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鎮都怕他,除了我 第003章 火鍋
蘇南枝到家的時候,已經五點了。
她媽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面試怎麼樣?」
「過了,明天上班。」
「這麼快?」她媽擦了擦手走出來,「工資多少?」
「試用期四千五,轉正五千。」
她媽臉上有了笑模樣:「那挺好的,比鎮上那些廠強。沈家人還挺靠譜的。」
蘇南枝嗯了一聲,往自己屋裡走。
「晚上在家吃吧?我買了條魚——」
「媽,我晚上有事,不在家吃。」
她媽愣了一下:「什麼事?」
「同學請吃飯。」
「哪個同學?」
蘇南枝頓了頓:「以前的同學。」
她媽看著她,眼神里有點什麼,但沒再問,只是說:「那早點回來。」
「嗯。」
她把房門關上,站在衣櫃前面,發了會兒呆。
深圳帶回來的衣服不多,大多是在那邊打折時候買的,款式簡潔,顏色素凈。她翻了翻,拿出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深藍色的長褲,又覺得太正式了,像去面試。
換了一件米色的連衣裙,又覺得太薄了,晚上火鍋店有空調,可能會冷。
最後穿的是那件——她最貴的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配深灰色的半身裙。在深圳的時候,公司年會穿過一次,花了八百多,心疼了半個月。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人。
二十六歲,臉還是那樣,看著像二十齣頭。她媽老說這是福氣,她自己倒沒什麼感覺。
頭髮長了,在深圳的時候一直扎著,今天放下來,有點不習慣。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又把頭髮紮起來。
紮起來顯小。
放下來顯成熟。
她猶豫了幾秒,最後扎了個低馬尾,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唇。
沒塗口紅。
她從來不用那些。
五點四十,她出門了。
她媽在廚房裡探出頭,看著她往外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老火鍋在鎮子西邊,開了快二十年了。
從她家門口走過去,要二十來分鐘。她走得慢,路上遇見幾個認識的人,點頭打個招呼,繼續走。
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天邊有一點點紅。鎮上的人開始往家走,有人騎著電動車從她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風。
她走到火鍋店門口的時候,正好六點。
店不大,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裡面飄出火鍋的香味。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沒看見他。
正猶豫要不要進去,旁邊有人叫了她一聲:
「蘇南枝。」
她轉頭。
沈川站在幾步之外,手裡夾著煙,剛抽了一口,煙霧在夕陽里散開。他換了件衣服,不是中午那件黑色T恤,是件深灰色的,領口微微敞開。
他把煙掐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走過來。
「進去吧。」
她嗯了一聲,跟著他往裡走。
店裡人不多,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看見沈川進來,笑著招呼:「沈總來了?老位置?」
「嗯。」
老闆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蘇南枝,目光里有點好奇,但沒多問,領著他們往裡走。
老位置是靠窗的一個卡座,玻璃上蒙著一點霧氣,外面的人看不清楚裡面。
沈川坐下來,蘇南枝在他對面坐下。
老闆把菜單拿過來,沈川接過去,沒看,直接遞給蘇南枝。
「你點。」
她接過來,看著菜單,不知道該點什麼。
七年沒來,這家店的菜單還是那樣,火鍋底料分三種:麻辣、三鮮、鴛鴦。菜品也都是那些,牛肉、羊肉、毛肚、黃喉。
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你點吧,我不挑。」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菜單拿過去,對著老闆說:「鴛鴦鍋,牛肉、毛肚、黃喉、蝦滑、蔬菜拼盤,再來兩份麻醬。」
老闆記下來,走了。
桌上一時安靜下來。
火鍋還沒上來,桌上的電磁爐亮著紅燈。她盯著那個紅燈看,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他開口:
「面試怎麼樣?」
她抬起頭:「挺好的。周姐說明天上班。」
「嗯。」
又是沉默。
她忽然有點想笑。
七年沒見,他請她吃飯,結果兩個人坐在這兒,一句話都沒有。
不是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嗎?
他為什麼不說話?
她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卡座靠背上,手臂搭在旁邊的椅子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
好像真的沒什麼話要跟她說。
可那條簡訊是誰發的?
「晚上有空沒?」是誰問的?
她正想著,他忽然開口了:
「深圳那邊,怎麼樣?」
她愣了一下:「什麼怎麼樣?」
「工作,生活,都行。」
她想了想,說:「還行吧。公司還行,同事還行,就是……累。」
「累就回來。」
她看著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只是隨口一說。
但她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累就回來。
他說得這麼簡單。
好像她回來這件事,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
火鍋端上來了,鴛鴦鍋,一邊紅油,一邊清湯。菜品也陸續上齊,擺滿了一桌子。
老闆走之前,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笑。
蘇南枝拿起筷子,不知道該從哪個開始。
他拿起一盤牛肉,直接倒進紅油鍋里,然後又把毛肚和黃喉也倒進去。
「你怎麼全倒進去了?」
「吃火鍋不就是這樣?」
「毛肚不能煮太久,會老。」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拿漏勺把毛肚撈出來,放到她碗里。
「吃。」
她看著碗里的毛肚,愣了兩秒。
然後低下頭,吃了。
毛肚確實有點老了,但還行。
他又把牛肉撈出來,也放到她碗里。
「我自己來就行——」
「吃你的。」
她閉上嘴,低頭吃。
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往上飄。她吃了幾口,抬起頭,發現他在看她。
目光對上的那一刻,他移開了眼睛,夾了一筷子清湯鍋里的蔬菜。
她看著他吃菜,忽然想起來,高中的時候,他請她吃的那次火鍋,也是這樣。
他點的是鴛鴦鍋,他吃紅油那一邊,她吃清湯那一邊。他把肉全倒進去,撈出來給她,自己只吃菜。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在欺負她——讓她吃那麼胖。
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想什麼呢?」
他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回過神:「沒什麼。」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菜。
她猶豫了一下,問:「你……怎麼知道我號碼的?」
他的筷子頓了一下。
「存著的。」
「存了七年?」
他沒說話。
「你換過號嗎?」
「沒。」
她愣住了。
七年了,他沒換過號。
可她換過。去深圳第一年就換了,換完就沒告訴過任何人。
那他怎麼知道她回來了?
怎麼知道她回來了,還用的是以前的號?
「你……」
「別問了。」
他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很硬。
她閉上嘴。
過了幾秒,他放下筷子,往後靠了靠,看著她。
「你想問什麼,直接問。」
她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問什麼了。
想問的太多了。
你為什麼老欺負我?
你為什麼給我塞蘋果?
你為什麼砸教室的玻璃?
你為什麼等我下晚自習?
你去深圳找過我?
你為什麼七年不換號?
你為什麼一見我就給我發簡訊?
你為什麼請我吃飯?
她張了張嘴,最後問出來的是:
「那袋蘋果……你買了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然後他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
「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李慧說的話。
「他那幾天,天天來。」
那袋蘋果,是進口的,四十九塊八。
她那天在超市看見的時候,貨架上還有好幾袋。
他手裡拎著一袋。
是剛買的,還是買了幾天了?
他來超市,是專門去買蘋果,還是本來就要買東西,正好遇見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袋蘋果很甜。
甜的讓她吃了十天,每天晚上都在想他。
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是微信。
陳嶼:這周真沒空嗎?我下周可能就要回北京了。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放下。
沈川的目光掃過來,在她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有人找?」
「沒有。」
「那你回。」
她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吃。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他好像有點不高興。
她拿起手機,給陳嶼回了一條:
「明天或者後天?我看看時間。」
發送成功。
她把手機放下,抬起頭,發現他在看她。
目光又對上了。
這次他沒移開。
「誰?」
她愣了一秒:「什麼?」
「找你那個,誰?」
她頓了頓:「大學同學。」
「男的女的?」
她看著他。
他問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平的。
但她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男的。」
他哦了一聲,繼續吃菜。
她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想問什麼?」
「沒想問什麼。」
「那你問男的女的幹嘛?」
他筷子頓了頓,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我問一下不行?」
她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然後他先移開眼睛,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也低下頭,繼續吃。
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吃了幾口,忽然聽見他開口:
「高中那會兒,你那個同桌,是不是喜歡你?」
她愣住了。
「什麼?」
「就那個,戴眼鏡的,老給你帶早餐那個。」
她想起來了。
高中時候的同桌,叫張磊,人挺好的,每天早上都會給她帶一份早餐,說是順路買的。
後來她不跟他同桌了,他就沒再帶過。
「你怎麼知道?」
他沉默了兩秒。
「我看見的。」
「你看見什麼了?」
「看見他給你帶早餐。看見他幫你擦桌子。看見他看你那個眼神。」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菜。
「我還看見你笑了。」
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他給你帶早餐的時候,你笑了。」
她愣住了。
那是高中時候的事了。
她早就不記得自己笑沒笑過。
他記得?
他記了七年?
「你……」
「吃飯吧。」
他打斷她,拿起漏勺,把鍋里剩下的肉全撈出來,放進她碗里。
「快吃,涼了。」
她看著碗里堆得滿滿的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低下頭,慢慢吃。
他也在吃,吃的是清湯那邊的菜,一直沒碰紅油鍋。
她記得,高中的時候,他也是這樣。
把肉全給她,自己只吃菜。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不愛吃肉。
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吃完飯,他買單。
她看了一眼賬單,兩百多。
她想說AA,但看他直接掃碼付了,又咽回去了。
出了店門,天已經黑了。
鎮上沒什麼路燈,只有幾家店鋪的招牌亮著,路上黑乎乎的。
她站在門口,他說:「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他沒說話,直接往前走。
她愣了一秒,跟上去了。
兩個人走在黑漆漆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她穿的那件針織衫剛好,不冷也不熱。
他走在她旁邊,比她快半步,有時候會回頭看她一眼,確定她跟上了。
走到她家門口那條巷子的時候,他停住了。
「到了?」
「嗯。」
他站在那裡,沒走。
她也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巷子口的路燈壞了很久了,沒人修。黑暗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輪廓。
「那個……」她開口。
「嗯?」
「謝謝你請我吃飯。」
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聽見他開口:
「南枝。」
她愣住了。
他叫她南枝。
不是蘇南枝,是南枝。
高中三年,他從來沒這麼叫過她。
「以後,有事找我。」
他的聲音在黑夜裡悶悶的。
「不管什麼事,找我。」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回什麼。
他沒等她回答,轉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站了很久,久到腿有點酸了,才轉身往裡走。
回到家,她媽還沒睡,在客廳里看電視,看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吃了?」
「嗯。」
「跟誰吃的?」
她頓了頓:「以前的同學。」
她媽看著她,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早點睡吧,明天第一天上班。」
「嗯。」
她進了自己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
「到家了?」
是沈川。
她回:到了。
他秒回:嗯。
就一個字。
她看著那個字,忽然想起剛才他說的話。
「以後,有事找我。不管什麼事,找我。」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這個。
但她知道,她今天晚上,可能又要睡不著了。
窗外傳來兩聲狗叫,然後歸於安靜。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但她總覺得,那裡好像有人站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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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在她家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狗都懶得叫了。
她也不知道,他說的「不管什麼事」,意思是:
不管你是高興還是難過,不管你在深圳還是老家,不管你要什麼——
都找我。
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