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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99章夜闌秉燭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99章夜闌秉燭

奉順十二年的秋意,在幾場連綿的冷雨後,愈發顯得深沉。

  黃昏時分,天邊堆積著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殆盡,只從雲隙間漏下幾縷慘澹的、了無暖意的餘暉。

  奉順大學那座仿歐式建築風格的行政樓內,會議室燈火通明,透過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拱形長窗,在暮色四合中顯得格外醒目。

  室內,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光可鑑人,周圍坐滿了人。

  會議由教導主任廖文主持。

  與會者除了各院系的主要教授,還有兩位身份特殊的「特聘顧問」——

  身著墨綠色將校呢軍裝、肩章冷硬的顧硯崢,以及穿著深灰色西裝三件套、氣質儒雅的沈廷。

  兩人分坐左右,無形中為這場教學會議增添了幾分非同尋常的份量。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紙張氣味,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學術討論的嚴肅與緊繃。

  窗外,寒風掠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更襯得室內氣氛凝重。

  廖主任清了清嗓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鏡,目光掃過在座的諸位教授,最後落在面前幾份裝訂整齊的文件上,開口道:

  「諸位同仁,今日召集大家,主要是就本學期第一次全校性摸底考核的結果,以及後續首批學員的遴選事宜,進行審議與定奪。

  各科的試卷評閱與初步篩選,想必各位教授已有結論。

  下面,就請各科負責人,簡要匯報一下情況。」

  首先開口的是文學院的周教授,一位穿著深藍色長衫、面容清癯的老先生,說話不疾不徐,帶著舊式文人的腔調:

  「我文學院此次考核,側重國學根基與西學譯介理解。試卷共收回一百二十份,按原定九十分標準,達線者……僅八人。

  文章策論,能貫通古今、言之有物者,鳳毛麟角。

  多數學生,仍困於辭章表象,未得精髓。」

  他搖頭嘆息,將一份名單推到桌子中央。

  接著是法學院的秦先生,年約四旬,穿著筆挺的黑色中山裝,眼神銳利:

  「法學院考核重在法典條文理解與案例分析。一百零五份試卷,九十分以上者,十一人。

  學生對新興之《六法全書》條目記憶尚可,然靈活運用、辨析法理之能力,普遍欠缺。

  尤在涉外法權與租界條例部分,幾乎全軍覆沒。」

  他語氣嚴肅,帶著憂國憂民的沉鬱。

  理工學院的陳博士最年輕,不過三十出頭,戴著圓框眼鏡,穿著西式襯衫和毛衣背心,說話條理清晰:

  「理工學院考核數學、物理、化學基礎及簡單工程繪圖。

  試卷一百五十份,達九十分標準者,十五人。

  學生算術能力尚可,然對物理原理之理解、化學方程式之靈活運用,尤其涉及機械原理與簡易電路設計部分,紕漏甚多。

  新式教育推行時日尚短,根基不牢啊。」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客觀。

  最後,輪到了醫學院的林錚教授。

  他頭髮已見花白,穿著半舊的深灰色長衫,面容慈和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他拿起面前薄薄的一頁紙,聲音沉穩,卻透著一絲無奈:

  「我醫學院此次考核,側重人體解剖、生理、病理基礎及初步診斷思維。

  試卷九十八份……」

  他頓了頓,目光在紙上那寥寥幾個名字上停留片刻,

  「按九十分標準篩選,合格者……僅四人。」

  「四人?」

  一直沉默聆聽的顧硯崢,忽然抬眸,目光精準地落在林教授臉上。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手指在桌上那份剛剛傳閱過來的、匯總了各科初步名單的文件上輕輕一點,指尖正落在醫科那僅有的四個名字旁,深邃的眼眸看向林錚,再次確認:

  「林老,醫科這邊,最終能進第一批特訓的,就這四位同學?」

  林錚教授對上顧硯崢沉靜卻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輕輕頷首,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正是。硯崢,你也知道,醫學不同於其他學科,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此次考題雖未超綱,但涉及基礎融會貫通與初步臨床思維,能紮實掌握、靈活運用者,著實寥寥。

  能達到九十分者,僅此四人。」

  他下意識地提了一句,隨即又搖頭,

  「有些學生天分是有的,也夠努力,只是…在某些方面還不能抓住重點,未能全面理解題型,」

  他臉上神色未變,只是眸光幾不可察地深邃了一分。

  坐在他旁邊的沈廷,聞言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顧硯崢一眼,但並未插話。

  顧硯崢沉默了片刻,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了兩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在座的諸位教授,最後落在主持會議的廖主任身上,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廖主任,煩請將各學科詳細的成績單,給我看一下。」

  「誒,是,顧參謀長。」

  廖主任連忙應聲,從面前一堆文件中,迅速找出一個厚厚的、用牛皮紙包裹的文件夾,雙手遞了過去。

  顧硯崢接過,解開系帶,取出裡面一沓沓按照院系分類的成績單。

  他翻找的動作不急不緩,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

  很快。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掃過醫科的那一份成績單,迅速掠過一個個名字和後面的分數,最終,定格在中間偏上的位置——

  蘇蔓笙88分

  那黑色的墨跡,在米白色的道林紙上,清晰得有些刺眼。

  八十八分,一個相當不錯的分數,尤其在林教授口中「考題不簡單」的前提下。

  可偏偏,距離那硬性的「九十分」標準線,差了區區兩分。

  就是這兩分,將她攔在了第一批特訓班的門外,也意味著她將失去很多接觸前沿知識、參與臨床實踐、乃至得到頂尖教授親自指點的寶貴機會。

  顧硯崢的視線在那名字和分數上停留了大約兩三秒,指尖無意識地在「88」這個數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紙張傳來微涼的觸感。

  隨即,他合上了醫科的成績單,將其放回原處,又大致瀏覽了一下其他幾科的成績分布。

  然後,他將文件夾輕輕合攏,放回桌面中央。

  目光平靜地看向在座的諸位教授,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老師,方才聽了各位的匯報,也看了初步的成績分布。

  誠如各位所言,此次考核,能完全達到我們設定之九十分高標準者,各科均屬鳳毛麟角。

  定下嚴苛標準,初衷是為了確保特訓班的質量,培養真正頂尖的、能擔重任的人才,此心可鑑。」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周教授、秦先生、陳博士,最後落在林錚教授臉上,繼續道:

  「然,如今國事維艱,各方渴求人才若大旱之望雲霓。

  奉順大學匯聚北地菁華,肩負為國儲才之重任。

  若只因一次考核、區區幾分之差,便將一些或許只是臨場發揮稍遜、或某一知識點理解略有偏差,但根基紮實、頗具潛質的好苗子,拒之門外,是否……稍顯可惜?」

  幾位教授聞言,神色微動,相互交換著眼神。

  廖主任也若有所思地看著顧硯崢。

  顧硯崢迎上眾人的目光,語氣沉穩,提出建議:

  「硯崢有個初步想法,提出來與諸位師長商議。

  今夜,我與沈醫官左右無事,願與各位老師一同,再將此次考核中,分數在八十至八十九分之間的試卷,全部抽調出來,逐一進行二次審閱、深層分析。」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為銳利,補充道:

  「重點審視其基礎知識是否牢固,解題思路是否清晰,是否有獨特的見解或潛力。

  若經我等共同覆核,確認該生確屬基礎理論紮實、思維清晰、具有培養價值,只是此次因種種原因未能突破九十分門檻……或可考慮,破例增補進入首批特訓名單。」

  他看著幾位教授,語氣誠懇:

  「當然,這僅是提供一次額外的機會。最終是否錄用,仍需結合該生日常課堂表現、學習態度、品行操守等多方面因素,由各位授業恩師綜合評定、嚴格把關。

  我們既要避免遺珠之憾,也絕不能濫竽充數。

  不知各位老師,意下如何?」

  會議室內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風聲嗚咽。

  文學院的周教授率先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緩緩點頭:

  「硯崢此言,老成謀國,亦是為學子計。

  治學固然需嚴謹,然選拔人才,亦不可過於拘泥。一次考核,未必能盡顯其才。若有根基尚可、稍加雕琢便能成器者,給予機會,未嘗不可。

  老夫贊同。」

  法學院的秦先生沉吟道:

  「確是如此。法律之學,尤重邏輯與公正。若只因兩分之差,便斷定一學子不堪造就,恐有失公允。

  重新審閱,深入分析,既能給學子一個交代,也能讓我等師長更全面了解學生真實水平。

  秦某附議。」

  理工學院的陳博士推了推眼鏡,接口道:

  「科學探索,本就是在不斷試錯中前進。有些學生或許不擅長考試,但動手能力或創新思維突出。

  二次審閱,或許能發現不一樣的閃光點。我同意顧顧問的建議。」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錚教授。

  林教授看著顧硯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瞭然。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硯崢考慮周詳。

  醫學之道,關乎生死,基礎必須紮實。但『紮實』二字,並非一次筆試分數所能全然界定。

  有些學生,或許理論表述稍欠,然其臨床思維之敏銳、對待生命之敬畏,或已在答卷中初露端倪。

  願與眾位一同,挑燈夜戰,再行審閱,務求不讓真才埋沒,也不讓庸才僥倖。」

  決議既定,眾人不再耽擱。

  簡單的晚餐後,奉順大學教務處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裡,燈火徹夜通明。

  長桌上堆滿了從檔案室調出的、標記著八十至八十九分的試卷,分科擺放,如同小山。

  鋼筆吸足墨水的窸窣聲,紙張翻動的譁啦聲,低聲討論的絮語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因發現精彩答案或明顯謬誤而發出的輕嘆與訝異,交織在一起,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顧硯崢端坐在屬於醫科的那堆試卷前,身姿依舊挺拔。

  他換下了軍裝外套,只穿著白色襯衫,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昏黃的檯燈光線下,他眉目沉靜,目光專注地掠過每一份試卷上的字跡。

  他的審閱速度並不快,但極其仔細,不僅看最終答案,更看推導過程、思維脈絡,偶爾還會在旁邊的草稿紙上記錄下什麼。

  當那份字跡清秀工整、署名「蘇蔓笙」的試卷終於被翻到最上面時,他翻頁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批閱,而是先拿起旁邊林教授初步批改時留下的、簡短的紅筆評語又看了一遍,然後才沉心靜氣,從頭開始,一字一句,重新審閱。

  時間在筆尖與思緒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濃黑如墨,遠處奉順城的燈火也稀疏下去。

  教務處內,幾位師長卻毫無倦意,時而凝神細讀,時而低聲交換意見,時而為某個學生的巧妙思路會心一笑,時而又為某個不該有的基礎錯誤搖頭嘆息。

  學術的嚴謹與為師者的責任感,在這漫長的夜裡,熠熠生輝。

  後半夜,寒意更重。

  校工悄悄進來添了兩次炭火,又換過幾回早已涼透的茶水。

  當時鐘的指針緩緩划過凌晨三時,最後一次集中討論與評議終於結束。

  一份新的、用鋼筆重新謄寫工整的名單,被廖主任鄭重地放在會議桌中央。

  相較於下午那份僅寥寥數人的名單,這份新名單顯然厚實了許多,每個名字後面,都附有簡要的覆核評語和推薦理由。

  顧硯崢的目光,掠過醫科新增的名單,在某個熟悉的名字上停留片刻。

  那裡,不僅有名,還有林錚教授親手寫下的增補理由:「基礎理論紮實,邏輯清晰,對複雜病例有獨到見解,雖最終結論略有瑕疵,然思維過程嚴謹,頗具臨床潛力。

  日常學習刻苦,態度端正,建議給予機會。」

  他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那弧度極淡,很快隱沒在眉宇間慣有的冷峻之下。

  他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似乎帶著一絲淡淡的回甘。

  窗外,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線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曙光。

  漫長而沉重的黑夜,終於即將過去。

  而這份在燈火與墨香中誕生的新名單,如同這破曉前微弱卻堅定的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