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9章別矣女中
# 第19章別矣女中
奉順女中禮堂的穹頂下,最後一堂課的鐘聲餘韻悠長。
陳靜儀校長立在講臺上,一襲鴉青色暗紋旗袍,襟前的珍珠胸針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她環視臺下穿著淺藍色校服的學生們,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而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同學們,今日是奉順女中最後一課,亦是我陳靜儀執教生涯最後一課。」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講臺邊緣,
「如今國家動蕩,風雨飄搖,我們這代人能做的,是盡己所能為後來者劈開一條路。
破除舊規,學習新知,非為標新立異,實是為救國救己。」
臺下鴉雀無聲,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日光透過彩窗,在少女們肩頭灑下斑駁光影。
「北武堂與奉順女中合併,是大勢所趨,亦是破繭重生。」
陳校長從講臺上拿起一疊素白紙張,
「十日後,新校將依此意向表統計專業志願。
望諸位慎思明辨,量力而行。
醫科也好,工科也罷,亦或政經法律,擇你所愛,愛你所擇。
若有抉擇不定,可隨時尋我相商。」
她將紙張遞給前排學生,示意依次傳遞。
素白的意向表在淺藍色的人海中傳遞,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無聲卻深遠的漣漪。
李婉清接過表格,側身看向蘇蔓笙,壓低聲音問:
「笙笙,你想報什麼專業?我看你對醫科格外上心。」
她目光掃過蘇蔓笙牛皮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筆記,以及夾在扉頁的那張沈廷講解細菌學的幻燈片速寫。
蘇蔓笙握著剛傳到手中的意向表,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粗糙的紋理。
她垂眸看著表格上印刷清晰的「政治」、「醫科」、「工程」、「法律」、「金融」等字樣,微微怔忪。
「婉清,你呢?」她輕聲反問。
李婉清掩嘴輕笑,湊到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我呀……自然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眨了眨眼,帶著少女特有的狡黠。
蘇蔓笙恍然大悟,抿唇淺笑。
難怪李婉清對專業選擇如此隨性。她目光重新落回意向表上,在那「醫科」二字上停留片刻,終是輕輕頷首:
「我想……選醫。」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自小,她便夢想成為一名醫生,穿上那聖潔的白大褂,在生死邊緣挽回生命。那不僅是職業,更是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
那日沈廷在講堂上展示的國外先進醫療器械、那些聞所未聞的醫學研究成果,更讓她窺見了一個更廣闊、更精深的醫學世界。
她渴望踏入其中。
人群漸漸散去,淺藍色的身影如潮水般湧出禮堂。
蘇蔓笙與李婉清並肩走在長廊下,陽光透過廊柱,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錯的格影。李婉清腳步輕快,裙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
「笙笙,這次放假你可要回家?」她問道。
蘇蔓笙從思緒中回神,點點頭:「定是要回去一趟的。你呢?」
「我呀,就留在奉順。」
李婉清挽住她的手臂,
「那你什麼時候啟程?回去前,我帶你出去逛逛吧?
聽說西街新開了家洋行,裡頭有法蘭西的香水呢。」
「還未定下具體日子,晚些我給家裡打個電話。」
蘇蔓笙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布包裡小心地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筆袋。
她打開袋口,露出裡面那支深黑色筆身、頂端鑲嵌藍寶石的萬寶龍鋼筆。筆身在日光下流轉著低調的光澤。
她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
「婉清,能不能……拜託你幫個忙?把這支筆還給顧同學。
上次講堂借的,一直沒機會……」
話音未落,不遠處傳來一聲清朗的呼喚:
「婉清!」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沈廷斜倚在女中雕花鐵門外,今日難得穿了件淺灰色格紋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開。
他身側空無一人,卻不見那個慣常的冷峻身影。
李婉清眼睛一亮,拉著蘇蔓笙快步走過去:
「沈大少爺今天倒是準時,沒讓我等。」
沈廷直起身,將帽子扣回頭上,笑道:「是是是,不敢再讓大小姐久等。」
他目光轉向蘇蔓笙,兩人互相頷首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李婉清眼尖,瞥見蘇蔓笙手中的筆袋,立刻道:
「誒,笙笙,你不是要還筆嗎?喏,給他就行!」
她指了指沈廷,語氣促狹,
「他跟顧硯崢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熟得很。」
蘇蔓笙聞言,連忙雙手將筆袋遞過去,微微欠身:
「沈同學,麻煩你了。
請代我向顧同學轉達謝意。
還有我的書,若是他看完了,放在女中門禁處即可。」
沈廷卻沒有立刻接,他挑眉看著那深藍色絲絨筆袋,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搖了搖頭。
「沈廷你什麼意思?」
李婉清見狀,抬手不輕不重地捶了他手臂一下,
「這點小忙都不肯幫?」
「誒,不是……」沈廷眼疾手快地捉住她的手腕,笑道,
「你聽我說完啊。」
「你說你說,我看你能說出什麼花來!不就是還支筆嗎?」
「我的大小姐,你看——」
沈廷下巴朝兩人身後抬了抬,眼中笑意更深,
「這人不是親自來了嗎?」
李婉清和蘇蔓笙同時回頭。
顧硯崢正從林蔭道另一端緩步走來。
他今日未著校裝,換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同色馬甲扣得一絲不苟,內搭挺括的白襯衫。
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另一隻手中提著一個淺棕色牛皮紙袋。
黑亮的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規律的輕響。日光穿過樹葉縫隙,在他肩頭跳躍,將那冷峻的眉眼鍍上一層淺金。
蘇蔓笙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握著筆袋的手下意識收緊,指尖微微泛白。
他怎麼……會在這裡?
沈廷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下正主到了,蘇同學總不會再說找不著人了吧?」
李婉清又拍了沈廷一下:
「你說什麼呢!」
隨即轉頭,卻見蘇蔓笙站在原地,低著頭,耳根微微泛紅,顯然有些無措。
顧硯崢已走到近前,目光淡淡掃過沈廷和李婉清,最後落在垂眸不語的蘇蔓笙身上。
「怎了?」
他聲音清冽,聽不出什麼情緒。
「蘇同學找你。」沈廷搶答,帶著看好戲的笑意。
蘇蔓笙嚇得連忙擺手抬頭:
「不是……不是……我……」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她已撞入顧硯崢深邃的眼眸中。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悉一切。
沈廷憋著笑,伸手攬過李婉清的肩,不由分說地將她往旁邊帶。
「走了走了,別在這兒礙事。」
「誒!你拉我幹嘛?」
李婉清掙扎著回頭,「笙笙她……」
「還支筆而已,能吃了她?」
沈廷壓低聲音,摟得更緊了些,
「你沒瞧見人家有話要說?走走走,別打擾。」
李婉清被他半摟半抱地帶遠了,還不忘回頭給蘇蔓笙遞了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長廊下只剩兩人。微風拂過,帶來遠處玉蘭樹的清香。
顧硯崢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的人兒。
「蘇同學找我?」他語氣依舊平淡,卻上前一步,拉近了距離。
蘇蔓笙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氣息,像是雪松混合著書墨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將手中的筆袋遞出去,目光卻只敢盯著他西裝袖口精緻的銀色袖扣。
「是……是為了還你筆。謝謝你那日借我用。」
她聲音細若蚊蚋。
顧硯崢沒有接。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又移到她低垂的、泛著淡粉的耳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送你了。」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許。
蘇蔓笙驚訝地抬頭,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我那日只是借用,後來一直沒…
…如今女中放假,我才想拜託婉清轉交。
沒有其他意思,我並不是……」
她急於解釋自己並非想將筆據為己有,話語卻因緊張而顯得有些凌亂笨拙。
顧硯崢看著她慌亂解釋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笨拙得……有些可愛。
他確實存了心思,想讓她手裡留一件屬於他的東西,仿佛這樣,她便不會輕易將他忘卻。
可她這般急著撇清,倒讓他覺得有趣。
「蘇同學不必解釋。」
他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就當是我借你書這麼久……收的利息。」
他晃了晃手中的牛皮紙袋。
蘇蔓笙這才注意到他提著的袋子。
只見顧硯崢用指尖挑開袋口,從裡面拿出兩本書。
一本是她那本邊角已磨損的英文原版《醫學微生物學綱要》,
另一本則是嶄新的硬殼精裝書,深藍色封面上印著燙金的書名:
《藥科學擷要》BernardE.Read。
「你的書,原物奉還。」
他將她的書遞過去,隨即拿起那本新書,遞到她眼前,
「伊博恩《藥科學擷要》。我想,你或許需要?」
蘇蔓笙徹底愣住了。
她當然知道這本書!
這是目前最權威、最全面的藥物學專著之一,涵蓋了所有重要藥物及其製劑的總結,堪稱藥學領域的寶典。
其珍貴程度,遠非她手中那本舊教材可比。
他……他竟然要送她這個?
她看著那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厚重書籍,又抬頭看看顧硯崢平靜無波的臉,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顧硯崢挑眉,似乎覺得她的驚訝很有趣:
「不要了?」
「要……我就要我的那本書就可以了。」
蘇蔓笙下意識地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本《藥科學擷要》吸引。
「這本不要?」他晃了晃手中的新書。
蘇蔓笙咬了咬下唇,內心掙扎。
這書的誘惑力太大了,可無功不受祿……
「這本書我知道很珍貴。這樣吧,我……我可以跟你買嗎?」
她鼓起勇氣問。
「不可以。」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那我就拿回我的書就好了。謝謝。」
她說著,伸手想去拿他手中屬於自己的那本舊書。
顧硯崢卻手腕一抬,避開了她的手。這個動作嚇得蘇蔓笙立刻縮回手,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這本書,只送,不賣。」
顧硯崢看著她受驚小兔般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
「蘇同學若是覺得過意不去……」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
「收下後,請我喝杯咖啡,如何?」
蘇蔓笙被他突然的靠近驚得後退半步,臉頰瞬間染上薄紅,心跳如擂鼓。
顧硯崢直起身,不再逗她,將兩本書放入牛皮紙袋中一併塞進她懷裡。
「後日下午兩點,威廉街,起士林咖啡館。」
他報出時間地點,語氣自然得仿佛早已約定好,
「我等你。」
說完,不等她回應,他便轉身,邁開長腿,逕自離去。
黑西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長廊拐角處。
蘇蔓笙抱著沉甸甸的牛皮紙袋,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支並未還出去的萬寶龍鋼筆,站在原地,半晌沒能回神。
微風吹動她的發梢和裙擺,也吹亂了她的心緒。
「誒……筆……」
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喃喃出聲,尾音消散在午後的風裡。
懷中的書袋散發著油墨與紙張特有的香氣,混合著他指尖殘留的一絲清冽。而那支筆,冰涼的金屬筆身,此刻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熨貼著她的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