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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32章雪夜長街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32章雪夜長街

混沌,黑暗,如同沉在最深最冷的冰湖之底。蘇蔓笙的意識在無盡的虛空中漂浮、掙扎,直到一陣尖銳的、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刺痛,如同閃電般劈開那厚重的陰霾——

  「時昀——!!!」

  她猛地從一片虛無中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

  眼前是熟悉的、奢華而冰冷的臥室陳設,可這一切都無法進入她空茫的視線。腦海中只剩下朱伯那聲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反覆迴蕩、轟鳴:

  「時昀不見了!他跑出來找您了!」

  不見了……跑出來了……

  她的孩子!她的時昀!

  「時昀……時昀……」

  她無意識地、嘶啞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溺水者最後的呼救,又像是瀕死者絕望的囈語。

  下一秒,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母親保護幼崽的本能,以壓倒一切的力量攫住了她。

  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穿著單薄的睡衣,赤著腳,感覺不到冰冷的地板透過腳心傳來的刺骨寒意,猛地掀開身上沉重的錦被,翻身下床。

  腳下一軟,她踉蹌著,幾乎撲倒,卻又立刻用手撐住床沿,穩住身體。

  然後,她像瘋了一樣,撲向緊閉的臥室房門,用力擰開門把手,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她急促慌亂、帶著回音的腳步聲,和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的轟鳴。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嘶吼:

  找時昀!去找時昀!立刻!馬上!

  光裸的腳底板踩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臺階上,傳來鑽心的疼痛,她卻渾然不覺。

  樓下主廳裡燈火通明,壁爐裡的火燃得很旺,卻驅不散這巨大空間裡瀰漫的沉滯與緊繃。顧硯崢背對著樓梯,站在壁爐前,身影挺拔卻透著一種僵硬的冷肅。

  陳墨垂手肅立在一旁,低聲匯報著什麼。

  聽到樓梯上那凌亂急促、近乎瘋狂的腳步聲,

  顧硯崢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從樓梯上幾乎是「摔」下來的身影上。

  蘇蔓笙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絲綢睡裙,長發凌亂披散,臉上是褪盡血色的慘白,嘴唇不住顫抖,眼眶通紅腫脹,眼神渙散而狂亂,裡面除了極致的驚恐,什麼都沒有。

  她赤著腳,白皙的腳背有一處被樓梯邊緣刮破了皮,滲出細微的血絲。

  渾身發抖,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碎裂的枯葉,

  目光沒有焦點地掃過廳中諸人,最終,死死地、卻又像是穿透了他們,望向虛空,口中依舊喃喃著:

  「時昀……時昀……」

  顧硯崢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傳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聲音。

  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即便是四年前,即便是他們重遇後,都不及此刻萬分之一。

  這種徹底的、失去一切的瘋狂,讓他心中那冰冷的怒意、猜疑、乃至自暴自棄,都在瞬間被一種更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震動和……恐慌所取代。

  「蘇蔓笙!」

  他聽到自己低喝一聲,聲音因緊繃而有些嘶啞。

  然而,蘇蔓笙似乎根本沒有聽見。

  她的目光終於聚焦,卻是越過了他,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某種確認,某種「罪證」,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猛地推開身前不存在的障礙,朝著主廳大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

  「蔓笙!」孫媽驚呼。

  她要出去!

  顧硯崢的反應比思維更快。

  他一個箭步上前,在她指尖即將觸到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的前一瞬,一把攥住了她冰涼纖細、卻爆發出驚人力量的手腕!

  同時,另一隻手抄起剛才進門時隨手搭在沙發背上的、那件厚重的黑色軍呢大衣,不由分說,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住,從背後緊緊箍進懷裡。

  「放開我!放開!!!」

  蘇蔓笙爆發出悽厲的尖叫,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踢打,像一隻被鐵夾困住、瀕死的母獸。冰冷的淚水瘋狂湧出,混合著絕望的嘶喊,

  「顧硯崢!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還給我!

  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把他弄不見了!

  你把時昀還給我!還給我啊——!!!」

  她的指甲劃破了他頸側的皮膚,留下幾道血痕。

  她的踢踹落在他穿著軍靴的小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顧硯崢的手臂如同鋼鐵澆築的牢籠,紋絲不動,只是將她更緊地、幾乎要揉碎般摟在懷裡,下巴抵在她劇烈顫抖的發頂,聲音沉冷,卻帶著一種竭力維持的平穩,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道:

  「已經派人去找了!全城的警察、便衣都派出去了!冷靜點!」

  「他是我的命!!」蘇蔓笙哭喊著,

  「他是我的命啊……你把他還給我……求求你……把我的命還給我……」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顧硯崢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然後狠狠攪動。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怒意,在這一刻,被她這句泣血的「他是我的命」,徹底擊得粉碎。

  一股混雜著巨大痛楚、荒謬、不甘,以及一種更深沉、更尖銳的絕望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般從他心底衝騰而起,瞬間淹沒了所有。

  他猛地將她的身體扳過來,迫使她面對自己,雙手用力扣住她顫抖不止的肩膀,目光如炬,死死鎖住她淚流滿面、空洞絕望的眼睛,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嘶啞、壓抑,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令人心悸的爆發:

  「他是你的命……那我呢?!

  蘇蔓笙,你告訴我,我顧硯崢……到底在你心裡算什麼?!啊?!」

  他盯著她驟然睜大、卻依舊空洞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和不甘:

  「你知道他是你的命……你卻不知道……你才是我的命!」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近乎絕望的坦白,迴蕩在空曠華麗的主廳裡,震得壁爐裡的火焰都似乎搖曳了一下。

  蘇蔓笙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英俊卻因極致的痛楚和怒意而微微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駭人的赤紅和……

  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他那句「你才是我的命」,像一道最強烈的閃電,劈開了她所有混亂的思緒,也劈碎了她強撐的最後一點力氣。

  她停止了掙扎,停止了哭喊,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從那雙空洞的眼眸中滾落,划過蒼白冰冷的臉頰。

  然後,她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朝著冰冷的地面滑落下去。

  顧硯崢一直緊緊摟著她的手臂,在她滑落的瞬間,驟然收緊,穩穩地接住了她徹底脫力、綿軟下滑的身體。

  他將她打橫抱起,緊緊摟在胸前,感受著她單薄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的顫抖和那滾燙淚水浸溼他襯衫的觸感。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駭浪被一種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堅定所取代。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冰冷汗溼的額發上,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承諾,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笙笙…

  我答應你,一定把他找回來,一定把他……平安地帶回來見你。

  你信我。」

  蘇蔓笙沒有反應,只是將臉深深埋進他懷中,雙手死死揪住他胸前被淚水浸溼的襯衫布料,壓抑的、破碎的嗚咽,終於變成了再也無法抑制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放聲的痛哭。

  那哭聲悽厲絕望,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在這寂靜的深夜裡,令人心膽俱裂。

  「我要……去找他……」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在他懷中掙扎著抬起淚痕狼藉的臉,眼中是卑微到極致的乞求,

  「求你了……顧硯崢……讓我去找他……他那麼小……外面那麼冷……他一定很怕……我要去找我的時昀……求你了……」

  看著她這副模樣,顧硯崢心中最後一點冰冷的壁壘,也轟然坍塌。

  他低下頭,在她冰涼顫抖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卻滾燙的吻。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陪你去。」

  他不再多言,抱著依舊虛軟無力、卻死死抓著他衣襟的蘇蔓笙,轉身,大步走向門外。

  陳墨早已拉開車門,寒氣瞬間湧入。顧硯崢用大衣將她裹得更緊,徑直走向那輛已發動的「奉順一號」,彎腰,將她小心地放進溫暖的後座,自己也隨即坐了進去。

  「開車。沿著……她常去的地方,慢慢找。」

  顧硯崢沉聲吩咐,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懷中依舊在無聲流淚、身體不住顫抖的蘇蔓笙。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公館,融入奉順城冬夜被大雪籠罩的、空曠寂寥的街道。

  雪,不知何時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在車燈的光柱中狂舞,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車子開得很慢。

  每經過一個蘇蔓笙可能帶時昀去過的地方——

  那家「凱司令」西餅店,那家百貨公司,甚至只是曾經路過、櫥窗裡有漂亮玩具的店鋪——

  她都會猛地直起身,臉緊緊貼著冰涼的車窗,目光急切地、一眨不眨地掃視著街邊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的身影。

  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著「時昀……時昀……」

  到了地方,車子還未停穩,她便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甚至等不及顧硯崢來扶,踉蹌著衝進風雪裡。

  冰涼的雪沫瞬間打溼了她的頭髮和大衣,傳來刺骨的寒意,她卻渾然不覺。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孩?大概這麼高,穿著藍色的棉袍,抱著小熊的?」

  「老闆!今天下午有沒有一個小孩來問路?一個人?」

  「大娘!您在這裡擺攤,有沒有看見一個走丟的孩子?」

  她抓住每一個行人,每一個店鋪的老闆、夥計,甚至街邊掃雪的夫役,用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事無巨細地描述著時昀的樣子,眼神裡充滿了卑微的、近乎絕望的期盼。

  得到否定的答案後,眼中的光芒便黯淡一分,卻又立刻轉向下一個目標。

  顧硯崢就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撐傘,軍裝和大衣的肩頭很快落滿了雪。

  他看著她像個瘋子一樣,在風雪瀰漫的長街上,漫無目的地狂奔,詢問,確認,失望,再繼續……

  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在風雪中搖晃,

  他幾次想上前拉住她,可伸出的手,最終只是緊緊握成了拳,又緩緩鬆開。

  他不能。

  此刻,這毫無希望的尋找,或許是她唯一還能支撐下去的方式。

  奉順城的警察和便衣早已被全部動員起來,大街小巷都能看到穿著制服或便裝的人在詢問、搜尋。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城裡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