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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8章舊地新顏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18章舊地新顏

奉順大學的西南門外,已是人聲鼎沸。

  鉛灰色的天空下,攢動的人頭從石階一直蔓延到街角,像一片焦躁不安的黑色潮水。

  穿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學生緊攥著報名材料,指尖凍得發紅;

  著長衫的男子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新設的「國際金融」與「機械工程」課程。

  維持秩序的士兵持槍而立,刺刀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將人群分隔成數條蜿蜒的長龍。

  奉天一號的黑色轎車,便是在這片喧囂中悄然駛來,停在距校門百步之遙的一株枯櫻樹下。

  車輪碾過薄雪,悄無聲息。

  顧硯崢沒有立即下車。

  他靠在後座,目光越過車窗,落在車旁那株櫻花樹上。

  時值寒冬,虯結的枝幹光禿禿地伸向天空,沒有一片葉子,更無一朵花,只有幾簇殘雪掛在枝杈間,像未拭淨的淚痕。

  奉順大學的紅磚牆、拱形窗、爬滿枯藤的鐘樓,都與四年前一般無二,沉默地矗立在風雪中。

  可落在他眼裡,卻早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車廂內寂靜了片刻,只有他手指輕叩膝頭的細微聲響。

  「奉順境內的別克車,」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前座的陳凌脊背一緊,

  「查清了麼?」

  陳凌立刻回頭,語速快而清晰:

  「少帥,卑職已篩查登記在冊的一百二十七輛。

  其中政府用車六十九輛,商行車輛四十一輛,私人轎車十七輛。

  車輛檔案、車主背景、近日行蹤均已整理成冊,下午便能呈報。」

  「嗯。」

  顧硯崢只應了一個字,聽不出情緒。

  陳墨已迅速下車,繞到另一側拉開了車門。寒風卷著雪沫灌入車廂,顧硯崢微微眯眼,彎腰踏出。

  皮鞋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站直身體,抬手拂去肩頭剛落的一片雪花,墨綠色的呢子軍大衣在灰白背景中顯得格外挺括凜冽。

  他沒有多看校門口的人群一眼,徑直走向那扇熟悉的拱門。

  四年了,他再次踏入這裡。

  腳下的青石板路,路旁那棵據說已百歲的槐樹,通往圖書館的爬滿常春藤的迴廊……

  每一條路徑,每一處轉角,都曾與記憶中的身影重疊。

  他曾在這裡等某個人下課,曾在那個拐角假裝偶遇,曾在那片玉蘭樹下,聽某個人輕聲念著泰戈爾的詩。

  「顧少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爽朗的笑聲從門內傳來,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沈廷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外罩同色呢大衣,從教學樓裡快步走出,臉上掛著慣常的、略帶戲謔的笑容,迎下臺階。

  顧硯崢掃了他一眼,並未理會那調侃,腳步未停地與他擦肩,向內走去。

  「篩選了多少?」

  沈廷收起玩笑,與他並肩而行,低聲匯報:

  「醫科原報三百七十七人,第一輪筆試篩掉了一半濫竽充數、只想混文憑的紈絝,剩下一百五十四人進入今日面試。

  律法、金融、哲學那邊還在進行筆試,名單晚些送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

  「按你的意思,家世背景不作為優先,只看真才實學。

  有幾個舊官僚的子弟,文章寫得花團錦簇,一問實務屁都不通,直接刷了。」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兩人穿過喧鬧的主樓前廳,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走廊。

  這裡曾經是教務處和教師辦公室所在,如今門扉緊閉,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塵,門把手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銅鎖。

  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辦公室門前,顧硯崢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沈廷也停了下來,看著他。

  顧硯崢伸出手,握住了那冰涼的門把手。

  鎖早已壞掉,他只是輕輕一推,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塵封的門向內打開。

  一股混合著灰塵、舊紙張和木頭黴變的氣味撲面而來。

  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而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無數微塵。

  辦公室裡堆滿了雜物——破損的桌椅、散落的教具、還有一箱箱、一摞摞用麻繩綑紮的舊檔案袋,上面用毛筆寫著年份和班級,墨跡早已模糊。

  這裡如今只是個倉庫。

  顧硯崢走了進去。

  皮鞋踏在地板上,揚起細小的塵埃。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落滿灰塵的箱籠,最終停留在靠窗的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桌面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層均勻的灰。

  陽光正好落在那裡,勾勒出桌面清晰的輪廓。

  恍惚間,時光倒流。

  也是這樣的午後陽光,穿過窗欞,灑在伏案工作的少女身上。

  她穿著淺藍色的女中校服,正低頭整理著一疊學生資料。

  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從鬢邊滑落,垂在她白皙的臉頰旁。

  她抬起手,用纖細的指尖輕輕將那縷髮絲別到耳後,動作溫柔而專注。

  陽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躍,在她握著鋼筆的手指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那時他悄悄站在門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看了許久,直到她似有所覺地抬起頭,撞上他的目光,臉頰瞬間飛上兩片紅霞……

  顧硯崢的右手猛地攥緊,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

  那痛楚如此真實,瞬間將他從幻象中拉扯回來。

  眼前依舊是空蕩蕩的、積滿灰塵的桌案,沒有那個清麗的身影,沒有那抹羞澀的紅暈,只有死寂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所有波瀾已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這間充滿回憶的屋子。

  面試設在大禮堂旁。

  設下的長條桌後,坐著顧硯崢、沈廷,以及幾位從國外請來的各學科頂尖導師。

  氣氛肅穆,只有偶爾翻動紙張和低聲問答的聲音。

  顧硯崢坐在正中的主位,軍帽已摘下放在手邊。

  他背脊挺直,面容冷峻,聽著面前一個穿著打補丁長衫、卻目光清亮的年輕男子闡述為何想學機械工程。

  「晚生認為,國之積弱,在於工業不振。

  洋人的機器輪船開進來,我們的土布木船就出不去。

  學機械,不是為造奇巧淫技,是為造我們中國人自己的火車、自己的工具機、自己的槍炮!」

  年輕人說到激動處,聲音微微發顫。

  一位留著山羊鬍的工程學導師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顧硯崢的目光落在年輕人因緊張而握緊的拳頭上,思緒卻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