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51章杯酒窺心
# 第151章杯酒窺心
隔日,奉順政務大樓,頂層辦公室。
冬日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投下幾塊明晃晃的光斑。
辦公室寬敞而冷肅,除了必要的桌椅文件櫃,並無多餘陳設。
顧硯崢坐在寬大的黑色皮質辦公桌後,正審閱著一份關於城防工事加固的預算報告,他今日未穿戎裝,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三件套,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更襯得側臉線條冷硬,眉目沉靜,唯有翻閱文件時,指尖偶爾在紙頁邊緣划過,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度。
「報告!」門外傳來副官陳墨清晰的聲音。
「進。」
陳墨推門而入,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手中拿著一份素色拜帖:
「少帥,情報科的周煥斌周科長在外求見,說是……有私事稟報。」
顧硯崢從文件上抬起眼,目光掠過那張印製頗為講究的拜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沒什麼表情:
「讓他進來。」
片刻,周煥斌步履略顯急促地走了進來。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堆滿了笑容,一進門便躬身行禮:
「屬下參見少帥,打擾少帥辦公了。」
顧硯崢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平淡無波:
「周科長不必多禮,坐。有事?」
周煥斌並未立刻落座,而是往前湊了半步,雙手將拜帖恭敬地放在辦公桌邊緣,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十二分的殷勤:
「是這樣,少帥。
前陣子想請少帥賞光,駕臨寒舍,屬下闔家上下,蓬蓽生輝,感念不盡。
只是家中粗陋,招待不周,一直心下惴惴。
所以……屬下在國際飯店略備薄酒,想今晚再請少帥賞個臉,容屬下彌補一二。
還望少帥……萬萬給屬下這個面子。」他說得極為懇切,腰身又彎了彎。
顧硯崢背靠向高背椅,修長的手指交疊擱在身前,深邃的目光落在周煥斌那張寫滿諂笑與期待的臉上,停留了數秒。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力,讓周煥斌心頭微微一凜,臉上的笑容幾乎有些掛不住。
半晌,顧硯崢才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唇角,似乎是個極淡的笑,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周科長有心了。既如此,今晚便叨擾了。」
周煥斌聞言,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連聲道:
「不敢不敢!是少帥賞臉,是少帥賞臉!
那……屬下就在國際飯店靜候少帥大駕!」
顧硯崢略一頷首,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示意談話結束。
周煥斌識趣地再次躬身行禮,倒退著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虛汗,眼中卻閃過一抹得色。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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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分,奉順城最繁華的中街,那座五層樓高、外牆貼著米色瓷磚的「國際飯店」燈火通明。
這是城內最豪華的西式飯店,門口裝著罕見的玻璃旋轉門,穿著紅制服、戴白手套的門童肅立兩旁。
三樓,一間名為「翡翠軒」的包房內。水晶吊燈灑下璀璨柔和的光,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條餐桌上,銀質餐具熠熠生輝,中間擺著一瓶含苞待放的粉色康乃馨。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雪茄、香水混合的奢靡味道。
周煥斌早已到了,正背著手在鋪著厚地毯的房間裡踱步,不時看看牆上的西洋自鳴鐘。
他身邊,站著身穿一襲嶄新月白色西洋紗裙的周婉妍。這裙子款式新穎,領口綴著精緻的蕾絲
,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擺及膝,露出一截穿著白色長襪的纖細小腿,腳下是一雙同色的圓頭小皮鞋。
她長長的黑捲髮沒有像往常那樣編成辮子,而是柔順地披散在背後,臉上薄施脂粉,更顯得眉眼清麗,膚光勝雪,只是那清麗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與不安。
她雙手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珍珠手包,指節都有些發白,不時抬眼看向緊閉的包房門,又飛快地垂下眼帘,長睫不安地顫動。
「爹……我、我怕……」
她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聲音裡帶著細弱的顫音。
周煥斌停下腳步,看了女兒一眼,皺了皺眉,但很快又換上安撫的神色,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低聲道:
「怕什麼?少帥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你今日這般打扮,很好,很得體。
記住爹教你的,少說話,多微笑,眼睛要會看事,手腳要勤快些。
少帥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問,就安靜坐著,顯得乖巧些,明白嗎?」
周婉妍咬了咬下唇,輕輕「嗯」了一聲,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亂跳。
她想起母親昨晚那些難以啟齒的「教導」,臉上又騰起一陣火燒般的羞窘。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以及服務生恭敬的問好聲。
周煥斌精神一振,立刻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最熱切的笑容,快步走到門邊。
周婉妍也慌忙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
包房門被侍者推開。
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顧硯崢脫去了白日那身嚴肅的西裝,只穿了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呢子長大衣,未系扣子,露出裡面熨帖的淺灰色西裝馬甲和同色長褲,身姿筆挺,肩寬腿長。
他未戴軍帽,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在璀璨燈下更顯輪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雙眸子深邃沉靜,掃過室內時,帶著一種天生的冷冽與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陳副官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同樣穿著便服,神情肅穆。
「少帥!您可算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周煥斌立刻迎上前,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笑容諂媚得幾乎要滴出蜜來。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頷首,脫下大衣,自然有侍者躬身接過。
他的目光,在周煥斌過分熱情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便落到了他身後,那個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手包帶子、顯得局促不安的少女身上。
月白色的小洋裙,披散的長髮,清純中帶著刻意雕琢的痕跡。
顧硯崢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於胸的冷嘲,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周煥斌的目的,昭然若揭。
「少帥,這是小女,婉妍。」
周煥斌忙側身,將女兒讓到前面,臉上的笑容堆得更多,
「這孩子,自打聽說少帥年輕有為,是留洋回來的大人物,就一直仰慕得緊。
今日知道我要宴請少帥,死活非要跟來,說要見識見識少帥的風採。
婉妍,還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快見過少帥!」
周婉妍被父親一催,渾身一激靈,慌忙抬起頭,正對上顧硯崢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她心口猛地一跳,臉頰瞬間燒紅,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前挪了小半步,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顫:
「婉、婉妍……見過少帥。」
她飛快地屈膝行了個禮,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只露出一個白皙小巧的下巴和一段優美的脖頸。
顧硯崢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隨即逕自走向主位坐下,並未多言。
周煥斌連忙引著顧硯崢在上首落座,自己陪坐在下首,又對女兒使了個眼色。
周婉妍會意,強壓著心頭的慌亂,走到桌邊,拿起那把精緻的白瓷描金茶壺,手卻抖得厲害。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走到顧硯崢身側,微微傾身,為他面前的骨瓷茶杯斟茶。
距離拉近,她幾乎能聞到他身上傳來清冽好聞的剃鬚水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並不難聞,反而有種獨特的男性氣息。
她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帘,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完美得如同雕刻,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薄唇微抿,即使面無表情,也自有一種懾人的魅力。
確實……如母親所說,一表人才,甚至遠比她想像中更加英俊迫人。
然而,就是這恍神的一瞥,手下一滑,壺嘴微微一偏,溫熱的茶水竟濺了出來,不偏不倚,落在了顧硯崢深灰色的西裝褲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漬。
周婉妍短促地低呼一聲,臉瞬間嚇得慘白,手一抖,茶壺差點脫手。
「哎呀!你這孩子!毛手毛腳的!」
周煥斌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臉色都變了,一邊慌忙抽出自己的手帕,一邊對著女兒厲聲斥道,
「還不快給少帥擦擦!笨手笨腳的!」
周婉妍也慌了神,丟開茶壺,手忙腳亂地從侍者手中接過乾爽的白毛巾,就要往顧硯崢腿上去擦,又急又羞,眼圈都紅了。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手伸了過來,輕輕但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她顫抖著遞過來的毛巾。
「我自己來就好。」
顧硯崢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他接過毛巾,自己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褲子上那片水漬,動作從容,不見絲毫狼狽或惱怒。
他這般彬彬有禮,甚至稱得上溫和的反應,與周煥斌的驚慌失措形成鮮明對比,也讓周婉妍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忘了動作,忘了害怕,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因他這出乎意料的寬容而鬆了松,甚至……生出了一絲極細微的好感。
他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也不像父親那般……市儈急切。
「少帥,真是對不住,對不住!小女年幼不懂事,冒犯了少帥,屬下、屬下真是……」
周煥斌急得額角冒汗,幾乎要作揖打躬,一邊狠狠瞪了女兒一眼,示意她趕緊賠罪。
「無妨。」
顧硯崢將用過的毛巾隨手放在一旁侍者及時遞上的託盤裡,抬眼看向周煥斌,語氣依舊平淡,
「坐吧。小事而已。」
「誒,誒!多謝少帥寬宏大量!多謝少帥!」
周煥斌如蒙大赦,趕緊拉著還呆立原地的女兒坐下,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經此一遭,周煥斌更是小心伺候,連忙吩咐侍者上菜。
一道道珍饈美味流水般呈上,中西合璧,極盡豐盛。周煥斌親自拿起桌上的白蘭地,要替顧硯崢斟酒。
「不必。」
顧硯崢抬手虛擋了一下,
「今晚還有幾份緊急公文要看,不飲酒。」
周煥斌一愣,連忙放下酒瓶,賠笑道:
「是是是,是屬下考慮不周,少帥日理萬機,公務要緊,公務要緊!
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說著,自己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敬了顧硯崢一杯。
顧硯崢略舉了舉杯,淺啜一口,便放下了。
一頓飯,他吃得極少,只略動了幾筷子面前的菜,更多時候是靜靜聽著周煥斌在那裡搜腸刮肚地找話題,時而奉承,時而表忠心,時而說些奉順城裡的趣聞。
他只是偶爾頷首,或「嗯」一聲,並不多言,目光沉靜,讓人捉摸不透。
周婉妍更是食不知味,拿著銀叉,小口小口地戳著面前瓷盤裡精緻的菜餚,頭幾乎要埋進盤子裡,不敢再看顧硯崢,也不敢多說話。
菜過五味。
周煥斌見氣氛始終不溫不火,心中焦急,眼珠一轉,放下筷子,賠笑道:
「少帥,這國際飯店有道拿手的甜點,是法國廚子做的,叫……叫什麼『舒蕾』,
聽說很是美味,屬下這就去催催,讓他們趕緊送上來,給少帥嘗嘗鮮。」
說著,他起身,又飛快地、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兒一眼,那眼神裡的催促和警告意味十足。
周婉妍心頭一緊,攥緊了手中的餐巾。
周煥斌笑著退出了包房,還順手將門虛掩上了。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顧硯崢、周婉妍。
空氣仿佛凝滯了,只餘水晶吊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和周婉妍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坐立不安,只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難熬至極。
父親那臨走前的眼神,母親昨晚的叮囑,像兩座大山壓在她心頭。
她知道,這是父親刻意製造的、讓她與顧硯崢單獨相處的機會。
可她該怎麼辦?說什麼?做什麼?
時間一點點過去,父親卻遲遲沒有回來。周婉妍煎熬得幾乎要坐不住,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了一眼顧硯崢。
他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精緻的銀質打火機,咔噠、咔噠,發出規律的輕響,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冷漠疏離。
她心一橫,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站起身,拿起茶壺,走到顧硯崢身側。
這一次,她格外小心,穩穩地為他早已涼透的茶杯續上熱茶。
「顧、顧少帥……」
她聲音細弱,帶著顫抖,
「方才……方才的事,抱歉。是我不小心。」
她說完,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臉頰緋紅。
顧硯崢終於將目光從打火機上移開,落在她低垂的、泛紅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從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嗯」,算是回應。
依舊沒有多餘的話。
這冷淡的反應,讓周婉妍更加無措。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顧硯崢身旁的空位——
那是父親剛才坐的位置。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父親的暗示起了作用,或許是她單純地不想再僵站著,她咬了咬唇,竟真的挨著那張空椅子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這一坐,距離顧硯崢便只有咫尺之遙。
她甚至能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無形的壓力。
她緊張得渾身僵硬,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涼,眼睛死死盯著包房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心裡瘋狂祈禱父親快點回來。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周婉妍只覺得坐如針氈,額角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那扇門被推開了。
周煥斌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手裡並未端著什麼甜點。
他目光飛快地在室內一掃,看到女兒果然「聽話」地坐到了顧硯崢旁邊的位置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但隨即,當他的目光對上顧硯崢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眸時,那得意又瞬間化作了更深的諂媚和一絲心虛。
他立刻瞪了女兒一眼,示意她趕緊起來。
「少帥,久等了久等了!那法國廚子動作慢,讓您見笑了!」
周煥斌搓著手,笑著解釋,仿佛真的只是去催了道甜點。
顧硯崢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打火機,銀質的金屬在桌布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他抬眼,看向周煥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禮節性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周科長客氣了。」
他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帶著天生的從容,
「今晚的宴席不錯,顧某多謝款待。只是還有些緊急公務需要處理,就不多留了。」
周煥斌臉上的笑容一僵,顯然沒料到顧硯崢會這麼快就要走。
他連忙道:
「少帥公務繁忙,屬下理解,理解!
只是……這才剛吃完飯,不如再坐坐,喝杯茶,
或者……讓小女送送少帥?婉妍,快!」
周婉妍如蒙大赦,趕緊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顧硯崢,只小聲應道:
「是……」
顧硯崢目光掠過她依舊泛紅的耳根,又看了看一臉殷切的周煥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轉身,拿起侍者早已備好的大衣,搭在臂彎,逕自向門口走去。
這便是默許了。
周煥斌大喜,連忙對女兒使眼色。周婉妍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包,低著頭,跟在顧硯崢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陳副官緊隨其後。
一行人出了包房,穿過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走向樓梯。
周婉妍一路低著頭,看著顧硯崢筆挺的背影和沉穩的步伐,心跳依舊很快,卻奇異地,沒有了方才在包房裡的那種窒息般的恐慌。
他……似乎並沒有為難她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