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鎮都怕他，除了我 第172章 回憶:蘋果

那年秋天，鎮上那家超市重新裝修了。換掉了灰撲撲的招牌，刷了白色的牆，門口擺了兩盆綠蘿。老闆娘站在門口，看著新招牌，笑著跟隔壁賣菜的大嬸說，這下洋氣了。沈川從門口經過，往裡面看了一眼。貨架重新擺過了，生鮮區挪到了最裡面，水果攤擺在靠門口的位置。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堆在筐里，在燈光下亮得晃眼。

他走進去。

老闆娘看見他，愣了一下。他來這個超市的次數不多，但鎮上誰都認識他。老闆娘笑著問買什麼，他沒回答，走到水果攤前，站住。那些蘋果一個個的，大小差不多，紅得很均勻。他拿起一個，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個，又放下。老闆娘在旁邊看著，沒敢說話。他挑了一袋，六個，遞給老闆娘。老闆娘接過去，過了秤，報了價。他付了錢，拎著那袋蘋果，站在超市門口，不知道該去哪兒。街上的行人從他身邊經過，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趕緊移開。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種錯了地方的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河邊走。

河邊空蕩蕩的。柳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晃。河灘上的石頭還在，那塊她坐過的石頭還在。他走過去，在石頭上坐下。把那袋蘋果放在旁邊，看著河水。河水還是那樣流著，灰綠色的，看不出深淺。她走的那年，河水也是這樣流的。流了七年，還在流。他低頭，看著那袋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和那年他買的那些一樣。那年他攢了三天的午飯錢，買了六個蘋果，偷偷塞進她書包里。她分給了別人，一個都沒留。他氣得砸了教室的玻璃。現在他又買了六個。不知道買給誰。她不在。

他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從嘴角溢出來，他用手背擦了擦。吃完一個，又拿起一個。吃到第三個的時候，胃有點疼。他停下來，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蘋果。想起那年她吃蘋果的樣子，小口小口的，咬得很慢，嚼得很認真，吃完還要看看蘋果核，像是捨不得扔。他沒見過她吃蘋果。但他想象過。想象過很多次。想到後來，分不清是想象還是真的見過。他把那半個蘋果吃完，蘋果核扔進河裡，咚的一聲，沉下去，又浮起來，被水流帶著慢慢漂遠。他站起來，拎著剩下的三個蘋果，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三個，紅紅的，圓圓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躺在床上，看著那三個蘋果，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燈關了。黑暗中，蘋果的香味飄過來，甜甜的，淡淡的。他閉上眼睛。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回來了，站在超市門口，推著購物車，穿著那件白色針織衫，扎著低馬尾。他從貨架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袋蘋果。她看見他，愣住了。他把蘋果放進她車裡。她低頭看著那袋蘋果，抬起頭，看著他。他問她吃了沒，她的臉紅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床頭柜上那三個蘋果還在，月光從窗帘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上面，像覆了一層霜。他躺在那兒，想著那個夢，想著她說「吃了」的時候，聲音里那一點抖。想著他問「好吃嗎」的時候，她笑了。想著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河面上的月亮。他把手伸出去，摸到那個蘋果，涼涼的，滑滑的，握在手裡剛好。他握了很久，沒吃。

後來他經常去那個超市。不是每天都去，是想她的時候去。有時候買一袋蘋果，有時候不買。不買的時候，就在水果攤前站一會兒，看著那些紅紅的、圓圓的蘋果，看著它們一個一個堆在筐里，在燈光下亮得晃眼。老闆娘問他買不買，他說不買，轉身走了。老闆娘看著他的背影，跟旁邊的人說，這人怪得很。旁邊的人說，你不知道他？老闆娘說知道，但不知道他老來看蘋果是什麼意思。旁邊的人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但他就是想去。站在那些蘋果面前，心裡會好受一些。說不清為什麼。可能是那些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和她那年分給別人的一樣。可能是那些蘋果安安靜靜地堆在筐里，不吵不鬧，不問他等誰，不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可能是那些蘋果，讓他覺得，她還在。在這個鎮上，在這條街上，在這個超市裡。在某一個貨架後面，推著購物車，低著頭，走得很快。他站在那兒，等。

等到第二年秋天，等到超市門口的兩盆綠蘿換成了菊花，等到水果攤從門口挪到了裡面，等到那些蘋果從筐里倒進箱子，又從箱子倒回筐里。他還在等。等到第三年，老闆娘認識他了。每次他進門，老闆娘就喊：「蘋果在那邊！」他點點頭，走過去。有時候買一袋，有時候不買。不買的時候，就站一會兒，然後走。

第四年的時候，他站在水果攤前，老闆娘忽然說：「你是不是在等人？」他愣了一下，沒說話。老闆娘看著他，嘆了口氣。「我看你來了好幾年了，每次都看蘋果，不買的時候也看。你是不是在等一個人？」他沒回答，拎起一袋蘋果，付了錢，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蘋果還堆在那兒，紅紅的，圓圓的，在燈光下亮得晃眼。他轉身，走了。

第五年，第六年，他還是去。買了蘋果，去河邊坐一會兒，吃完一個，剩下的帶回家，放在床頭柜上，等它們壞了，扔掉，再去買。周而復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可能是習慣了。習慣買蘋果，習慣去河邊，習慣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著河水，想她。想她在深圳幹什麼，想她今天吃了什麼，想她會不會也去超市，會不會也買蘋果，會不會想起那年有人在她書包里塞了一袋。

第七年，他沒去超市。那天他站在巷子口，看著那扇她家的門。門關著，院子里的棗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他在那兒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到超市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些蘋果，沒進去。去河邊坐了一下午，沒吃蘋果。太陽落山的時候，他站起來，把那袋蘋果扔進了河裡。六個，一個一個，咚，咚，咚，沉下去，浮起來，被水流帶著漂遠。他看著那些蘋果漂走，像看著這些年。一點一點，遠了。

他轉身，走了。

那年秋天快結束的時候，她回來了。從深圳，背著包，扎著馬尾，低著頭，走得很快。他不知道。那天他沒去超市。他在河邊坐了一下午，看著河水，看著那塊石頭，看著那些柳樹。太陽落山的時候，他站起來，往家走。經過超市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走進去。老闆娘看見他，笑了：「好久沒來了。」他點點頭，走到水果攤前。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堆在筐里。他挑了一袋，六個，付了錢，往外走。

推開門的時候，有個人推著購物車從外面進來。撞上了他的腿。她抬起頭，他低下頭。四目相對。

她的臉紅紅的。他看著她。手裡的蘋果，差點掉了。

後來她問他，你那時候怎麼知道是我？他說，不知道。就是知道。她不信。他看著她，沒解釋。他沒告訴她，那七年，他每次買蘋果的時候，都在想，她會不會突然出現在那個貨架後面，推著購物車，低著頭，走得很快。想了七年。後來她真的出現了。在他最沒想到的時候，在他最沒準備的時候，在他手裡拎著一袋蘋果的時候。她撞上他的購物車，他站在那兒，手裡的蘋果差點掉了。他看著她的臉紅紅的，想起那年她站在樹下夠圍巾的樣子，想起她蹲在餛飩攤前吃餛飩的樣子，想起她坐在河邊背詩的樣子。想起那些年，那些蘋果，那些等。她把蘋果放進她的購物車裡。這次，她沒分給別人。她吃了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