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41章晨光熹微
# 第241章晨光熹微
晨光,如同最溫柔也最執拗的畫家,用淡金色的筆觸,悄然撩開奉順公館主臥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一寸寸探入,在光潔的拼花地板上投下斜長的、明亮的光帶。
光線沿著床沿攀爬,最終,柔柔地、不帶一絲侵略性地,落在了蘇蔓笙沉睡的側臉上。
顧硯崢醒得很早,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敢深眠。
此刻,他側臥著,一隻手撐著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邊人恬靜的睡顏上。
光線恰到好處地勾勒著她的輪廓——
那兩道細長如柳葉、顏色略淡的眉,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睫毛纖長濃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眼瞼還帶著昨夜的淚痕,微微有些紅腫,卻無損那份他刻在骨子裡的清麗秀美;
鼻梁挺翹,線條精緻;
唇色是淺淺的、帶著點脆弱感的粉,此刻放鬆地微抿著,呼吸清淺均勻。
她就在這裡。
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在經歷了長達四年的分離、尋找、絕望、墮落,以及重逢後更激烈的互相傷害與猜疑之後,她終於答應留下,安睡在他身側。
這個認知,如同最不真實的夢境,美好得讓他心尖發顫,也恐懼得讓他指尖冰涼。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觸碰那近在咫尺的臉頰,想要用指尖真實的溫度,來驅散心中那份荒謬的不確定。
可是,手指在距離她肌膚寸許的半空,卻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凍住,生生頓住了。
他怕。
怕這指尖的溫度,會驚擾了這難得的好眠,會打碎這脆弱的寧靜。
更怕……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又一次沉溺於鴉片幻霧時,產生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真實、也更殘忍的幻覺。
怕觸碰的瞬間,指尖傳來的不是溫軟的肌膚,而是一片冰涼的虛無,如同四年來每一個午夜驚醒的瞬間,身邊空蕩冷硬的床鋪。
五年前,她也曾緊緊抓著他的手,淚眼朦朧地答應他,再也不分開。
可結果呢?
一夕之間,她便如同人間蒸發,只留下那本冰冷的支票簿和一室空寂。
他發了瘋似的找,從希望到絕望,從暴怒到麻木,最終墜入那吞噬一切的鴉片深淵,在甜膩腐朽的煙霧中,一遍遍勾勒她早已模糊的面容,在幻象與現實的邊緣痛苦掙扎。
那四年的日日夜夜,說是行屍走肉,亦不為過。
如今,失而復得,她就在眼前,呼吸可聞。他卻恍如隔世,巨大的欣喜之下,是更深、更尖銳的不安和一種近乎怯懦的恐懼。
他不敢信。
怕這又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夢,怕下一秒醒來,面對的依舊是冰冷的現實。
就在這時,沉睡中的蘇蔓笙似乎感受到了他過於專注、甚至帶著實質重量的目光,又或許是潛意識裡察覺到他紊亂的心緒,無意識地輕輕動了動。
她側了側臉,小巧的鼻尖無意識地、像只尋求溫暖的幼貓般,在他頸窩處依賴地蹭了蹭,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濃濃睡意的鼻音。
就是這個細微的、幾乎本能的動作,這個與四年前無數個相擁而眠的清晨如出一轍的、充滿依賴的小習慣,像一道最強烈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顧硯崢心中那層堅冰般的恐懼和不確定!
他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震,隨即,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更強烈的、近乎掠奪的反應,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更緊、更用力地、幾乎要揉碎般摟進了自己滾燙的懷中!仿佛要通過這緊密到窒息的擁抱,將她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確認她的存在,確認她的所有權,確認她的心裡……還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是心甘情願留下的,一定是!
蘇蔓笙在睡夢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幾乎要勒斷她呼吸的力道驚醒。
胸口傳來一陣悶痛,讓她秀氣的眉頭蹙了起來。她掙扎著,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前是顧硯崢近在咫尺的、緊繃的下顎線條和劇烈滾動的喉結。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下心臟狂野的跳動,以及他手臂和身體肌肉的僵硬。
「硯崢……」
她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一絲不適的痛楚,睡意瞬間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慌,
「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她想起蘇婉君的話,心臟猛地一縮,也顧不得自己被勒得生疼,急切地伸手抵住他堅硬如鐵的胸膛,想將他稍稍推開一些,好看清他的臉色,檢查他是否真的有什麼隱疾發作。
「別走!」
察覺到她推拒的動作,顧硯崢幾乎是立刻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啞的、近乎兇狠的低吼,雙臂收得更緊,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恐懼和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欲。
「我不走!」
蘇蔓笙連忙停下掙扎,仰起臉,急切地看著他緊繃的下顎和緊抿的薄唇,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我就是……看看你怎麼了?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心口?
硯崢,你別嚇我……」
「沒事……」
顧硯崢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了手臂的力道,卻依舊將她圈在懷中,沒有完全放開。
他緩緩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鼻尖相觸,呼吸交融。
他睜開眼,那雙總是銳利深邃、或冰冷或暴戾的眼眸,此刻卻像是兩潭被投入巨石後尚未平息的深水,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脆弱、不確定,和一種孩子般的、近乎卑微的求證欲。
「笙笙……」
他低低地喚她,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奇異的緊繃,目光死死鎖住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仿佛要從那清澈的瞳仁裡,看到最確鑿無疑的答案,
「你真的……再也不走了嗎?
真的……心甘情願的……留在我身邊嗎?真的……真的嗎?」
他一字一頓,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問題,仿佛不這樣反覆確認,那答案就會像指間的沙,隨時可能流逝。
每一個「真的」,都像是敲在蘇蔓笙心上的重錘,讓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靜表象下,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巨大不安和患得患失。
蘇蔓笙的心,因為他的詢問和眼中那份罕見的脆弱,而疼得縮成了一團。
她抬起手,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輕輕撫上他稜角分明、卻透著一絲蒼白和疲憊的臉頰。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帶著一種撫慰的意味。
四目相對。
她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帶著淚意的倒影,也看到了那眼底深處,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沉的痛楚和不確定。
「硯崢,」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異常堅定,仿佛要用這聲音,穿透他心中那層厚重的冰殼,將承諾刻進他的靈魂深處,
「我不走。再也不走了。
以後……我留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麼,我都留在你身邊。
我答應你。」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溫度和重量,緩緩注入顧硯崢冰冷荒蕪的心田。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除了淚水,還有一種他無比熟悉的、卻又暌違已久的認真與鄭重。
沒有閃躲,沒有恐懼,只有坦然的承諾和一種深藏於底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
顧硯崢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淺,卻仿佛瞬間點亮了他原本緊繃冷硬的面容,驅散了眉宇間沉積已久的陰鷙。
他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類似哽咽的短促音節。
蘇蔓笙也笑了,雖然眼中還含著淚,但那笑容溫柔而堅定。
她想起他昨夜的溫柔,想起蘇婉君的話,心頭那點擔憂再次升起: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們……今天去做個檢查,好不好?
讓沈廷安排,全面檢查一下。我陪你去。」
「我沒事。」
顧硯崢搖了搖頭,捉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拉到唇邊,低下頭,極其珍重地、一個一個地,吻過她纖細冰涼的指尖。
那溫熱的、帶著薄繭的唇瓣擦過她敏感的指腹,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然後,他緩緩靠近,額頭依舊抵著她的,目光卻更加深邃專注。
他先是輕輕地、如同羽毛拂過般,吻了吻她還微微紅腫的眼皮,仿佛要吻去那裡殘留的淚意和傷痛。
接著,吻落在她挺翹的鼻尖,帶著一絲憐惜。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她淺粉色的、微微張開的唇瓣上。
他沒有立刻吻下去,而是停頓了片刻。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渴望,隱忍,小心翼翼,
以及一種……蘇蔓笙幾乎以為不會再在他身上看到的、屬於四年前那個驕傲卻溫柔的少年顧硯崢的尊重與克制。
他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唇邊,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詢問:
「可以嗎?笙笙。」
可以嗎?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蘇蔓笙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她微微怔住了,抬起還帶著溼意的睫毛,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臉。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他第一次,在親密之事上,如此明確地、鄭重地,詢問她的意見。
不再是那種不由分說的強取豪奪,不再是帶著怒意和懲罰意味的侵佔,更不是用孩子或其他事物作為要挾的迫她就範。
而是詢問。
是給予她選擇的權利,是尊重她的意願。
恍然間,她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那個顧硯崢。那個出身顯赫、驕傲冷峻,卻會在情動時,依舊記得顧及她的感受,會因為她一聲不適的嚶嚀而立刻停下,會耐心地等待她準備好,會在每一次親密前,用那雙深邃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低聲詢問「可以嗎」的顧硯崢。
那時候的他,給予她的,是平等的愛戀,是發自內心的尊重。
重逢後的他,被失去的恐懼、被背叛的怒意、被長久的絕望所扭曲,變得強勢、偏執、充滿攻擊性,只能用一次次的強迫和佔有,來確認她的存在,來填補心中那巨大的、因她離去而產生的空洞與不安。
如今,她的一句承諾,一個點頭,似乎終於讓他那顆在冰封與烈焰中煎熬了太久的心,找回了一絲昔日的溫度,也找回了一絲……對她的、近乎本能的尊重與小心翼翼。
他想要確認她的存在,想要用最親密的方式感受她的心甘情願,卻又怕自己的急切和強勢,會再次嚇到她,會讓她退縮,會打破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脆弱的寧靜。
所以,他選擇了詢問。
用這種方式,來試探她的心意,也來約束自己內心那頭名為「佔有」的猛獸。
蘇蔓笙的心,因為這份久違的、小心翼翼的尊重,而酸軟得一塌糊塗,也疼得無以復加。
她錯過了多少?
又讓他承受了多少?
顧硯崢見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眼中情緒翻湧,以為她是猶豫,或是害怕。
他心中那點微弱的火苗似乎搖曳了一下,但他沒有強迫,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渴望和一絲失落,再次低下頭,極其輕柔地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放得更加低沉柔和,帶著安撫:
「沒事,再睡會兒……天色還……」
最後一個「早」字,尚未出口。
蘇蔓笙忽然動了。
她抬起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然後,在他微微愕然的目光中,仰起臉,主動地、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和深藏心底太久的思念與愛戀,吻上了他微涼的、帶著一絲菸草清冽氣息的薄唇。
這個吻,生澀,卻無比堅定。
沒有技巧,只有滿腔洶湧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情感。
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回答他——
她是心甘情願的。
她的心裡,一直都有他。
從未改變。無論這四年經歷了什麼,無論未來還要面對什麼,此時此刻,她是真的愛他,真的想留在他身邊,哪怕千夫所指,哪怕要背棄從前的某些信念,她也認了。
唇上傳來柔軟而溫熱的觸感,帶著她獨有的、淡淡的冷梅香氣。
隨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不確定!
他的笙笙……主動吻了他!
用這種方式,清晰地告訴他,她的心裡,有他!
她是真的願意!
「笙笙……」
他含糊地、帶著無盡驚喜和激動地低喃了一聲她的名字,隨即化被動為主動,迅速加深了這個吻。
手臂重新收緊,卻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恐懼的蠻力,而是充滿了珍惜的、滾燙的力度。
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和一種想要將她徹底融入骨血的迫切,卻又奇異地保留著一絲最後的溫柔,時刻關注著她的反應。
晨光越發亮堂,透過窗簾縫隙,在凌亂的錦被上跳躍。
室內溫度漸升,空氣裡瀰漫開旖旎而溫存的氣息。他一遍遍地、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呼喚神祇之名般,在她耳邊,在她唇間,低啞地、纏綿地喚著她的名字:
「笙笙……笙笙……」
每一聲呼喚,都伴隨著更深入的親吻仿佛要將這個名字,連同她這個人,徹底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
他也一遍遍地,在她意識模糊、只能跟隨本能回應之際,執著地、帶著喘息追問:
「心裡……有沒有我?嗯?
笙笙,說……心裡有沒有我?」
他需要聽到她的回答,需要那聲音的確認,來填補心中最後一絲不安的裂縫。
她的回答,如同最有效的催化劑,讓他心中最後一點陰霾也徹底散去。
他不再言語,只是用更熱烈、更纏綿的方式,帶領著她,共同沉溺於這遲來了四年、卻終於等來的、身心交融的晨光之中。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恬靜疲憊的睡顏,聽著她均勻綿長的呼吸,心中那片荒蕪了四年的凍土,終於被溫暖的春水徹底浸潤,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生根發芽。
他俯下身,滾燙的唇,輕輕印在她汗溼的額角,然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若遊絲般的聲音,在她耳邊,落下那句在他心底盤旋了千萬遍、卻從未有機會、也不敢輕易說出口的話:
「笙笙……我愛你。」
晨光徹底灑滿房間,驅散了所有陰冷與黑暗,也照亮了床上相擁而眠的兩人,仿佛為他們披上了一層金色的、靜謐的薄紗。
長夜已盡,黎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