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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26章長夜對峙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26章長夜對峙

兩天。

  奉順公館,二樓主臥。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與煎熬中,被拉得無限漫長,每一秒都像鈍刀子割肉。自那聲沉重的關門聲將顧硯崢決絕的背影隔絕在外,已過去不知多久。

  壁爐裡的炭火早已燃盡,只餘下一層灰白的餘燼,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陰冷的餘溫。

  豪華的臥室失去了暖意的來源,溫度一點點下降,寒意如同無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浸入骨髓。

  蘇蔓笙沒有開燈。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沒有生命的玉石雕像,只有那雙緊緊攥著身上那件菸灰色大衣衣擺的手,洩露了她內心滔天的驚濤駭浪。

  窗外的庭院,沉浸在冬夜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幾盞孤零零的路燈,在寒風中散發著昏黃模糊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光禿禿的樹木枝椏和冰冷石徑的輪廓。

  更遠處,是奉順城沉睡的、模糊的輪廓,和天邊一絲慘澹的、被城市燈火映亮的灰白。

  她在等。

  等那輛黑色的汽車重新駛入庭院,等那個熟悉又令人恐懼的身影再次出現。

  可她又怕,怕得渾身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顫抖,怕得心臟縮成一團,幾乎要停止跳動。

  她怕他回來,帶著一身酒氣和更深的怒意,也怕……

  他根本不回來,而是直接去了王家老宅。

  時昀……她的時昀。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神經上。

  她仿佛能看見,顧鎮麟帶著人,粗暴地敲開王家老宅那扇單薄的門,在張媽和劉媽的驚呼阻攔中,強行帶走那個睡得正香、對危險一無所知的孩子。

  時昀會哭嗎?

  會嚇壞嗎?

  他會用那雙清澈純淨的眼睛,驚恐地看著那些陌生的、穿著軍裝的人,哭著要找媽媽嗎?

  然後……顧硯崢會見到他。

  見到那張與自己有著驚人相似眉眼的小臉。

  到那時,她所有的謊言,所有不堪的掩飾,都會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碎裂成齏粉。

  而她最恐懼的,而是顧鎮麟。

  那個四年前用最冰冷、最殘酷的語氣警告她、與她做下交易的男人。

  如果他知道了時昀的存在,知道了這個流著顧家血脈、卻出身如此「不堪」的孫兒……

  他會怎麼做?

  他當年那句「即便是有了我顧家的骨血,就憑你的身份,我也不會讓那孽種有機會生存在這世上」,

  如同淬了毒的詛咒,日夜盤桓在她心頭,此刻更化作無數冰冷的毒蛇,噬咬著她的心臟。

  她不能坐以待斃!

  可她能做什麼?

  門被反鎖,窗外是數米高的樓層,這間奢華的臥室,此刻是密不透風的牢籠,將她所有的希望和掙扎都死死困住。

  她只能等。在這冰冷、黑暗、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分一秒地煎熬著,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門外哪怕最細微的動靜——

  腳步聲?引擎聲?甚至是風吹過走廊的嗚咽。

  每一次幻聽,都讓她心臟狂跳,隨即又陷入更深的失望和恐懼。時間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飛速流逝,指向某個未知的、可能毀滅一切的終點。

  她想起時昀睡前拉著她手指,認真說「媽媽早點回來」的模樣;

  想起他清澈眼眸中全然的信賴和依戀;

  想起這七日短暫相聚中,每一個平凡卻珍貴的瞬間……她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臂,指甲深深掐進手臂的皮肉裡,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恐慌,從腳底蔓延至頭頂,將她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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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奉順城的另一端,「百樂門」舞廳內,卻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光景。

  這裡沒有寂靜,沒有黑暗,只有震耳欲聾的喧囂和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怪陸離。

  震天的爵士樂仿佛要掀翻屋頂,薩克斯風嘶啞地鳴叫著,小號高亢刺耳,鼓點密集如雨。

  旋轉的玻璃球將無數破碎迷離的光斑投向每一個角落,落在那些扭曲舞動的人影上,落在堆滿空酒瓶的卡座裡,落在煙霧繚繞、神情各異的臉上。

  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濃烈的酒精、廉價的香水、汗水和一種屬於放縱與墮落的甜膩氣息。

  二樓那個僻靜的卡座,此刻更像是一個小小的、自暴自棄的孤島。

  桌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各色酒瓶——

  威士忌、白蘭地、伏特加,還有那杯後勁十足的混合酒。

  水晶菸灰缸早已不堪重負,溢出的菸灰落在光潔的桌面上,與潑灑的酒液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顧硯崢深陷在絲絨沙發裡,軍裝外套不知被扔到了哪個角落,白襯衫的領口扯得更開,露出一小片緊實的胸膛,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可那雙總是銳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卻蒙著一層濃重的、化不開的陰鬱和血絲,目光空茫地落在舞池中那些瘋狂扭動、模糊不清的身影上,仿佛在觀看一場荒誕的、與己無關的皮影戲。

  他手裡端著一杯新倒的、幾乎滿溢的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沉浮,碰撞杯壁發出細微的輕響。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一飲而盡,只是時不時地、機械地抿上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燒般的刺激,卻似乎已經無法再麻痺他分毫。

  酒精在他體內燃燒,卻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讓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蔓延得更加廣闊。

  沈廷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幾次想奪下他的酒杯,都被他那冰冷無波的眼神制止。

  而顧硯崢,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覺。

  他的思緒,仿佛飄得很遠,又仿佛被死死釘在某個令他痛不欲生的點上。耳邊迴響的,不是震耳的音樂,而是蘇蔓笙那聲嘶力竭的哭喊「是何學安的!」,

  是她緊緊抱著他哀求「別嚇到時昀」時,那滾燙的、絕望的淚水浸透他後背的觸感。

  何學安。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他的心臟,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和一種滅頂的、被徹底背叛與羞辱的狂怒。

  他竟不知,自己在她心裡,連那樣一個……一個家世平平的鄰家哥哥都比不上。

  她竟然,寧願跟著那樣一個人,攜款私奔,生下孩子,

  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顧硯崢,堂堂北洋顧家的少帥,手握權柄,坐鎮一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多少女人趨之若鶩。

  可偏偏,他唯一真心待過、甚至想過要違背父命、力排眾議給她一個名分的女人,卻早在四年前,就將他的心踩在腳下,投入了別人的懷抱,還為別人生兒育女。

  酒精在胃裡翻騰,帶來一陣陣噁心欲嘔的感覺,卻壓不下心頭那陣更洶湧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

  他猛地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口氣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混合著灼燒感,一路燒到胃裡,激起更猛烈的反胃。

  他重重地將空杯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引得沈廷和李婉清都看了過來。

  百樂門的夜,正酣。醉生夢死,仿佛沒有盡頭。

  而城市的另一邊,奉順公館那間冰冷黑暗的臥室裡,蘇蔓笙依舊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僵立在窗前,望著窗外吞噬一切的無邊夜色。寒風卷著細雪,偶爾扑打在玻璃上,發出簌簌的輕響,像絕望的嘆息。

  一個在極致寂靜的牢籠中,被恐懼和悔恨寸寸凌遲,等待著未知的審判,心如油煎。

  一個在喧囂墮落的溫柔鄉裡,被酒精和背叛的痛楚反覆灼燒,用放縱麻痺自己,形如槁木。

  同一片夜空下,兩顆破碎的心,在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裡,承受著各自的煎熬,隔著一城燈火與寒夜,無聲地對峙,沉淪。長夜漫漫,仿佛永遠看不到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