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鎮都怕他,除了我 第002章 蘋果

作者:板栗小栗子

那袋蘋果,她吃了十天。

不是故意的。

第一天咬下去的時候,她只是想嘗嘗——七年了,他塞給她的蘋果,到底什麼味。

甜。

甜的有點過分。

吃完第一個,她看著剩下的五個,心想明天再吃。

第二天沒捨得。

第三天也沒捨得。

第四天她媽問:「那蘋果再不吃要壞了。」

她才又拿了一個。

就這樣,一天一個,吃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晚上,她吃完最後一個,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洗完手回來,手機亮了。

陌生號碼。

「吃完了沒?」

她愣住。

他怎麼知道她今天剛好吃完?

不對,他怎麼會知道她每天吃一個?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回了一個字:

「嗯。」

發送成功。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沒再回。

她把手機放下,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十點了。

鎮上的夜晚很安靜,沒有深圳那種永遠不停的車流聲。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的,遠處偶爾傳來兩聲狗叫。

她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消息。

再放下。

再拿起來。

她把那條簡訊又看了一遍。

「吃完了沒?」

他是怎麼知道的?

那天在超市,她明明什麼都沒說。

他走了之後她才買的單,他不可能知道她買了什麼。

除非——

除非他一直在看。

她想起那天在超市,他從貨架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那袋蘋果。

他是專門去買的?

還是本來就要買,正好遇見她?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那袋蘋果很甜。

甜的讓她有點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她媽又在提找工作的事。

「沈家那個物流園,你到底去不去?人家問了好幾回了。」

蘇南枝低著頭喝粥,沒吭聲。

「你要是不想去,鎮上還有別的廠,我讓你爸打聽打聽。」

「我去。」

她媽愣住了。

「去……去哪?」

「物流園。」

她媽看著她,眼神複雜。

「南枝,媽那天跟你說的話,你聽進去沒有?沈家那小子——」

「媽。」蘇南枝抬起頭,「我就是去面試會計。他是老闆也好,不是也好,跟我沒關係。」

她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嘆了口氣。

「行吧,你自己有數就行。」

上午九點,她換了身稍微正式點的衣服,出了門。

物流園在鎮子東邊,開車十分鐘,走路要半個多小時。她沒讓她爸送,自己慢慢走過去。

八月底的清水鎮,熱得像蒸籠。路邊的樹蔭稀稀拉拉的,曬得人頭皮發燙。她走了一身汗,路過一家小賣部的時候,進去買了瓶水。

老闆娘正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這不是南枝嗎?回來了?」

她愣了一下,才認出是高中同學李慧的媽媽。

「阿姨好。」

「好好好,」李慧媽放下菜,站起來打量她,「瘦了,漂亮了。在深圳待了幾年吧?怎麼回來了?」

「想家了。」

「也是,外面再好也不如家裡。」李慧媽笑著往裡喊,「李慧!李慧!你看誰來了!」

蘇南枝還沒來得及阻止,李慧就從裡屋出來了。

圍著圍裙,手上還有水,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蘇南枝?哎喲,你回來了?」

李慧是高中坐她後排的那個,話多,愛笑,曾經偷偷問過她「沈川是不是老欺負你」。

「慧慧。」

「你等著啊,我擦個手。」李慧把手往圍裙上抹了抹,出來拉著她往裡走,「進來坐,外面熱。」

「不用了,我就是買瓶水——」

「買什麼水,家裡有。」李慧把她按到凳子上,轉頭喊,「媽,冰箱里拿個西瓜出來。」

蘇南枝只好坐下。

李慧坐她對面,盯著她看。

「你真是……一點沒變,還跟高中時候似的,顯小。」

「你也沒變。」

「我胖了十斤。」李慧捏捏自己的臉,笑了,「結婚以後就胖,沒辦法。」

「你結婚了?」

「去年結的,老公在鎮上開修車鋪,湊合過唄。」李慧看著她,「你呢?有對象沒?」

「沒。」

「深圳那邊不是挺多人的嗎?沒談一個?」

蘇南枝搖搖頭。

李慧看著她,眼神里有點什麼。

「那……你還記得沈川不?」

蘇南枝心裡咯噔一下。

李慧壓低聲音,湊過來:「前幾天他來我這兒買東西,我瞅著他好像……不太對勁。」

「什麼不對勁?」

「就……」李慧想了想,「他問我,你回來之後來過沒有。我說沒有,他哦了一聲,就走了。然後第二天又來了,又問你。後來那幾天,天天來。」

蘇南枝沒說話。

「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

李慧看著她,笑了一下。

「南枝,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

「什麼事?」

「高中的時候,沈川那小子,不是老欺負你嘛。揪你辮子,藏你作業,堵你路——我們當時都覺得他是不是有病,老盯著你幹嘛。」

蘇南枝沒吭聲。

「後來有一次,我問他,你是不是討厭蘇南枝啊?」

「他怎麼說?」

李慧看著她,慢慢說:

「他說:『我要是討厭她,看都不看她一眼。』」

蘇南枝愣住了。

李慧往後靠了靠,嘆了口氣。

「我當時沒懂。後來我結婚了,跟我老公吵架的時候突然就明白了——男的要是真討厭一個人,根本懶得搭理。越是往跟前湊,越是在意。」

她從冰箱里拿出半個西瓜,切了一塊遞給蘇南枝。

「吃吧,別想了。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蘇南枝接過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甜的讓她又想起那袋蘋果。

從小賣部出來,已經快十點了。

太陽更毒了。

她沿著路繼續往東走,腦子裡亂糟糟的。

「我要是討厭她,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他看她看了三年。

揪她辮子,藏她作業,把她圍巾扔樹上,又幫她拿下來。

在校門口等她下晚自習,給她買餛飩,把蘋果塞她書包里。

她去深圳之後,他去找過她。

他換號了嗎?她不知道。

但他存著她的號。

七年了。

她換過三次手機,丟過一次通訊錄,早就不記得他的號碼。

可他給她發簡訊的時候,直接就是:

「蘋果記得吃,別又送人。」

沒有問「你是蘇南枝嗎」,沒有說「我是沈川」。

他知道是她。

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站在路邊,看著前面的路。

物流園的牌子已經能看見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物流園比她想象的大。

門口有個傳達室,裡面坐著一個老大爺,看見她走過來,探出頭問:「找誰?」

「我叫蘇南枝,來面試會計的。」

老大爺打量她一眼,拿起電話撥了個號,說了兩句,然後沖她點頭:「進去吧,左手邊第二棟樓,二樓辦公室。」

她道了謝,往裡走。

園子里停著幾輛大貨車,有人在裝卸貨物,機器的聲音轟轟的。她繞過那些車,找到左手邊第二棟樓,是個三層的小樓,外牆面剛刷過,看著挺新。

她上了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間門開著,門邊上掛著個牌子:財務室。

她走過去,在門口站了兩秒,敲了敲門。

「請進。」

是個女聲。

她推門進去,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著眼鏡,正在看電腦。

「你好,我是蘇南枝,來面試的。」

那女人抬頭,笑了:「哦,南枝啊,坐坐坐。我姓周,你叫我周姐就行。」

蘇南枝在她對面坐下。

周姐倒了杯水給她,說:「你的事我聽說了,在深圳做了四年會計是吧?有經驗,我們這兒正缺人。」

蘇南枝接過水杯:「謝謝周姐。」

「別緊張,就是聊聊。」周姐翻開一個本子,「你之前做的是哪方面的賬?」

「製造業,全盤賬都做過。」

「那挺好的。」周姐點點頭,「我們這兒業務沒那麼複雜,主要是物流這一塊的流水,你肯定能上手。」

蘇南枝鬆了口氣。

周姐又問了些基本情況,她一一回答。聊了大概二十分鐘,周姐合上本子,笑著說:「行,我覺得你挺合適的。這樣,你今天要是方便,明天就來上班,試用期一個月,工資四千五,轉正之後五千,你看行嗎?」

蘇南枝愣了一下。

這麼順利?

「行,謝謝周姐。」

「不客氣。」周姐站起來,「那我帶你熟悉一下環境?」

「好。」

蘇南枝跟著她出了辦公室。

周姐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邊是財務室,那邊是會議室,樓下是倉庫和調度室。老闆的辦公室在隔壁那棟樓,一般不來這邊,你不用管他。」

蘇南枝點點頭。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迎面上來一個人。

她抬頭,僵住了。

沈川。

他穿著件黑色的T恤,頭髮比那天超市裡看著短了一點,手裡拿著個文件夾,正低頭看手機。

然後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蘇南枝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周姐在旁邊笑著打招呼:「沈總,正好,這是我們新來的會計,蘇南枝。」

沈川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沒什麼表情。

「嗯。」

就一個字。

然後他側身從她們旁邊走過去,進了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關上了門。

蘇南枝愣在原地。

周姐沒察覺到什麼,繼續說:「走吧,我帶你去樓下看看。」

「……好。」

她跟著周姐下樓,腦子裡卻全是剛才那個眼神。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後就把她當空氣一樣過去了。

好像那天超市裡給她塞蘋果的人不是他。

好像那條簡訊不是他發的。

好像那袋蘋果,她吃了十天,每天晚上都在想的那袋蘋果,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從物流園出來,已經十一點多了。

太陽曬得地面發白,她站在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麼。

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

陌生號碼。

不,不是陌生號碼。

是那個她存了十天的名字:

沈川。

她點開。

「明天來上班?」

她愣住。

他剛才不是裝作不認識她嗎?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個字:

「嗯。」

發送成功。

過了幾秒,又一條:

「周姐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你別多想。」

她盯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麼。

又一條:

「晚上有空沒?」

她心跳漏了一拍。

打了幾遍字,最後發出去的是:

「什麼事?」

他回得很快:

「請你吃飯。就當……接風。」

她看著那四個字,腦子裡亂成一團。

接風。

她回來四十三天了。

他的接風,是不是有點晚?

正愣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微信。

陳嶼:明天有空嗎?這幾天一直在忙,終於閑下來了。請你吃飯,之前說好的。

她看著兩條消息,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沈川。陳嶼。

陳嶼。

她忽然想起來,她還沒回陳嶼上次的消息。

往上翻了翻,果然,那條「明天有空嗎」還晾在那兒,她忘回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川:

「不來算了。」

她看著那四個字,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有點想笑。

這人。

明明是他請吃飯,怎麼搞得像她欠他的。

她想了想,先給陳嶼回了一條:

「這幾天可能有點忙,下周吧,我請你。」

然後切回簡訊,看著那條「不來算了」。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又打,又刪。

最後發出去的是:

「幾點?在哪?」

發送成功。

三秒后,他回:

「六點,鎮上那家老火鍋。你知道在哪。」

她知道。

高中的時候,他請她吃過一次。

也是火鍋。

也是這家店。

她站在物流園門口,太陽曬得人發暈,手機握在手裡,屏幕慢慢暗下去。

六點。

老火鍋。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物流園那棟三層小樓的二樓,有一扇窗戶。

窗戶後面站著一個人,正看著她這邊。

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是他。

因為全鎮只有一個人,會用這種目光看她。

——七年前是這樣,七年後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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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她回家之後,換了三套衣服。

最後穿的那件,是她從深圳帶回來的,最貴的一件。

她也不知道,那天下午他在辦公室站了一個小時,就為了看她回頭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