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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42章裂錦之音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42章裂錦之音

北洋列街公館,葉心梔暫居的西式小樓二層書房內。

  午後的陽光透過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拱形長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斕卻冰冷的光影。

  空氣裡浮動著昂貴的法蘭西香水與舊書卷混合的氣息,卻驅不散那份無孔不入的、屬於北地冬日的乾燥與清寂。

  葉心梔坐在鋪著墨綠色絲絨的英式高背椅裡,身上是一件鵝黃色軟緞滾銀邊的家常旗袍,外罩一件同色開司米披肩。

  頭髮燙成時下最時髦的波浪卷,用一根珍珠發箍松松攏在耳後,露出纖長優美的脖頸。

  她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錫蘭紅茶,目光卻怔怔地落在窗外光禿禿的、在寒風中瑟縮的梧桐枝椏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細膩的骨瓷杯沿。

  「叮鈴鈴——叮鈴鈴——」

  書桌一角那部黑色手搖電話機,驟然響起急促的鈴聲,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葉心梔像是被驚醒般,手微微一顫,幾滴冰涼的茶湯濺出,落在她手背上。她放下茶杯,定了定神,才伸手拿起聽筒。

  「喂?」

  她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柔和,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心梔,是我。」

  聽筒裡傳來父親葉世銘沉穩卻難掩關切的聲音,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細微的電流雜音。

  「爹。」

  葉心梔的聲音放柔了些,坐直了身體,

  「您怎麼這個時辰打電話來?是家裡有什麼事嗎?」

  「家裡一切都好,就是想問問你。」

  葉世銘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詞句,

  「在奉順還住得慣嗎?顧家那邊……對你可還周到?

  婚紗樣式挑得怎麼樣了?還有酒席的章程,顧家可有什麼說法?」

  一連串的問題,看似尋常的家長裡短,卻句句指向那樁懸而未決、拖延了四年有餘的婚事。

  葉心梔握著聽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她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沉默了片刻。

  電話那頭的葉世銘似乎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聲音裡的關切更濃,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心梔?怎麼了?是不是……顧硯崢那小子,欺負你了?

  還是顧家那邊,給你氣受了?」

  「沒有,爹。」

  葉心梔連忙否認,聲音卻帶著一絲強撐的平靜,尾音微微發顫,

  「顧大帥和蘇姨太對我都很客氣,只是……」

  「只是什麼?」

  葉世銘追問,語氣已然沉了下來,

  「心梔,跟爹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是不是婚事又有什麼變故?」

  葉心梔的嘴唇輕輕顫抖了一下,那句「只是他心裡從來沒有我」在舌尖滾了又滾,卻終究無法對著父親說出口。

  這四年的等待,奉順城裡關於顧硯崢的種種風流傳言,他對自己禮貌卻疏離的態度,還有那個始終縈繞不去的、關於那個女人的模糊影子……

  所有的委屈、不甘、猜測,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她心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她從小受的教育,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父親面前,露出如此不堪的、如同棄婦般的一面。

  她只是再次沉默,這沉默,在電流的嘶嘶聲中,顯得格外漫長而難堪。

  葉世銘在電話那頭,重重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透過聽筒傳來,充滿了無奈、心疼,以及一種歷經世事的瞭然。

  「心梔啊,」

  葉世銘的聲音放緩,帶著苦口婆心的勸慰,

  「這天下好男兒那麼多,青年才俊,世家子弟,留洋歸來的博士,手握實權的將領……未必就比顧硯崢差。

  你就……非他不可嗎?」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和失望:

  「都四年多了,心梔。他顧硯崢要是真想結婚,真想給你一個名分,給你們葉家一個交代,你們早就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何至於拖到今天,讓你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家,獨自住在奉順,名不正言不順地等著?

  哎……不是爹說你,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在這件事上,太過執拗。

  你……就真的,非他顧硯崢不可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帶著痛心疾首的質問。

  葉心梔的眼淚,在聽到父親這句話的瞬間,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地洶湧而出,滾燙的淚珠滑過她冰冷的臉頰,滴落在旗袍的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非他不可嗎?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千百遍。

  從五年前在臺灣的一場宴會上,第一次見到那個穿著筆挺軍裝、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卻難掩耀眼光芒的年輕軍官開始,她的心,就像被一支無形的箭射中,再也無法收回。

  她見過他指揮若定的從容,見過他偶爾流露的、轉瞬即逝的疲憊,也見過他對自己客氣卻疏離的微笑。

  她以為,只要她足夠好,足夠有耐心,足夠「配得上」他,總有一天,能融化他眼中的寒冰,走進他心裡。

  可是,四年多了。

  她等來的,是越來越模糊的婚期,是他越來越甚的冷漠,以及……那個可能真實存在、並讓他失控的「過去」。

  「是……爹。」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一字一句,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

  「從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非他不嫁。

  可是……這幾年……他……」

  她說不下去了。

  顧硯崢如何待她,父親豈會毫無耳聞?只是從前,她總是用「他軍務繁忙」、「他性子冷」來自欺欺人罷了。

  「他的心若不在你身上,縱使你等上一輩子,也是枉然!」

  葉世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其不爭的痛楚,也帶著對顧硯崢長久以來的不滿,

  「我聽說,他在奉順,和幾個女人走得極近!誰家不得寵的姨太太,未出嫁卻不清不楚的姑娘,百樂門那種腌臢地方的舞女歌女……簡直荒唐透頂!

  這哪裡像是一個即將娶妻、該有擔當的男人?

  又哪裡配得上我葉世銘的女兒?!」

  姨太太……舞女……歌女……

  未出嫁的姑娘……」

  葉世銘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葉心梔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之前並非沒有聽到風聲,但由父親如此直白、如此憤怒地宣之於口,帶來的衝擊和羞辱,依然讓她瞬間如墜冰窟,渾身發冷,連血液都仿佛要凍結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嘗到濃重的鐵鏽味,才勉強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尖叫。

  指甲深深掐進柔軟的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不及心中那份被踐踏、被輕視、被徹底無視的痛楚的萬分之一!

  原來,在父親眼中,在所有人眼中,她這個堂堂正正的未婚妻,竟要淪落到與那些不堪的女人相提並論,

  甚至……似乎還不如她們能引得顧硯崢側目?

  何其諷刺!何其可悲!

  「如今日本人攻佔了漢口,東三省也岌岌可危,奉順北洋同樣風雨飄搖。」

  葉世銘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更深沉的憂慮,試圖用家國安危來喚醒女兒的「痴心」,

  「那裡太危險了,心梔。你一個女孩家,留在那是非之地做什麼?

  聽爹的話,這門婚事,不要也罷!

  爹這就派人去奉順接你回來!」

  「嘟——嘟——嘟——」

  葉世銘的話還沒說完,聽筒裡便傳來一陣急促而冰冷的忙音。

  葉心梔猛地掛斷了電話。

  她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握著聽筒的手抖得不成樣子,然後像是被燙到一般,狠狠地將聽筒砸回了電話機上!

  沉重的電話機被砸得「哐當」一聲悶響,在寬大的紅木書桌上跳了一下,聽筒滾落,垂在桌邊,兀自晃蕩著。

  「啊——!!!」

  一聲悽厲至極、混合了無盡委屈、憤怒、絕望和不甘的尖叫,終於衝破了葉心梔死死壓抑的喉嚨,在這間布置高雅卻冰冷無比的書房裡炸開!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高背椅被她帶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發出更大的巨響。

  「為什麼?!顧硯崢!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到底哪裡不如那些女人?!我為你等了四年!四年啊!!!」

  她像瘋了一樣,雙眼赤紅,淚水橫流,再也顧不上什麼名門閨秀的儀態,抓起手邊觸手可及的一切東西,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朝著四周砸去!

  「砰!」

  那隻價格不菲的清代青花瓷瓶被她掃落在地,瞬間粉身碎骨,碎片和枯萎的花枝四散飛濺。

  接著紅木書架上的幾排精裝書籍被她胡亂扯下,重重摔在地上,揚起細細的灰塵。

  梳妝檯上的玻璃香水瓶、玳瑁梳子、銀質首飾盒……被她一股腦地掃到地上,叮鈴哐啷,碎裂聲、碰撞聲不絕於耳。

  濃鬱的香水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混合著塵土和眼淚的氣息,令人窒息。

  她抓起那個她精心挑選、本打算用作婚禮請柬樣本的、鑲嵌著珍珠母貝的精緻文具盒,看也不看,朝著牆壁上那幅巨大的西洋油畫狠狠砸去!

  文具盒撞在畫框上,碎裂開來,裡面的羽毛筆、火漆、信箋散落一地。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所有覬覦你的女人!我恨!!!」

  她嘶喊著,哭嚎著,將心中積壓了四年的怨氣、不甘、愛而不得的痛苦,以及今日被父親話語徹底刺破自尊后的羞憤,毫無保留地發洩出來。

  精緻的妝容被淚水糊得一塌糊塗,頭髮散亂,旗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端莊嫻雅、溫柔得體的葉家大小姐模樣?

  樓下,原本在擦拭樓梯扶手的女傭,和準備茶點的老媽子,早已被樓上這突如其來的、駭人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聚在樓梯口,面面相覷,臉色發白,卻無一人敢上樓去勸。

  她們只聽到瓷器玉器接連不斷的碎裂聲,書籍墜地的悶響,以及大小姐那一聲聲悽厲得不像人聲的哭喊和詛咒,在空曠的公館裡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過了多久,樓上的聲響終於漸漸停歇,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壓抑不住的抽泣和嗚咽。滿室狼藉,如同經歷了一場暴風雨的肆虐。

  陽光依舊透過彩窗落下,卻只照亮了那一地破碎的精緻與體面,還有那個蜷縮在碎片與塵埃之中、肩膀不住聳動、仿佛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單薄而悽楚的身影。

  裂錦之音已歇,心碎之痛未止。這場始於利益與傾慕、卻終於無盡等待與羞辱的婚約,在這一地狼藉與淚水中,似乎也走到了某個岌岌可危的臨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