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00章暮色失珠
# 第100章暮色失珠
隔日,日影西斜,奉順大學院那座紅磚小樓前的布告欄處,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秋日的暮色來得早,天邊堆積著絢爛卻短暫的晚霞,將攢動的人頭、焦灼的面孔,以及那張剛剛貼出、墨跡尚未全乾的紅榜,都塗抹上一層溫暖卻又透著躁動的金紅色。
人群裡不時爆發出短促的歡呼,或是一聲更長的、帶著濃濃失望的嘆息。
考上的人,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與驕傲,與同伴擊掌,聲音都高了八度;
沒考上的,或是垂頭喪氣默默離開,或是強作鎮定與友人互相安慰,眉眼間的失落卻清晰可見。
空氣裡瀰漫著年輕學子們特有的、對未來的期盼與不確定交織的氣息,混合著秋日傍晚微涼的草木香。
而此刻,與樓下的喧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二樓一間空曠的講堂。
午後的課程早已結束,桌椅整齊,黑板上的板書已被值日生擦拭乾淨,只餘下些許模糊的白色痕跡。
穿堂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樓下隱約的嘈雜,吹動了講臺上攤開的書本頁角,發出譁啦啦的輕響。
蘇蔓笙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開燈。她身上是那套黃色斜襟上衣配白色及膝裙,鎖骨長發垂在胸前,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的帆布書包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書包的背帶。
她微微側著頭,目光卻並未聚焦在樓下那片熱鬧的人潮,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那株葉子已落了大半的法國梧桐上,
看最後幾片金黃的葉子在暮色與微風中,戀戀不捨地打著旋兒,最終飄然墜地。
她的心,如同那些懸在半空的落葉,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從前天下午考完試,到此刻暮色四合,這種懸而未決的焦灼感便一直如影隨形。
她知道自己盡力了,可那道關於門靜脈側支循環的題,還有幾處細小的記憶點……林教授向來嚴格,九十分的門檻…
昨晚,她甚至做了關於考試的夢,醒來時掌心一片冷汗。
樓下的喧譁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似乎有熟悉的名字被提及,引來小小的騷動。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或許……真的沒考上吧。
她昨晚睡前又仔細回想推算了一遍,大概就是88這個分數,或許還不到。
差兩分,還是差更多?
她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終究還是要面對的。
動作間,裙擺與木椅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空曠的講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膝上的帆布書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能給予力量的盾牌。
剛走到講堂門口,便聽見外面走廊裡傳來幾個低年級醫學生低低的、帶著沮喪的議論聲:
「唉,我就知道不行,那題出得太刁鑽了,完全超綱了嘛!」
「誰說不是呢,我看這次能上的,都是那些家學淵源或者有門路的……」
「回爐重造吧,下次,下次一定……」
那些話語,像細小的針,扎在她本就緊繃的心弦上。
她腳步頓了頓,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脆弱的陰影。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入議論,只是將懷裡的書包抱得更緊了些,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脊背,邁步走了出去。
她沒有下樓走向那片熙攘的人群。
布告欄前攢動的人頭,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此刻都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
她抱著書包,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穿過寂靜的教學樓走廊,走下樓梯,從側門悄然走出了奉順大學那爬滿藤蔓的拱形門洞。
八月的秋風已有涼意,帶著街市塵土和隱約落葉腐敗的氣息,捲起她月白色的裙角和她頰邊散落的幾縷碎發。
她漫無目的地沿著植有梧桐的街道往前走,霞光將她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不想待在校園裡,不想面對那可能已經註定的結果。
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林教授考前說的話:
「……此次選拔,機會難得,望諸位同學全力以赴……」
還有顧硯崢那晚在路燈下,耐心為她講解題目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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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蘇蔓笙走出校門的同時,劉亦思氣喘籲籲地跑進了那間空曠的講堂。
她左右張望,不見人影,又跑到窗邊朝樓下布告欄方向看了看,也沒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攔住一個剛從隔壁教室出來的女同學,急急問道:
「同學,看見蘇蔓笙了嗎。」
「蘇蔓笙?沒注意啊,剛才好像還在……」那女同學搖搖頭。
另一個從走廊另一頭過來的女生聽見,插話道:
「我好像看見她下樓了,是不是去看成績了?」
劉亦思跺了跺腳:
「我剛從布告欄那邊過來,沒看見她呀!」
她想起林教授的囑託,不敢耽擱,轉身又「噔噔噔」地跑下樓,擠進依舊喧鬧的人群,踮著腳尖,急切地搜尋著那張清麗安靜的面孔。
可人實在太多,看完成績的散去,新來的又圍上來,哪裡還有蘇蔓笙的影子?
無奈,劉亦思只能又擠出人群,朝著位於另一棟樓的教務處小跑而去。
教務處所在的是一棟相對僻靜的二層小樓,此刻,二樓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裡,燈火通明。
長條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不少人。
除了教導主任廖文彬、醫學院的林錚教授,還有顧硯崢和沈廷。
兩人都穿著便裝,顧硯崢是一身質料上乘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第一顆紐扣,少了幾分軍裝的冷硬,多了幾分儒雅的清貴,但眉眼間的沉靜與氣勢依舊不容忽視。
沈廷則是一套淺棕色的格紋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
桌子的另一側,坐著四個年輕人,三男一女,正是此次醫科考核中,以九十分以上成績毫無爭議入選的四人:
陸文淵、陳志遠、何靜姝、周明軒。
他們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與一絲緊張,坐姿筆直,目光不時敬畏地瞟向對面那位年輕的參謀長。
此外,還有兩名學生,一男一女,是昨夜經過二次審閱、被教授們一致同意破格增補進來的,此刻臉上除了喜悅,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激動與忐忑。
加上剛剛被林錚教授臨時叫來、此刻站在門口微微喘息的劉亦思,以及那個空著的、屬於蘇蔓笙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八人。
這便是奉順大學醫學院首屆「英才特訓班」的全部學員了。
「林教授,」
劉亦思平息了一下呼吸,走進會議室,對著林錚教授微微躬身,聲音還帶著奔跑後的急促,
「我去了講堂,蔓笙不在。
又去布告欄那邊找了一圈,也沒看見她……
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事出去了?」
林教授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那個空位,輕輕「哦」了一聲,沉吟道:
「那這……?」
一直沉默端坐的顧硯崢,在聽到劉亦思的話時,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那個空著的座位,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瀾,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他看向林錚,聲音沉穩地開口:
「無妨。既然蘇同學暫時未到,林老不妨先向在場的諸位同學交代接下來的安排與紀律。
待她回來,再單獨知會便是。」
林錚教授點了點頭,覺得有理,便暫時將蘇蔓笙的事放下。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溫和而嚴肅地掃過在座的七位學子(包括劉亦思),開口道:
「同學們,首先,再次恭喜諸位,經過嚴格考核與評議,成功入選我院首屆『英才特訓班』。這位,」
他側身,示意顧硯崢的方向,
「是顧硯崢,顧參謀長,也是我們奉順大學特聘的軍方顧問,在戰地救護、創傷外科領域造詣極深。這位,」
他又示意沈廷,
「是沈廷,沈醫官,現任陸軍總醫院外科主任,臨床經驗豐富。
未來的特訓課程,他們將親自參與授課,並指導諸位的實踐。」
陸文淵從剛剛進入教務處,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顧硯崢時,心中便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怎麼會不認得這張臉?
那晚在女生宿舍樓下,燈光昏暗,但他看得分明,就是這個人,穿著挺括的西裝,身姿挺拔如松,僅用一個眼神,簡單對聞訊趕來的教務處主任說了兩句,自己便被「客氣」地請離,並被警告不得在女生宿舍逗留,而這個人卻可以從容的站在女生宿舍樓下……
原來,他就是顧硯崢。
那個在奉順城、在北地如雷貫耳的名字,那個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戰功卓著的傳奇人物,竟然……就是那晚站在蘇蔓笙身旁的男人。
而他,陸文淵,一個普通杏林之子,竟然不自量力地想要與他……
心中的震撼、後怕、失落,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敬畏與自慚形穢的複雜情緒,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此刻聽到林教授的介紹,陸文淵更是心頭劇震。
原來,他不僅是軍人,更是醫學院的特聘顧問,是蘇蔓笙她們未來的老師……
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何止雲泥?
那一絲曾因家世尚可而生出的、對蘇蔓笙的念想,在此刻被現實擊得粉碎,只剩下無盡的氣餒與黯然。
其他幾位學生,包括劉亦思,也連忙收斂心神,恭敬地向顧硯崢和沈廷問好:
「顧參謀長好!沈醫官好!」
顧硯崢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在陸文淵略顯蒼白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他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蕩:
「諸位同學都是經過層層選拔、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入選特訓班,意味著你們將接觸到更前沿的知識,承擔更重的課業,也可能,在未來直面更嚴峻的挑戰。
希望諸位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恪守醫學生誓言,精進術業,磨礪心志。
記住,你們今日所學,將來或許關乎生死,關乎家國。
望不負師長期待,亦不負己身才華與時局所託。」
他的話語簡潔,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千鈞,敲在每位年輕學子的心上。
連原本有些興奮浮躁的幾人,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神情變得肅穆。
顧硯崢說完,沒有再多言。
他側頭,對林錚教授略一示意,隨即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那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在他身上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的線條。
他伸手,撈起搭在椅背上的同色系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
「林老,接下來的具體事務,就交給您和廖主任了。」
他對林錚說道,語氣客氣而疏離。
「有勞顧參謀長了。」林教授連忙起身相送。
顧硯崢不再停留,對沈廷點了點頭,兩人便一前一後,邁步走向會議室門口。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皮鞋踏在光潔的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清晰而規律,帶著一種獨特的、屬於上位者的節奏感。
經過那個依舊空著的座位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似乎有那麼一瞬的、極其細微的凝滯,但快得無人察覺。
只有他自己知道,目光的餘光,曾掠過那張空椅。
門被拉開,又輕輕合上。
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但那無形的、強大的存在感,似乎仍殘留在會議室裡。
陸文淵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顧硯崢離去的方向,直到那扇門徹底隔絕了視線。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心中那點剛剛因入選而升起的雀躍與驕傲,早已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他終於親眼看到了,自己與那個男人之間,隔著怎樣難以逾越的鴻溝。
不僅僅是身份、地位、權勢,更是那種與生俱來的、沉澱在骨子裡的氣度與力量。
而蘇蔓笙……
他想起那晚她站在顧硯崢身旁時,微微低頭的側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了悟。
會議室內,林教授已經開始詳細說明特訓班的課程安排、紀律要求以及第一次集中學習的時間地點。
陸文淵強迫自己收回心神,專注聆聽,可眼角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個空著的座位,心中五味雜陳。
而此刻,奉順城的暮色已然深濃,街燈次第亮起。
誰也不知道,那個本該坐在這裡的女孩,正獨自徘徊在哪條清冷的街道,獨自咀嚼著落選的苦澀與迷茫,更不知道,一張為她而破例敞開的大門,正在這燈火通明的教務處裡,靜靜等待她的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