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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33章風雪故人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33章風雪故人

奉順城的冬夜,被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雪籠罩。細密雪沫起初只是零星飄灑,不多時便成了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在昏黃路燈的光暈裡狂舞,很快給屋宇、街巷、光禿禿的枝椏覆上了一層鬆軟卻冰冷的白。

  平日還算熱鬧的街市,因這惡劣天氣,行人稀少了許多,只餘下匆匆歸家的身影和偶爾駛過的、亮著昏黃車燈的汽車,在雪地上碾出兩道很快又被新雪掩蓋的轍痕。

  然而,與這清冷街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街頭巷尾突然多出的、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警察,以及一些看似尋常、眼神卻格外機警的便衣男子。

  他們冒著風雪,攔住零星的行人,低聲詢問著什麼,神情嚴肅,與這歲末近乎節日的氣氛格格不入。

  剛從新開業的「雲裳」綢緞莊裡走出來的李婉清,手裡提著幾包用淺褐色牛皮紙仔細包好、繫著彩色綢帶的衣料,臉上還帶著方才挑選料子時的愉悅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櫻桃紅的小洋裙,外罩銀狐滾邊的墨綠色絲絨長大衣,頸間一串瑩潤的珍珠短鏈,耳上是同色的珍珠耳釘,頭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用一枚鑲碎鑽的發卡別在耳側,

  沈廷走在她身側,一身淺灰色格紋西裝,外罩厚實的黑色呢子大衣,手裡還幫她拿著剛買的、包裝精美的法國香水。

  「這『雲裳』的料子確實不錯,那匹醉海棠色的軟煙羅,給我娘做件夾襖正好,那水綠色的杭紡也……」

  李婉清正興致勃勃地說著,目光不經意掃過街對面,聲音卻頓住了。

  只見對面巷口,兩個穿著厚棉警服、戴著大蓋帽的警察,正攔住一個拉著板車、準備收攤的餛飩挑子老漢,比劃著問道:

  「老鄉,打擾一下,今天下午到傍晚,有沒有在附近看見一個走丟的小娃娃?

  大概這麼高——」

  警察用手在腰間比劃了一個高度,

  「穿著厚棉襖,一個人,可能還抱著個娃娃玩具?

  有沒有問路?特別是問……奉順公館怎麼走的?」

  奉順公館?

  李婉清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蹙起了精心描畫的柳眉。

  奉順公館……那不是顧硯崢在奉順的住所嗎?

  有小孩走丟,問路去奉順公館?

  找顧硯崢?一個孩子,獨自一人,在這樣的大雪天?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混合著一絲隱約的不安,悄然漫上心頭。

  她不由得想起這幾日沈廷似乎總有些心神不寧,接到某些電話也背著她,問起奉順的近況和顧硯崢,他也語焉不詳。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沈廷,眼神裡帶上了審視和狐疑:

  「沈廷,你聽,警察在找孩子,還問是不是去奉順公館?

  這是怎麼回事?硯崢那邊出什麼事了?」

  沈廷心裡「咯噔」一下。

  他連忙攬住她的肩膀,想將她帶離這「是非之地」,語氣儘量放得輕鬆:

  「許是公館裡哪個下人的孩子跑丟了吧,或者是誰家孩子調皮。

  這大冷天的,咱們別在這兒站著吹風了,你先前的咳嗽還沒好利索,快回去吧,啊?」

  李婉清卻站著沒動,目光銳利地盯住沈廷閃爍的眼神:

  「下人的孩子跑丟,需要動用這麼多警察滿城找?還特意問是不是去奉順公館?

  沈廷,你少糊弄我!」

  她掙脫他的手臂,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質問道,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婉清,你別瞎想……」

  沈廷矢口否認,正想再找理由搪塞,眼角的餘光,卻驟然瞥見了從街道另一頭拐過來的兩個身影。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微變。

  「好啊,沈廷你騙我…」李婉清將手中的紙袋砸在他身上,氣呼呼的轉身要離去……

  而街對面的一幕,卻讓她止住了腳步。

  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中,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從街對面跑過來。

  她身上只胡亂裹著一件看起來菸灰色呢子長大衣,沾滿了汙泥和雪水。長發凌亂地披散著,被風雪吹得貼在蒼白如紙的臉上、頸間。

  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機械地、急切地奔向下一個目標——

  一個正準備關店門的雜貨鋪老闆。她撲到櫃檯前,雙手死死抓住冰涼的木頭邊緣,仰著臉,對著裡面面露驚愕的老闆,語無倫次地、帶著哭腔急急詢問:

  「老闆!求求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孩?這麼高……藍色的衣服……抱著小熊……有沒有?

  有沒有看到?他有沒有來過這裡?問過路?求求你想想……想想……」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在呼嘯的風雪中幾乎聽不真切,唯有那雙眼睛,即使隔著紛揚的雪片和距離,李婉清也能清晰地看到裡面盛滿的、一種近乎癲狂的焦慮、恐懼和絕望,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裂。

  而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個穿著挺括黑色軍呢長大衣的高大男人,正沉默地、一步不離地跟著。

  他沒有打傘,肩頭和帽簷上已積了厚厚一層雪,像一尊移動的雪雕。

  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前方那個單薄瘋狂的身影上,薄唇緊抿,下顎線條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周身散發的氣場,比這臘月寒風更加凜冽刺骨——

  是顧硯崢。

  「沒有……快走吧婉清,這兒太亂了……」

  沈廷看到李婉清驟然僵住的身體和瞬間蓄滿淚水的眼睛,心中暗叫不好,連忙再次伸手去拉她,想強行將她帶走。

  「沈廷!你騙我!你一直都在騙我!」

  李婉清猛地轉過頭,淚水奪眶而出,她狠狠甩開沈廷的手,將手裡提著的、精心包紮的衣料包裹,連同那瓶昂貴的法國香水,劈頭蓋臉地砸在沈廷身上,聲音悽厲,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笙笙在這裡!你看著我天天對著照片哭,

  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在奉順城裡到處打聽!

  你卻瞞著我!」

  包裹散開,柔軟的綢緞料子滑落在冰冷的雪地裡,瞬間被汙雪浸染。

  香水瓶砸在沈廷胸前的大衣上,發出悶響,滾落在地。

  沈廷被砸得懵了一瞬,看著李婉清淚流滿面、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下滿心的苦澀和無力。

  他知道,瞞不住了。

  李婉清不再看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轉身,就要朝著那個在風雪中踉蹌詢問的身影衝過去。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目光再次定格在那個身影上——

  只見蘇蔓笙問完了雜貨鋪老闆,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像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她失魂落魄地鬆開抓著櫃檯的手,轉過身,目光空洞地掃過街上來往稀疏的行人。

  忽然,她的視線落在了街對面一個婦人懷裡抱著的、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身上。

  那一瞬間,她死寂的眼中再次迸發出駭人的光芒!她像是看到了唯一的希望,不顧一切地,跌跌撞撞地朝著街對面衝了過去!

  「笙笙——!!!」

  李婉清發出一聲尖叫,用盡全身力氣,撥開擋在身前的零星行人,也顧不上淑女儀態和高跟鞋的不便,朝著蘇蔓笙狂奔而去!

  沈廷也嚇得臉色發白,慌忙跟上。

  蘇蔓笙衝到那婦人面前,因為跑得太急,差點摔倒,被緊隨其後的顧硯崢一把扶住手臂。

  她卻恍若未覺,只是死死盯著婦人懷裡那個被嚇到、開始癟嘴要哭的孩子,急切地、顫抖地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又不敢,

  只是語無倫次地喃喃:

  「時昀……是時昀嗎?寶寶……看看媽媽……是媽媽啊……」

  那婦人被她這瘋癲的模樣和身後那個氣勢駭人的男人嚇得連連後退,抱緊自己的孩子,驚慌道:

  「你……你幹什麼?這不是你的孩子!你認錯人了!」

  「不是……不是時昀……」

  蘇蔓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再次碎裂,化為更深的絕望和茫然。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有嘴唇還在無意識地翕動:

  「時昀……我的時昀……你在哪裡……」

  「笙笙!笙笙!真的是你!是你!」

  李婉清終於衝到了她面前,一把抓住了蘇蔓笙那冰涼僵硬的手腕,觸手的溫度冰得她心尖一顫。

  她用力搖晃著蘇蔓笙的手臂,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顫抖,

  「你看看我!我是婉清啊!李婉清!你的婉清啊!」

  蘇蔓笙似乎完全沒有聽到,也感覺不到手腕被抓住。

  她的全部心神,依舊被困在那個尋找孩子的、絕望的循環裡。她的目光渙散地掠過李婉清淚流滿面的臉,又飄向遠處,口中依舊機械地、一遍遍地念著那個名字:

  「時昀……時昀……」

  「笙笙!你怎麼了?你看看我!我是婉清啊!嗚嗚嗚……」

  李婉清看著她這副全然陌生、仿佛靈魂已經脫離軀殼般的模樣,心如刀絞,再也忍不住,張開雙臂,不顧蘇蔓笙身上的雪水泥汙,緊緊抱住了她冰冷僵硬、不住顫抖的身體,將臉埋在她頸窩,放聲大哭起來,

  「你這個壞蛋!壞蛋!四年了!

  你跑到哪裡去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嗚嗚嗚……

  你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笙笙!」

  或許是這熟悉的、帶著暖意的擁抱和體溫,或許是那聲聲泣血、帶著無盡委屈和心疼的「婉清」的呼喚,穿透了蘇蔓笙被恐懼和絕望徹底冰封凍結的神智。

  她掙扎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渙散無焦的目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落到了緊抱著自己、哭得渾身顫抖的李婉清身上。

  婉清……?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了鏽、卻依舊能打開唯一鎖孔的鑰匙,在冰冷厚重的冰層上,輕輕轉動了一下。

  一些極其遙遠、模糊、卻帶著溫暖陽光氣息的記憶碎片——

  少女時代的嬉笑耳語,躲在閣樓偷喝花雕的醉意,分享心事的深夜,離別時含淚的擁抱——

  掙扎著從無邊黑暗的深淵底部,艱難地浮起,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刺痛。

  「婉清……?」

  她乾裂出血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吐出一個沙啞得幾乎不成調的音節。眼神裡,有了一絲極淡的、困惑的微光。

  「是我!是我!」

  李婉清聽到她終於有了反應,連忙鬆開她,雙手捧住她冰冷麻木、沾著雪水的臉頰,迫使她看著自己淚流滿面、妝都有些花了的狼狽樣子,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一字一頓,

  「笙笙,是我,婉清!李婉清!

  你看看我!你還認得我嗎?

  你怎麼了?你到底在找什麼?告訴我!告訴我啊!」

  蘇蔓笙的目光,終於一點點、艱難地聚焦在李婉清的臉上。

  那張熟悉的、明媚的、此刻卻布滿淚痕和焦急的臉,與她記憶深處那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會為她兩肋插刀、會在她難過時默默陪著的摯友面容,漸漸重疊,越來越清晰。

  巨大的、遲來的認知,如同積蓄了太久終於潰堤的洪水,轟然衝垮了將她與外界隔絕的、厚重的冰層。

  蘇蔓笙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驟然裂開無數道縫隙,洶湧滾燙的淚水,如同開閘的洪流,再次瘋狂決堤,混合著臉上的雪水,狼狽不堪。

  「婉清……」

  她認出了她,聲音破碎,帶著四年分離的委屈、無盡的恐懼和找到依靠後的脆弱,反手死死抓住李婉清溫暖的手腕,

  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膚裡,像是抓住狂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時昀……婉清……時昀不見了,

  我的孩子不見了……

  你……幫我找孩子……找孩子……求求你……幫我找……」

  她語無倫次,只是反覆強調著「孩子不見了」,眼神裡是徹底的慌亂、無助和一種瀕臨崩潰的乞求,仿佛李婉清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婉清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我的孩子」這幾個字從蘇蔓笙口中說出,還是如同被一記重錘狠狠砸中心臟,震得她呼吸一滯,腦子有瞬間的空白。

  孩子……

  笙笙真的有孩子了……那個叫「時昀」的孩子……不見了……

  李婉清的心瞬間疼得縮成一團,所有震驚、疑問都被更強烈的疼惜和守護的衝動壓下。

  她用力回握住蘇蔓笙冰涼顫抖、傷痕累累的手,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安撫:

  「笙笙不急!不怕!我在這兒!我陪你一起找!

  我們找時昀,找孩子!

  一定把他找到!不怕,沒事的,有我在,我們一起找!」

  沈廷此刻也趕了過來,看著緊緊相擁、哭作一團的兩人,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佇立、臉色晦暗難明、肩頭積雪已厚的顧硯崢,重重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以這樣一種最慘烈的方式。

  有了李婉清的支撐和安撫,蘇蔓笙似乎恢復了一絲力氣,也找回了一點方向。

  她胡亂點點頭,用手背抹了一把糊住視線的淚水,目光又重新投向風雪瀰漫的街道,尋找著下一個可能尋問的目標。

  但她的手,依舊死死抓著李婉清,仿佛一鬆開,就會再次墜入冰冷的深淵。

  李婉清緊緊牽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的冰涼和顫抖,心中酸楚更甚。

  她看了一眼顧硯崢和沈廷,抿了抿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牽著蘇蔓笙,朝著街邊一個正在收拾餛飩挑子、準備離開的老漢走去。

  那老漢看起來年紀頗大,在街邊擺攤久了,或許能看到些什麼。

  「老伯,打擾您一下,」

  李婉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客氣,儘管還帶著哭過的鼻音,

  「請問您今天下午,有沒有在附近看到一個走丟的小男孩?大概……」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蘇蔓笙,柔聲問,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和輕柔:

  「笙笙,時昀幾歲了?大概多高?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蘇蔓笙立刻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急切而專注的光芒,極其清晰而快速地描述道,仿佛這些特徵早已在她心中鐫刻了千百遍,每一個細節都爛熟於心:

  「三歲!」

  她先報出年齡,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尖利,

  「這麼高——」

  她用手在腰間偏下的位置比劃了一個高度,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穿著藍色的棉服,是寶藍色的,戴著一頂有老虎耳朵的棉帽子,

  圍著一條格子的毛線圍巾!

  他……他一直抱著一個小熊娃娃,棕色的」

  三歲。

  這兩個字,如同兩顆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蘇蔓笙身後不遠處的顧硯崢和沈廷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轟鳴迴蕩!

  一種深沉、更尖銳的、幾乎要將顧硯崢撕裂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

  三歲!

  ……三歲?!

  奉順十三年八月……

  蘇蔓笙到了王家……

  王世釗含糊其辭的「七月早產」……

  蘇蔓笙之前驚慌失措、眼神閃躲的「兩歲六個月」……

  所有零碎的線索,所有矛盾的碎片,所有刻意被隱瞞、被扭曲的真相,在這一刻,被「三歲」這個清晰明確、不容置疑的數字,如同一條冰冷而堅韌的鋼絲,猛地串聯、收緊、絞合!

  指向一個讓他血液逆流、骨髓發寒、卻又在心底最黑暗處早已隱隱預感的、唯一的、殘酷的真相!

  沈廷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先是看向描述篤定的蘇蔓笙,又猛地轉向身旁顧硯崢。

  三歲……

  如果這孩子真的三歲,那時間……

  正好對得上四年前蘇蔓笙離開顧硯崢的時候!

  難道……那個孩子……真的是……

  而李婉清,在聽到「三歲」時,心頭也是猛地一跳,一種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

  震驚、瞭然、心疼,還有一絲為好友感到的、難以言喻的悲涼。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在風雪中僵立如雕像、眼神駭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毀滅一切的男人,又看了看眼前形容憔悴、卻對孩子的每一個細節都如數家珍、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稔與絕望的蘇蔓笙。

  一個模糊卻驚人的輪廓,在她心中徹底清晰、成型。

  但她此刻顧不上深想,連忙將蘇蔓笙的描述,更完整、更清晰地轉述給那位收拾攤子的老漢,眼神裡充滿了懇切:

  「老伯,您仔細想想,有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孩子?

  一個人,大概下午的時候?」

  老漢放下手裡的物什,眯著昏花的眼睛,聽著李婉清的描述,又看了看旁邊蘇蔓笙那焦急絕望、淚眼模糊的樣子,皺著眉努力回想。

  半晌,他忽然「哎呀」一聲,拍了下大腿:

  「下午……好像是有這麼一個娃娃!一個人,抱著個布老虎(他耳背,把小熊聽成了布老虎),在街口轉悠哩!

  小臉都凍得通紅,看著怪可憐的。

  他扯著我的袖子,仰著小臉問路,聲音細細的,問……問什麼『奉順公館』怎麼走。我給他指了西邊那條路,他還給我鞠了個躬,說『謝謝爺爺』,哎喲,可有禮貌了!

  然後……就抱著他的布老虎,往那邊去了……」

  老漢說著,伸手指向西邊一條更僻靜、此刻已被大雪覆蓋的岔路。

  奉順公館!是奉順公館!還有鞠躬道謝的細節!

  蘇蔓笙聽到「奉順公館」和孩子鞠躬道謝的細節,眼睛猛地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仿佛在無盡黑暗的深淵底部,終於看到了一線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天光!

  是時昀!

  一定是她的時昀!

  只有她的時昀才會那麼乖巧,那麼有禮貌!

  他真的……

  真的一個人跑出來找她了!還問了路,去了奉順公館的方向!

  「謝謝!謝謝您!謝謝!」

  蘇蔓笙激動得渾身發抖,對著老漢連連鞠躬,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這次卻混合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後她猛地轉身,就要朝著老漢指的方向衝去。

  「笙笙!等等!」

  幾乎在李婉清驚呼的同時,一道黑色的身影已如閃電般掠至蘇蔓笙面前。顧硯崢臉色鐵青,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情緒,卻一言不發,彎腰,不由分說,一把將還在掙扎著要往前衝的蘇蔓笙打橫抱了起來。

  「放開我!我要去找時昀!他往那邊去了!放開!」

  蘇蔓笙在他懷中劇烈掙扎,踢打著,嘶聲哭喊。

  「我帶你去找。」

  顧硯崢的聲音嘶啞低沉到了極點,仿佛粗糙的砂紙磨過鋼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抑到極致的力度。

  他緊緊抱著她,用自己寬闊的大衣儘量裹住她冰涼顫抖的身體,轉身,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同時對不知何時已趕到近前、垂手肅立的陳墨,從牙縫裡擠出冰冷徹骨、卻條理清晰的命令:

  「立刻加派人手,重點搜索西城所有通往公館的路徑,特別是小巷、橋洞、廢棄房屋、任何能避風雪的角落!

  通知警察局,封鎖那一片區域,挨家挨戶地問!調探照燈!

  雪太大,手電不夠!…」

  他頓了一下,那個字似乎燙傷了他的喉嚨,最終化為更沉的厲色,

  「必須給我找到!」

  「是!卑職明白!」

  陳墨心頭一凜,立刻領命,轉身迅速安排下去。

  顧硯崢將蘇蔓笙小心卻不容抗拒地放進溫暖的車後座。

  李婉清也紅著眼睛跟了上來,擠進後座,緊緊坐在蘇蔓笙身邊,握住她冰冷的手,不斷柔聲安撫:

  「笙笙不怕,我們這就去找,很快就能找到時昀了,不怕……」

  沈廷看了看顧硯崢冰冷緊繃、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斷的側臉,又看了看後座相擁哭泣的兩人,沉沉嘆了口氣,坐進了副駕駛。

  引擎低吼,黑色的轎車如同離弦的箭,衝破越來越密的雪幕,朝著西邊那條僻靜的岔路疾馳而去。

  蘇蔓笙的臉緊緊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目光急切到近乎貪婪地掃過窗外飛速倒退的、被大雪籠罩的模糊街景,每一棟房屋的陰影,每一個可能藏身的角落,都不肯放過。口中依舊無聲地、執拗地念著那個名字。

  顧硯崢坐在另一側,目光沉鬱如寒鐵,望著窗外瘋狂扑打玻璃的雪片。

  三歲……奉順公館……何學安……蘇蔓笙泣血的哀求和孩子細緻到圍巾花紋的特徵……

  他心中那片早已被猜疑、怒意和自棄冰封的荒原,此刻正被一場前所未有的、夾雜著真相碎片和冰冷絕望的暴風雪瘋狂席捲、撕裂。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謊言,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都在「三歲」這個數字和那個孩子孤身走向奉順公館的背影面前,寸寸碎裂,露出其下鮮血淋漓、不堪直視的真實。

  雪,下得更急更猛了。

  天地間一片蒼茫混沌的白色,仿佛要將這寒夜中所有的尋找、所有的悲慟、所有的秘密與罪愆,都徹底吞噬、掩埋,不留一絲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