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27章稚子藏箋
# 第227章稚子藏箋
已是第二日深夜。
王家老宅,二樓那間小小的臥房。
窗外的北風似乎比前幾日更緊了些,呼嘯著穿過庭院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偶爾有幾粒細硬的雪籽被風卷著,扑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這寒夜寂寥深沉。
房裡只開著一盞五瓦的小電燈,燈泡蒙了層灰,光線昏黃暗淡,勉強照亮床頭一小片區域。
空氣裡殘留著白日炭盆烘烤過的、混合了木頭和棉布氣息的味道,但此刻炭火已熄,暖意正一點點消散,寒意無聲地滲透進來。
時昀蜷縮在厚重的棉被裡,只露出一張小臉。
他身上穿著蘇蔓笙前幾日新給他縫製的、寶藍色細棉布睡衣,領口袖口都滾了柔軟的棉邊。
懷裡,緊緊摟著一隻半舊的、棕色絨毛的小熊布偶。那是蘇蔓笙上次「出去買東西」時,在百貨公司看見,覺得憨態可掬給他買的,雖不貴重,卻是他除了鐵皮小汽車外,最心愛的寶貝。
張媽剛剛進來過,輕手輕腳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他露在被子外、有些冰涼的額頭,低聲嘆了口氣,才吹熄了桌上那盞更亮的煤油燈,只留下這盞小電燈,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房門合攏。
床上那看似熟睡的小小人兒,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靜默了幾秒鐘,確定張媽走遠了,時昀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烏黑澄澈的、總是盛滿天真依賴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卻蒙上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的霧氣。
他沒有立刻動彈,只是睜著眼,望著頭頂繡著淡青色雲紋的帳子頂,一眨不眨。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風聲和隱約傳來的、更夫遙遠的梆子聲。
兩天了。
媽媽已經兩天沒有回來了。
她說過的,她答應過的,很快就回來。
她摸著他的臉,聲音那麼溫柔,那麼好聽。
媽媽從來不會騙時昀的。
可是,明天……已經過去兩個「明天」了。
時昀輕輕吸了吸鼻子,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積蓄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溼意逼回去,可越眨,眼淚卻越多,終於匯聚成兩顆豆大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沒入柔軟蓬鬆的枕頭裡,洇開兩小圈深色的痕跡。
「媽媽……」他極輕地、帶著濃重鼻音,含糊地喚了一聲,像受傷小獸的嗚咽,
「是不是……不要時昀了……」
這句話,他不敢在張婆婆、劉婆婆,還有太爺爺面前問。
他知道她們會著急,會難過,會用各種好吃的好玩的哄他,
說「媽媽有事,很快就回」。
可是,他感覺得到。
張婆婆給他洗澡時,眼神裡的憂愁;
劉婆婆做飯時,時不時望著門口的嘆氣;
太爺爺坐在藤椅裡曬太陽,握著他的手,卻好久不說一句話……
大人們都藏著心事,那心事,一定和媽媽沒有回來有關。
他年紀小,可他並不傻。
相反,因為從小生活在一種近乎封閉的、需要小心翼翼的環境裡,他對大人的情緒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
媽媽這次離開,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那天,媽媽抱他抱得那麼緊,親他親了那麼久,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東西,像是要哭,又強忍著。
她一遍遍地說「很快就回來」,不像是保證,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巨大的委屈和一種更深沉的、源於本能的恐懼,攥緊了孩子稚嫩的心房。他再也躺不住,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冬夜的寒氣瞬間包裹住他只穿著單薄睡衣的小身子,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顧不上冷,赤著腳,悄無聲息地溜下了床。
冰涼的地板凍得他腳心一縮,他踮著腳尖,快步走到床邊那個小小的、漆色斑駁的榆木衣櫃前。
這是蘇蔓笙的衣櫃,裡面掛著幾件她常穿的衣裳。
時昀伸出小手,在掛著的那幾件衣服裡摸索了一下,最後,停在一件菸灰色的、料子厚實的小棉服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探進棉服內側的口袋。
摸索著,指尖觸到一點冰涼的、硬硬的邊緣。
他心裡一動,更仔細地探進去,終於,用兩根手指,捏住了一個折得很小、很整齊的、硬硬的紙片角,慢慢地把它夾了出來。
那是一張裁切得並不整齊的、微微泛黃的小紙條,不過孩子掌心大小。
時昀捏著那張紙條,像捏著什麼易碎的珍寶,又飛快地踮著腳跑回床邊,哧溜一下鑽回還有一絲餘溫的被窩,將自己重新裹緊。
他靠在床頭,就著那盞昏黃小電燈的光,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將那張折了好幾道的小紙條展開。
紙條邊緣有些毛糙,上面用畫筆寫著一串阿拉伯數字,字跡清秀工整,是他的筆跡。
他記得,那天晚上他看著蘇蔓笙怔怔的坐在沙發上,手中拿著一張紙條…隔天早上他偷偷將紙條拿了出來,將上面的電話號碼抄了下來,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小棉衣裡。
而此刻時昀小聲地、一字一頓地,念著紙條上的數字,每個數字都念得很認真。
稚嫩的童音在寂靜的房間裡低回,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念了一遍,他又小聲重複了一遍,仿佛要將這串陌生的符號刻進腦子裡。
他拿起枕邊那隻棕色的小熊布偶。伸出小手,將那張摺疊好的小紙條,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那個小小的帆布口袋裡。
又怕不牢固,還用手指使勁往裡按了按,直到確認紙條妥帖地藏在了裡面,從外面看不出任何凸起。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躺下,將小熊布偶更緊地摟在懷裡,臉頰貼著那粗糙卻柔軟的絨毛。
小熊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蘇蔓笙懷抱裡的、淡淡的、冷梅般的香氣。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窗外風聲嗚咽,雪籽輕敲。小小的孩子,在空曠而寒冷的房間裡,將臉深深埋進帶著媽媽氣息的玩偶懷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若遊絲的聲音,喃喃地、一遍遍地重複:
「媽媽……時昀好想你……」
「你會回來的,對不對?」
「媽媽……」
淚水,再一次無聲地浸溼了小熊棕色的絨毛。而那串藏在玩偶口袋裡的神秘數字,如同一個沉默的印記,一個幼小心靈在無邊恐懼和漫長等待中,悄悄為自己預留的、最後一絲渺茫的、連自己都不知其真正分量的微弱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