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170 歌盡桃花扇底風(六)
170 歌盡桃花扇底風(六)
[第0章]
第6節170歌盡桃花扇底風(六)
他竟是看不到我的,那雙曾經給過我無盡溫柔的眼睛,只餘空洞。他掌心顫抖,撫摸我的臉,輕紗飄落在地,微笑著什麼也不說。
他不想再騙我了,可是他又不願承認,或許看不見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即使看不見他還是能接住我,他還有耳朵,可以找到我的所在,他還有雙臂可以這樣抱著我。我不在乎,什麼都不在乎,只要他還活著,什麼我都不在乎。
他得了那麼重的病,顧且行下的毒,目的就是要他的命,就算古泉汗王醫術再高超,也難免留下些後症。他今日就是來找死的,只是再抱抱我,感受最真實的觸碰,我們都別無所求了。
我抬起身子,捧著他的臉覆上他染血的嘴唇,瘋狂地抵死親吻,嚐盡他口中的血腥,攫取屬於他的氣息。此時此刻我已經無法表達什麼,我只想讓他知道我在,我們在一起,我們的心也在一起。
也許過了今日,不論是容祈還是且歌都不復存在,大概顧且行會殘忍到,屍骨都不准我們葬在一起。而現在,我要這千軍萬馬千萬雙眼睛見證我的愛情,我與他,必定至死不渝。
親吻過後,他將我鬆開,顧且行見我沒死,命人開了城門,是要把我搶回去。我看到周炎已經帶大隊兵馬,抵達主門後,而容祈等人的後方,也已經激烈開戰。不出片刻,便是在我們佇立的地方,必定有一場惡戰,顧且行要的不是生擒,而是死滅。
交戰時誤傷在所難免,不管是容祈還是顧且行,一定都不想我受傷,我回到城裡去才是最安全的。容祈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他仍舊對我微笑,像最尋常的勸說,“回去吧。”
我將他抱緊,一字字堅定地表白:“我不走!容祈之後,再無且歌。生則不離,死亦相隨!”
“你不能死,”他撫摸我的側臉,拭去眼角滑出的眼淚,他說:“我們帶不走描紅和如意了,只有你活著,她們才有希望。”
我搖著頭,我知道容祈不過是在勸我罷了,自己的死活都不關心了,哪還有心去在乎那麼多。每個人都有自己命裡的定數,容祈只是想用這些看似負擔的東西將我栓住,讓我活下去。
我自知絕對沒到活夠了的地步,但要我獨活,我不稀罕!
我的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即使他看不到我,我堅信我這樣直視著他的眼睛,他感受得到。我沒有關心秦子洛,也忘了我方才跳下來的目的,幸好秦子洛也接住了璨兒,只是孩子不比成人,那樣急速的下落,便已經足夠嚇得昏過去。
秦子洛騎馬過來,容祈不理我的掙扎,將我放在另一匹馬背上,秦子洛把璨兒交給我,看一眼沉睡的小兒,他沉沉閉目,對我說:“你活著,是最後的希望。”
若這世上曾有一個人,可以勸顧且行手軟,我或許算一個。可是現在,我早已經弄不清顧且行對我是怎樣的感情,很明顯的是,他更愛的是自己,是他的皇位和帝王之尊。而今日這場惡戰,秦子洛和容祈的死亡,幾乎無可避免,要保璨兒,哪怕只是一時,也只能由我先帶它回城。
我用這樣危險的方法,降落在容祈眼前,卻還是不得不回去。就算這一轉身,便是訣別,我無法想象接踵而至的慘烈,我最愛的人,我這世間僅存的血脈兄弟,已到了死期。他們今日這場折騰,什麼結果也沒折騰明白,唯一是給了我一個,與他們最後見面的機會。
兵臨城下,兩軍不發,所有人都在等待我的選擇,我望著容祈,淚眼朦朧,兩匹馬之間隔著點距離,我抓著他的手死死不放。
他終究還是要放手的,一邊推開的手掌,他哽咽著一字字對我說:“且歌,今日便是死別。”
從頭到尾,容祈沒有對我承諾過太多,只有那句寧可死別絕不生離我牢記於心。他沒有食言,今天他不來,我們便是生離,他來了,死別了。
他們無力與顧且行對抗,他只能用這最後的死亡宣誓世人,我顧且歌是容祈今生摯愛。從此我們也許會成為一場風韻佳話,也許會有人在小本兒裡記下我們的故事,有些未來的沒來得及發生的期待,有人會在故事中,成全我們。
容祈揚起馬鞭抽打我身下的馬匹,我抱著璨兒回望著他,無力阻止馬匹朝城門前進,只看到我的愛人,抬著空洞無望的眼神,盡力追尋我最後的身影。
流箭在瞬間激射而下,箭雨中我艱難追尋那抹墨藍色彩。城中兵將齊齊衝殺出來,瞬間埋沒了我的視線,最後的最後,我只看到容祈閉上眼睛,一杆長纓槍刃指蒼天。
我進城之後迅速被士兵包圍,他們不准我再有任何舉動,顧且行依舊臨立城樓之上,天邊殘月高懸,他欣賞著這血染的江山長卷,雲淡風輕。
這場仗打到黎明破曉,死傷成山,那些追隨鬱王爺一生的死士,在戰場上揮灑了最後的熱血,歸於塵土如塵埃落定。
我被押送回顧且行給我在宮外添置的小院,得到容祈的死訊,沒有屍首,他們說他已經被碎屍萬段!
我哭到幾乎泣血,死死抱在懷裡的璨兒,身體卻越來越涼。我知道他就要死了,那雙烏紫的嘴唇,適才讓我明白,顧且行在決定將璨兒拋下城樓前,就已經給他下了毒。他知道秦子洛接得住,他是想讓秦子洛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點點死去,徹底失去氣息。
他的恨,已經到了極致。他如此恨,如此報復,終究又能得到什麼。
我抱著璨兒發呆,整個人已經麻木,鮮紅的帷帳鮮紅的嫁衣,都是用血染成的顏色。我已經無動於衷到,不知如何去考慮生死,只是發著呆,好像自己也已經死掉了。
後來我便這麼昏倒了,不知道睡了究竟有多久,才猛然醒來,夢裡一遍遍重複容祈浴血奮戰垂死掙扎的畫面,夢到他被千刀萬剮,夢到他血肉模糊的臉。
璨兒已經被帶走了,我無力地靠在床欄上,發呆。我沒有哭,只是眼淚自己要往下掉,成片成片地掉,彷彿要流乾我身體中最後的水分。或者就這樣也好,他們都不給我選擇生死的權利,他們口口聲聲讓我活著,卻不能領會我的生不如死。
那便讓老天來選擇好了,我就像一盞快將燃盡的殘燈,已經沒有盛放的餘力。餘下的每一天,每一刻,不過是在等死。
顧且行來看我,依舊穿著那身玄色衣裳,深沉肅穆的色彩,仿若死神。
我沒有看他,如果他要得到什麼,我也不會再反抗。我心裡只當自己已經死了,當所有的人和事都與我無關。
腦袋裡一直在回憶過去的美好,每副畫面閃過,就像是在心裡紮了一針,自醒來到現在,已經被扎得千瘡百孔。而我享受於這種感覺,它們可以見證,那一切是真實存在過的,我和容祈深愛過,相守過,聚散離合過。我的世界裡,有容祈這個人存在,直到死亡,也沒人能把他從我的心裡掏出來。
痛到了極致便是麻木,我想我是真的已經麻木了。
顧且行立在身前靜靜地看著我,好像看了許久許久,我也不知道有多久,也許只是片刻罷了,總歸我對時間也徹底沒了概念。所有的時間,似一秒又似萬年,短暫而沉長,對我來說沒了意義。
“秦子洛,還活著。”他忽然開口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抽回些神思,微微抬眸,在還沒有觸及到他的眼神之前,便又垂下了眼睛,我麻木地問:“你為什麼不殺他?”而後輕輕冷笑,像個瘋子,“留著他要挾我麼,你要什麼直說就夠了,要我活著,還是要我委身於你強顏歡笑?”
“你不恨我?”他皺著眉頭,一如少年時的模樣,他似乎從來就不擅長理解人心,有的時候也會挺感興趣。
我輕輕搖頭,沒有回答。我一點兒也不恨顧且行,他沒做錯什麼。事實上,我本就不是個善於怨恨的人,我過去那麼恨容祈,那根本不是恨,不過是在發洩愛而不得的心酸罷了。如今他不在了,留給我的是最堅定的愛,我得到了曾經最想得到的東西,我沒什麼好埋怨不滿的,我很知足。
也許顧且行挺我希望我能恨恨他的,恨一個人還能打起點精神來,我恨著他,他還能從怨恨中找出些異樣的情感,我要是還能恨,起碼是個活人。
他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從床上拉起來,拖到門外將我塞進一輛馬車裡。那車從主門而出,經過那日大戰的地方,四處已經清掃乾淨,沒有遺留分毫血跡,可我似乎還能聞到當日殘留的血腥,聽到戰鬥中戰士們的嘶喊。男兒一世,為國、為義、為忠孝捐軀,興許容祈這種為情送死,真算不上有多體面。
我不知道這是大戰後的第幾個日頭,人說枉死之人,靈魂會在死亡的地方飄蕩一陣子,不知道現在他們散去沒有,容祈可也在其中。
馬車行至郊外,玥嬌三公主的陵墓,顧且行沒有準我下車,只是撩開一側窗簾,讓我看外面的情景。
那是秦子洛,大約身上的傷還沒有痊癒,他跛著腳行在白石鋪就的陵墓前,蕭索淒涼的背影,如何能見當日叱吒沙場的英姿風采。這是顧且行給他的下場,讓他苟活,守著三妹妹的陵墓,勉強贖罪。
我想秦子洛那樣的人,是不會願意苟活的,他要殺死自己,有數不盡的方法。顧且行放下窗簾,令馬車往宮中駛去,我想了一會兒,問道:“你把如意怎麼樣了?”
“她代你去了漠北,只要她自己小心些,賀拔胤之便不會發現,她的日子也不會很難過。”
顧且行是這樣回答的,我早猜到他用別人換了我,甚至是給鬱如意換臉。容祈曾經告訴過我那種疼痛,原來最後需要承受那些的人,不是我。
自然,沒有鬱如意的生做要挾,也不會有秦子洛的苟活為妥協。
而鬱如意嫁了漠北,便是如何小心守住自己的身份,在賀拔胤之眼裡終是個替代是影子,她已經徹底沒了自己,親人和愛人……我只能但願,她的人生在這換臉之後,能有個新的開始,而不是永遠活在我的皮囊之下。
之後我在宮中陌院裡見到陳畫橋,她抱著只襁褓,裡頭塞的是雜草。而她整個人也如雜草一般,毫無休整,瘋瘋癲癲。她對懷裡雜草填充的襁褓說話,散亂的頭髮,不再清晰的眉目,昨日的皇后——今日的瘋子。
“她怎麼會這樣?”我麻木地問出口,不過是自言自語罷了。
“她看了璨兒的屍首。”顧且行冷冷地回答,像在欣賞一齣戲劇,他在戲外,對所有的人和事都沒有感情。他如神祗高高在上,操控著一切,卻又如此冷冰。
我搖搖頭,苦笑。無論如何,他心裡總曾待璨兒如骨肉的,帝王之心……好冷。
那些曾經風華美麗的人,死的死、殘的殘、瘋的瘋,如枯黃的落葉,用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猙獰姿態,搖搖漂浮在這世上,不如芻狗不如沙粒。
我沐了浴,看著顧且行一步步走向眼前,他儘量用最溫柔的目光看我,扶著我的肩頭,他說:“再也沒有人能把你從朕身邊搶走了。”
我對他淺淺一笑,這是最後的一眼、一笑。
沒有人麼,這世上總有一個人可以做到的。那個人——是我。
袖口滑出容祈給我的小匕首,在顧且行擁我入懷的時候,我不動聲色地將匕首扎進胸口。死在他面前,是我僅能給他的,一丁點報復和勸誡。如果顧且行能懂,我希望他不要再這樣冷血,最好是能善待描紅……
至於容祈,我未曾心甘情願地給過他什麼,所能留給他的,不過是這個乾乾淨淨的自己罷了。
斯人已故,墨香不再,容祈之後,再無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