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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52章夜奔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52章夜奔

飯店門口,寒冷的夜風撲面而來。

  黑色的汽車早已等候在門外。司機見人出來,立刻小跑著過來拉開車門。

  顧硯崢在車門邊停下腳步,轉過身。周婉妍猝不及防,差點撞上他,慌忙後退一步,抬起頭,正對上他垂眸看來的目光。

  那目光在飯店門廊璀璨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裡面似乎什麼情緒都沒有,又似乎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顧硯崢那句「留步」說得清晰冷淡,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顯然已是結束這場應酬的姿態。

  他轉身,意欲登車。

  「顧…顧少帥!」

  一聲細弱顫抖的呼喊,自身後響起,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穿透了寒冷的夜風。

  顧硯崢動作微頓,復又轉過身。

  深色大衣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

  他垂眸,看向那個穿著月白色小洋裙、在冬夜寒風裡顯得有些單薄的身影。

  周婉妍上前兩步,仰起臉看他。

  飯店門廊頂上的水晶吊燈和霓虹招牌,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襯得她那雙含著水汽的杏眼愈發清澈,也愈發惶然。

  她雙手緊緊攥著那隻小小的珍珠手包,指尖用力到發白,嘴唇微微顫抖,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您能…讓我…我…我…送您到公館嗎?」

  她問得極其艱難,聲音細如蚊蚋,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和難堪。

  說完,她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目光飛快地、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瞥了一眼國際飯店二樓「翡翠軒」包房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

  那扇窗後,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充滿算計和期待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樓下的一切。

  顧硯崢順著她那一瞥,目光亦掃過那扇透著光亮的窗戶,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冷意。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牽了牽,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怎的,周科長還有別的宴席?需要周小姐代為送客?」

  這話問得隨意,卻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周婉妍緊繃的心弦上。

  她臉色更白,眼圈迅速泛紅,長睫劇烈地顫動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重壓而崩潰。

  她用力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能抑制住喉嚨裡的哽咽。

  父親下午那番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話,再次在耳邊炸響:

  「今晚,你必須想辦法跟他走!

  送到公館是第一步!若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好,沒能踏進奉順公館的門……

  你就不用回這個家了!我周煥斌,沒有你這樣沒用的女兒!」

  那話語裡的決絕和狠厲,此刻化為實質的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讓她渾身發冷。

  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氣勢迫人卻神色冷淡的男人,又想起父親那張寫滿貪婪與逼迫的臉,巨大的無助和羞恥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我……我爹……讓,我送您……」

  她聲音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蒼白冰涼的臉頰滾落,

  「我…我要是……沒送您到公府……就……」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啜泣。

  晶瑩的淚珠滴落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冬夜的寒風捲起她披散的長髮和單薄的裙擺,更顯得她身形纖弱,楚楚可憐,像個迷了路、無處可歸的孩子。

  她並非不懂父親那齷齪的心思,也並非真的天真到以為「送到公館」便只是字面意思。

  可她沒有選擇。

  那個家,父親冰冷的目光,母親含淚的勸說,還有那個她連想都不敢多想的、關於未來的可怕安排……

  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死死縛住,動彈不得。

  眼前這個男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或許能讓她暫時喘息的浮木,哪怕這浮木之下,可能是更深的旋渦。

  顧硯崢沉默地看著她。

  看著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單薄身軀,看著她臉上狼狽交錯的淚痕,看著她眼中那份絕望的祈求與深藏的恐懼。

  夜風將他大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他深邃的眼眸在霓虹光影下晦暗不明,無人能窺見其中翻湧的情緒。

  片刻的死寂。

  只有風聲,遠處隱約的汽車鳴笛,和她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卻不再是完全的拒絕。

  「上車吧。」

  簡單的三個字,落在周婉妍耳中,卻不啻於天籟。

  她猛地抬起頭,沾著淚珠的長睫下,那雙溼漉漉的眼睛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如釋重負的光芒。

  她甚至忘了哭泣,連忙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忙不迭地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嗯!多謝…多謝顧少帥!謝謝您!謝謝……」

  她語無倫次地道著謝,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恩典。

  顧硯崢不再看她,轉身,彎腰坐進了汽車後座。

  早已下車的司機訓練有素,見狀立刻關好車門,然後快步走到副駕駛一側,拉開了車門,對周婉妍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陳副官則早已坐進了駕駛位,取代了司機的位置。

  他透過後視鏡,與坐進車內的顧硯崢目光有一瞬短暫的交匯,隨即沉穩地發動了汽車引擎。

  周婉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定了定神,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長髮,小心翼翼地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車門「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凜冽的寒風,也隔絕了遠處那扇窗後可能投來的、令人如芒在背的視線。

  車子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國際飯店燈火輝煌的門廊,匯入冬夜清冷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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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翡翠軒」包房的窗戶後,厚重的絲絨窗簾被悄然掀開一角。

  周煥斌那張因酒意和興奮而泛著油光的臉,緊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灼灼地追隨著樓下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汽車,直到它尾燈的光暈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放下窗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再也抑制不住地露出狂喜和得意的笑容,背在身後的手,甚至激動地搓了搓。

  「成了!成了!」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芒,

  「王世釗啊王世釗,你個老狐狸,送個二手貨色就想獨佔鰲頭?

  做夢!老子清清白白的女兒,還比不過你那個殘花敗柳?

  只要婉妍今晚能留在公館……

  嘿嘿,日後這奉順,誰不得看我周煥斌三分臉色?」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錦繡前程、潑天富貴在向他招手,心情激蕩之下,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殘酒,一飲而盡,只覺得通體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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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與外界的寒冷喧囂相比,車內溫暖而靜謐。

  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氣味,儀錶盤發出幽微的光芒,引擎低沉平穩的轟鳴,構成了一個封閉而壓抑的空間。

  周婉妍僵直地坐在副駕駛位上,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那個小巧的珍珠手包,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身體緊繃,脊背挺得筆直,幾乎不敢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不斷向後流動的昏暗街道,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輕易瞥向身側或後視鏡。

  車內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暖氣口發出的細微嘶嘶聲,以及她自己那無法控制的、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的聲音,砰,砰,砰,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耳膜。

  臉頰上被風乾的淚痕,此刻緊繃繃的,有些發癢,她卻不敢抬手去擦。

  緊張、羞恥、茫然、恐懼……種種情緒像潮水般淹沒著她。

  她不知道這輛車會駛向何方,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什麼,不知道身邊這個沉默得如同冰山般的男人,究竟會如何對待她。

  父親那齷齪的暗示,母親含淚的「教導」,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思緒,讓她胃部一陣陣地抽緊。

  後座,顧硯崢靠坐著,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光影斑駁的街景。

  霓虹燈招牌、匆匆而過的行人、偶爾駛過的黃包車……一切都在車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帶。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街燈偶爾掃過時,在他深邃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他似乎完全無視了前座那個緊張得幾乎要僵化的少女,也並未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是偶爾,當車子經過某處特別明亮的光源時,他映在車窗上的側影,那微抿的薄唇,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下沉了一分。

  車廂內,溫暖如春,卻又寂靜如冰。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發出的規律聲響,載著心思各異的兩人,駛向那座象徵著權力與未知的奉順公館,也駛向一個無人能夠預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