路。

或許只有他肯放了我,容祈才會放棄這場拼命,只要他肯放了我,什麼事情都會好起來。

顧且行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將我拎到最靠近他的位置,他揚著下巴看我,就那麼瞪著我,用狠毒憤怒的目光,終是什麼都沒說,將我狠狠推到地上。

我跌坐在地,顧且行沒有錯,現在是秦子洛和容祈在逼他,今日必須交代出一個結果,為了王座的穩固,也為了他身為帝王的尊嚴。

我伏在城牆邊大喊:“容祈……”

“且歌!”他揚起臉來,舉頭四下尋找,卻好像找不到我。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喊得嗓子疼,剛才本就放了那麼多血,身體沒什麼力氣。城下高昂的馬頭嘶鳴,容祈仰起頭,遠遠看去好似憂傷的表情,今日的結果他大約是知道的。

“你們走,秦子洛,帶他走!”這真不是個適合勸架的距離,這樣的嘶喊只能令我的聲音更加無力,秦子洛跟著抬起頭來看著我,他緩緩抬起手,跟在他們後方的弓箭手亦對著城牆上方拉開弓弩。

這是真的要開打了,為了這一站他準備了小半輩子,死活就是這麼一天了。

這些人根本就不要命,哪怕明知道要死,也得痛痛快快地折騰一次,誰讓他們生下來就被灌輸了這樣的思想。

面對劍拔弩張,顧且行仍舊牽著冷笑。

有士兵來報,說東西兩道城門,已經被周將軍帶人攻破了。顧且行還是掛著鎮定自若的帝王之笑,好像那些事情根本就不用擔心。今日顧且行把皇城內所有能調動的人馬,全都壓在了主門,而且這麼看上去,明顯秦子洛帶來的人要多點。

可是秦子洛那樣多的兵馬同時匯聚到這裡,便是路途中再小心,顧且行也不可能不知道,他應該早做防範,從遠方調動兵馬回防才對,怎麼卻好像並沒有這方面準備。

還是說,他已經調動了,只是沒有人發覺。

周將軍進城了……是周炎?

我記得上次見榮太妃的時候,她對我那般的怨念,她能這樣怨我,心裡便更怨秦子洛。那麼周炎,他還可能站在秦子洛那邊麼?他這趟名義隨秦子洛帶軍攻城,難道實則是在幫顧且行埋伏秦子洛?

所以聽說周炎從東西兩道城門進來的消息,顧且行一點也不緊張,他有十足的把握。

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還能怎麼樣呢。無非是個千軍萬馬,血流成河,赤染帝都的場面。

我轉頭看著顧且行,覺得自己可能什麼都做不了了,今天不管他們誰死,大約我也活不下去了,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忽然也不那麼緊張了,總歸要死的人,心情便也不算很複雜。

在我準備坦然接受結局的時候,城牆上走來一名士兵,懷裡抱著個孩子,嚶嚶啼哭在過於寂靜的天地間,有響徹人心的威力。

是璨兒……

顧且行從士兵手裡接過孩子,那是秦子洛的孩子,我承諾陳畫橋會保護的人。

打從站在這城牆上,顧且行就沒安好心,敵人的孩子他不可能留,今日他要我們所有人,要屬於秦子洛的一切全部覆滅。我從地上爬起來,抓著顧且行的衣角,連求情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垂著淚珠殷殷地望著他。

可顧且行此刻就像個木頭樁子一樣,他一動不動,堅硬而冷血。下面的秦子洛適才有些緊張,馬頭嘶鳴,如他的嘶喊。

我想跟顧且行說不要傷害璨兒,他是無辜的。可我又太清楚顧且行是什麼樣的人,他連自己的骨肉都下得去手,何況是別人的對手的血脈。璨兒的存在,是對他最大的侮辱,此刻在他手裡的不是生命,而是他用來打擊秦子洛的武器。

璨兒一直在哭,就好像他也能感受到什麼一樣,顧且行的表情是陰冷的,他將璨兒托起在掌心,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味冷笑凝固,我看到顧且行覆過手掌,舉重若輕如放了一抹流沙。

他——竟然要這樣把璨兒扔下去,用這種殘忍的方式把秦子洛的孩子還給他。

我來不及思考什麼,下意識地做了個不切實際的舉動,在顧且行還在因殺人的快慰而冷笑時,我一躍跳下城牆,試圖能將正在下落的璨兒接住。

我這個做法多麼的愚蠢,我根本就碰不到它,而它明明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去無法阻止他乃至於自己的下滑。

墜落時的感覺,並沒有幻想中美妙,那種對觸底的恐懼流變全身。彷彿能聽到血紅嫁衣在風中獵獵擺舞。當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的時候,忽然什麼都不在意了,這便是死了吧,從未曾想到,我竟是以這樣意外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秦子洛和容祈,他們看著城牆上落下的這抹色彩是怎樣的心情,應該是十分悽豔決絕的。我更看不到城樓上的顧且行應該是怎樣的表情,心中一閃而逝關於他的念頭,似乎捕捉到一絲報復的快慰。即使他如何不肯放過,此身此心由始至終屬於我自己。

短暫的墜落過程中,我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因為我覺得我要死了,在這最後的瞬間,應該跟自己把這一輩子交代交代。我渾渾噩噩地折騰了小半輩子,憑藉至高無上的身份,折騰了那麼多人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切從眼底的那抹墨藍開始,那一日我在城中吃包子,容祈過來管閒事,當時我便瞧上了他的美色,本想裝模作樣同他道個謝,不想翻了個油嗝,惹容祈騰起一臉嫌棄的表情。

那一次他和賀拔胤之比箭,我站在百步外給他當靶子,當得那麼從容鎮定,我真夠豪傑。

後來顧且行差點死了,我想都沒想幫他擋了一箭,從此飄入顧且行眼底萬劫不復。然後我們一群人,手把手地害死了父皇,我們先後碰了那本淬過毒的手札,眼睜睜看著父皇倒下。

從此生活中再無光明,我也弄丟了原來的自己。

我此生所做,最驕傲的事情莫過於三件,幫顧且行擋劍,用最狼狽的姿態衝到容祈面前,還有就是今日,死得這麼彪悍。

我覺得我值了,便閉上了眼睛。事實證明,人是不能挑戰自然定律的,我碰不到璨兒,唯一的成就是搭上了自己。我想顧且行一定很後悔,他用這樣的方式逼我跳下城樓,以最快的速度與容祈相見。

耳畔馬嘶交疊,我閉目等待著觸地時骨刃斷裂瞬間的痛楚,等來的卻是一個堅硬的懷抱。

我沒想過容祈會接住我,只是睜眼時看到他口中猝不及防噴出的鮮血,我仍舊處在一派恍惚慌亂中,有種做夢的感覺。

容祈抿去唇上的血痕,牽唇對我微微一笑,目光卻是渙散的,彷彿根本尋不到我的眼睛。我捧著他的臉,聲音顫抖著,“容祈……容祈……”

他還是淡淡地笑著,嚥下胸口的血,故作輕鬆地打趣:“還好,我動作快。”

“你別說話……”我好像把他壓壞了,我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他得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接得住,這口血就是被我壓出來的。我想從他身上跳下來,他卻緊緊抱著。我倚在他的臂彎裡,聽著他起伏的心跳,彷彿在對我說話。

我一點都不捨得離開他了,我等了他多久,把一天分成好多天在等,等得我以為這輩子都沒有盡頭了。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而他許是不捨得讓我多等,回來得這樣早,這樣不是時候!

我抱著他哭,恨不得城上城下的士兵,全都變成虛無的影子。如果此情此景是一副水墨,我們便是其中最濃重的一抹,然後一切都論為背影,在我眼中,所有事物的存在不過是為了襯托他一個。

被他這麼抱著的時候,我以為我們真的再也不用分開了,可我感覺他的身體在抽筋,他一定還想吐血。看他那樣忍著,我好心疼,我想推開他好好看看他的臉,他卻非要把我的頭按在自己胸膛上,就那麼抱著,不看也不說。

我看不到城樓上居高臨下的顧且行,但是他眼下一定很生氣,如果他還在意我的死活,就不會輕易下令放箭。

我忽然想起什麼,慌慌張張地對容祈說:“快走,你們快走,周炎不是來幫你們的,再不走會死的!”

“來不及了。”他在我耳邊輕聲道,帶著絲愴涼的笑意。或許他是知道的,容祈那麼聰明一個人,周炎會臨時背叛他們,他怎麼會猜不到。

“我就是想再看看你。”他說。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哭,不停不停地哭,嗚咽著罵他,我從來就不會說好聽的情話,我愛他的時候,就忍不住要罵她,“你為什麼來,王八蛋!你為什麼要來!”

他將我鬆開一些,從懷中取出一隻藥瓶,他把藥瓶遞給我,卻不是我手掌的位置,他眼睛裡根本就沒有我,那麼空洞的眼神,好像什麼都沒有看到。他說:“這是甘霖的忘憂蠱,你服下它……”

他居然讓我忘了他,他已經決定要死了,他要把我丟下。我劈手奪過那藥瓶重重扔掉,我哽咽著對他喊:“沒有忘憂蠱,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忘憂蠱,那是騙人的!”

“呵……”他冷笑的時候,面帶哭意,眼眶很紅,有水澤在其中打著轉,他垂首輕吻我的額頭,撥亂我蒙在臉上的輕紗。那淺淺的一吻,似乎印了很久很久,他說:“你只要記得,我愛你,這就足夠了。”

他的懷抱徹底鬆了,他要放我走,我知道他要攆我走。可是他為什麼不敢看我,我捧著他的臉,逼他看著我,可是他的眼裡似乎什麼都沒有。我掛著淚珠子,忽然想到了什麼,我求他:“你看看我,你為什麼不看我,你看不到我對不對……你為什麼要來,你瞎了為什麼還要來!你看著我啊……容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