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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54章暗影相隨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54章暗影相隨

年關的腳步更近,連空氣裡都仿佛浮動著躁動而忙碌的氣息。

  連著幾日天色都是灰濛濛的,乾冷的北風颳過胡同巷陌,捲起塵土和枯葉,撲在行人臉上,帶來一種粗糲的寒意。

  這與奉順那種溼潤的、能將雪花溫柔包裹的冷迥然不同,是獨屬於北平的、帶著歷史塵埃與市井煙火的凜冽。

  蘇蔓笙一早起身,二媽媽林雪便親自捧了套嶄新的衣裳進來。

  是一件米白色軟呢繡花加絨的小洋裝,領口袖口鑲著精緻的蕾絲,同色系的呢子半身裙長及小腿,外搭一件剪裁合體的淺棕色羊絨呢大衣,腰間繫著細細的皮質腰帶。

  這身裝扮,正是如今北平城摩登女郎們時興的樣式,既不失洋派的俏麗,又因厚實的用料和精緻的繡花透出幾分東方的雅致。

  「快換上瞧瞧,料子是我特意去瑞蚨祥選的,樣子也是照著畫報上最新的款式裁的,就想著你回來穿。」

  林雪臉上帶著殷切的笑,眼角細細的紋路都舒展開,

  「北邊的冬天,跟咱們這兒還是不一樣。」

  蘇蔓笙順從地換上了。

  衣裳很合身,仿佛量體而裁,柔軟的羊絨貼服地包裹著她纖細的身段,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原本有些清瘦的臉頰,在米白色和淺棕色的映襯下,也多了幾分暖意。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長發已悄然留長了些,在頸後用一根素色緞帶松松束著,額前幾縷碎發自然垂落,配上這身洋裝,

  倒真有幾分像剛從西洋或東洋留學歸來的新派女子,與她離家前那總是穿著素色棉袍、已是大不相同了。

  「好看,真好看!」

  林雪圍著她轉了兩圈,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喜愛與驕傲,

  「我們笙笙真是長大了,穿什麼都好看。走吧,今兒個天兒還行,陪二媽媽上街逛逛,採買些年貨,

  也給你爹和你大哥他們看看料子,添置些新衣裳。」

  蘇蔓笙點了點頭,將那點因這身過於「時新」的打扮而產生的不自在壓下,隨手拿起桌上一條乳白色的針織圍巾圍上,便跟著林雪出了門。

  司機老李將她們送到了前門外大柵欄。年節下的街市,人潮湧動,摩肩接踵,比平日更添十倍喧囂。

  各色鋪面的招牌琳琅滿目,賣年畫的、寫春聯的、扯布料的、賣乾果蜜餞的、還有熱氣騰騰的小吃攤子……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歡笑聲混作一團,空氣裡瀰漫著炒貨的焦香、糖葫蘆的甜膩、以及塵土與人氣的混雜味道。

  林雪顯然對此行早有盤算,帶著蘇蔓笙直奔幾家相熟的老字號綢緞莊和百貨公司。她熟門熟路地挑選著,給蘇城彪看中了一塊深青色團蝠紋的寧綢料子,說是做長袍馬褂最是莊重體面;

  又為蘇呈選了一匹藏青色細呢,料子厚實挺括,適合日常外出穿著。

  給李莉和小玥兒,則挑了幾塊顏色鮮亮、質地柔軟的蘇杭軟緞和細棉布,預備著做新年的旗袍和小襖裙。

  路過稻香村,又進去稱了幾樣蘇城彪愛吃的京八件和蜜餞匣子。

  林雪興致勃勃,不時拿起料子在蘇蔓笙身上比劃,問她意見。

  蘇蔓笙只是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身後湧動的人潮。

  自打出了蘇宅,踏入這喧囂街市,她便隱隱有種異樣的感覺,仿佛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無聲地綴在身後。

  那目光不似尋常路人的好奇打量,更像是一種沉靜的、專注的凝視,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讓她後頸的肌膚都有些微微發緊。

  她頻頻回頭,在攢動的人頭中搜尋。看到的,卻只是陌生的、帶著年節喜氣的臉孔,挑著擔子的小販,挎著籃子的婦人,追逐打鬧的孩童……

  並無任何熟悉或可疑的身影。

  是錯覺嗎?還是她心神不寧,杯弓蛇影?

  「笙笙?」

  林雪付了錢,讓跟著的傭人陳姐接過打包好的布料和點心匣子,一轉頭,見蘇蔓笙又回頭張望,臉色也有些恍惚,不由關切地拉過她的手,觸手微涼,

  「你這是怎麼了?從出門就魂不守舍的,頻頻回頭瞧什麼?

  可是身子哪裡不舒服?還是這街上人多,鬧得你心慌?」

  蘇蔓笙回過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搖頭:

  「沒事,二媽媽,許是昨晚沒睡安穩,有些走神了。」

  林雪仔細端詳她的臉色,雖施了薄粉,卻難掩眼底淡淡的青影,不禁心疼道:

  「想必是路上累著了,回來又沒好好歇息。罷了,東西也買得差不多了。」

  她轉頭對陳姐吩咐,

  「陳姐兒,你先把這些送到車上去,告訴老李在街口候著。我和小姐去喝杯茶,歇歇腳再回去。」

  說罷,便拉著蘇蔓笙,穿過熙攘的人流,拐進了一條相對清靜些的支路。

  路邊有一家新開的咖啡館,門面不大,掛著墨綠色的招牌,寫著「雅敘咖啡館」幾個鎏金美術字。

  玻璃櫥窗擦得明亮,裡面擺著兩張鋪著白色蕾絲桌布的小圓桌,看著倒還雅致。

  北平這兩年,這類洋派的咖啡館、西餐廳也漸漸多了起來,雖不比十裡洋場的上海,也不如風氣開化的奉順,但在老派人看來,也算是個新鮮去處。

  「走,二媽媽請你喝杯洋茶,吃點新鮮玩意兒。」

  林雪推門進去,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室內溫暖,飄散著咖啡豆烘焙後特有的焦苦香氣,混合著奶香與甜點的味道。留聲機裡播放著軟綿綿的周璇的曲子,聲音不大,更添幾分慵懶。

  客人不多,只有兩三桌,看起來都是穿著體面的年輕學生或職員。

  兩人在臨窗的位置坐下,穿著白色制服、繫著黑色圍裙的女侍應生含笑上前,遞上菜單。

  「笙笙,你瞧瞧,想喝點什麼?」

  林雪將菜單推給蘇蔓笙,自己則好奇地打量著店內雅致的陳設——

  牆上的西洋風景畫,桌案上的細頸玻璃花瓶裡插著幾支臘梅,黃銅的燈盞罩著乳白色玻璃燈罩,光線柔和。

  蘇蔓笙的目光在菜單上掃過,幾乎是下意識的,指尖點在了一行字上:

  「一杯藍山咖啡。」

  林雪笑了笑,對侍應生道:

  「那就一杯藍山咖啡,再給我來一杯紅茶好了。

  你們這兒可有什麼好吃的甜點?聽說洋人的點心也新奇。」

  「一份司康餅。」蘇蔓笙已脫口而出,說完自己也是一怔。

  侍應生笑著記下:

  「好的,女士,一杯藍山,一杯紅茶,一份司康餅,請稍等。」

  林雪看著蘇蔓笙,眼中笑意更深,也帶著幾分感慨:

  「我們笙笙,真是長大了,比離家去奉順那會兒,可是大不一樣了。」

  她仔細端詳著坐在對面的女孩,身量似乎又抽高了些,褪去了最後一點少女的圓潤,下頜線條變得清晰柔和,眉眼也長開了,愈發顯得清麗。

  那一頭離家時還只到耳下的短髮,如今已能鬆鬆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項,配上這身時新的洋裝,坐在這樣洋派的咖啡館裡,嫻靜優雅,倒真像是從畫報上走下來的摩登女郎,

  或是剛從哪個學堂裡走出來的女學生,帶著一種清新的、與這古老帝都的閨閣女子截然不同的氣息。

  侍應生很快送上了咖啡和紅茶,還有一碟烤得金黃、散發著誘人奶香和熱氣的司康餅,配著一小碟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醬。

  林雪用銀匙輕輕攪動著杯中的紅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也讓她接下來的話,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笙笙啊,這兒沒外人,你跟二媽媽說說,可是心裡頭有事??」

  蘇蔓笙她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望向窗外。街道對面是些傳統的鋪面,賣著文房四寶、裱糊字畫,與咖啡館的洋派氣息格格不入。

  北平乾冷的空氣,隔著玻璃窗似乎也能感受到,沒有奉順那種大雪紛飛時的清冽溼潤,卻有種直透骨髓的、燥冷的意味。

  沉默了片刻,她才轉過頭,看著林雪關切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二媽媽,我不想嫁給學安哥。我想找父親談談這件事。」

  這句話,仿佛在她心裡盤旋了許久,此刻說出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卻也更加沉重。

  林雪並不十分意外,只是深深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銀匙,握住蘇蔓笙放在桌上、微微有些涼意的手:

  「二媽媽知道。這些日子,何家太太來得勤,話裡話外的意思,你也聽得明白,心裡有壓力是難免的。」

  她壓低了聲音,

  「你和學安的婚事,是打小就訂下的。這些年,你大哥,還有我,何嘗不想讓你順心些?

  能拖一時是一時。

  笙笙啊,你別太憂心,有二媽媽和你大哥在,總會替你想想法子。」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乎如耳語:

  「眼下離過年就三四天了,先把年安安穩穩過了,大家高高興興的。

  等過完年,尋個由頭,你還是趕緊回奉順去。

  那邊天高皇帝遠,你爹的手伸不到那麼長,你在學堂裡,總歸自在些。」

  蘇蔓笙驚訝地抬眼看向林雪,沒想到二媽媽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心頭一暖,鼻尖有些發酸,她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二媽媽。」

  「傻孩子,跟二媽媽說什麼謝。」

  林雪拍拍她的手背,眼圈也有些泛紅,

  「只是……你是想和你爹當面談談?」

  她眉頭蹙起,搖了搖頭,語帶憂慮,

  「笙笙,聽二媽媽一句勸,別急。你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最是看重禮法規矩,又極好面子。

  這門親事,在他心裡,已是板上釘釘,關乎蘇家顏面。你現在去談,無異於火上澆油。

  他這兩年身體本就不好,前些日子大夫還囑咐要靜養,忌動氣。

  這大過年的,咱們先不提,成嗎?等過完年,家裡氣氛鬆快些,

  二媽媽和你大哥,再尋個合適的時機,慢慢跟他透透氣,探探口風,可好?」

  蘇蔓笙看著林雪眼中毫不作偽的憂急,知道她說的是實情,也是真心為自己打算。父親的身體近年確實大不如前,脾氣也越發固執。

  她此番回來,一是思念家人,二也確是想尋機與父親剖白心跡,可若因此氣壞了父親,或是引得他大發雷霆,強行將她禁錮家中,反倒弄巧成拙。

  沉默半晌,她終是垂下眼帘,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聽二媽媽的。」

  林雪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意:

  「這就對了。來,嘗嘗這洋點心,看著倒是怪香的。」

  蘇蔓笙拿起那半塊司康餅,塗抹上一點奶油和果醬,送入口中。

  餅身溫熱酥鬆,奶油醇厚,果醬清甜,是地道的英式做法。

  可這熟悉的滋味入口,勾起的卻不是品嘗美味的愉悅,而是潮水般湧來的、關於另一個人的記憶。

  也是在這樣一家咖啡館,在奉順寒冷的冬日,窗外飄著細雪。

  他對面坐著,穿著挺括的西裝,眉眼在咖啡的熱氣後顯得有些模糊,聲音卻清晰沉穩:

  「嘗嘗看,這裡的司康,很不錯。」

  那時她緊張而忐忑,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傳聞中乖戾難測的年輕將領。

  他卻只是將盛著司康餅的骨瓷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住。

  他帶著薄繭的手指如何笨拙卻小心地為她上藥;

  雪夜街頭,他握著她的手,放入他溫暖的大衣口袋;

  漫天煙花下,那個猝不及防的、帶著硝煙與冷冽氣息的吻;

  火車站外,他在人群中追著而來那深沉難辨的眼神……

  漢口塌方的三角區內,他問的那句…「可以選我嗎?」

  胸口驀地一陣抽痛,不是生理的疼痛,而是一種混雜了思念、憂慮、不甘與茫然的尖銳酸澀。

  他身上的傷,好些了嗎?

  有沒有按時換藥?

  北地天寒,傷口最是難愈。

  還有……他可曾,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盼著她早點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翻湧的潮汐,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杯中深褐色的液體上,用銀匙緩緩攪動著。

  咖啡的香氣氤氳上升,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並未察覺,就在咖啡館對面街角,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靜靜停著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

  車子樣式普通,與北平街頭常見的車輛並無二致,只是車窗玻璃顏色似乎略深一些。

  車內後座,顧硯崢微微向後靠著,深灰色呢子大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眸。

  他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轉動著,目光卻穿透半開的車窗,越過街道上稀落的行人,精準地鎖在咖啡館臨窗的那個位置上,鎖在那道穿著淺棕色大衣、低頭攪動咖啡的纖細身影上。

  從她今早踏出蘇宅大門,到綢緞莊,到百貨公司,再到這間咖啡館,他的車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

  看著她心不在焉地陪在林雪身旁,看著她頻頻回首、眉間輕蹙的疑惑模樣,看著她此刻坐在那裡,一身時新洋裝,長發輕束,側影嫻靜美好,卻又透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淡淡的寥落。

  他的笙笙。

  才幾天不見,穿著這身衣裳,比在奉順時更多了幾分屬於閨秀的柔美,卻也像一隻被暫時修剪了羽翼、放入華美鳥籠的金絲雀,

  雖然依舊美麗,卻失了在奉順時那種偶爾流露的、屬於她自己的鮮活神採。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貪婪地、近乎饑渴地用目光描摹著她的輪廓,從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到她無意識輕咬的下唇,再到她握著銀匙的纖細白皙的手指。

  胸口那處傷,又隱隱作痛起來,或許是連日未曾好好休養,又或許是此刻洶湧的情緒牽動。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卻並未理會那點皮肉之苦。

  他想她。

  想得心頭髮緊,血液都在無聲地叫囂。

  明明每日都能看到她,看到她走出家門,看到她穿過街市,看到她此刻坐在溫暖的燈光下,小口啜飲咖啡,偶爾與對面的婦人低語。

  可這咫尺之遙,卻仿佛隔著無形的天塹。

  他不能靠近,不能出聲,不能像在奉順那樣,隨心所欲地出現在她面前,哪怕只是看著她,聽她說幾句話。

  他必須忍耐。

  像最耐心的獵手,潛伏在暗處,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北平這潭水,遠比奉順更深,更渾濁。

  蘇家,何家,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

  畢竟這正是劉鐵林的地盤。

  他不能輕舉妄動,不能給她帶來任何額外的麻煩與非議。

  只是,這忍耐的滋味,如同鈍刀子割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攪動咖啡時略顯寂寥的側影,想像著她此刻可能正在為何事煩憂。

  握著雪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推開車門、穿過街道、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衝動。

  他想拂去她眉間的輕愁,想告訴她不必害怕,想帶她離開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車窗外的天色,依舊是一片灰濛濛的、了無生氣的冬日景象。

  時間仿佛被這粘稠的寒冷與等待拉長了,過得極其緩慢。

  顧硯崢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口的悶痛並未減輕,那份蝕骨的思念與焦灼,也未曾消散分毫。

  他只盼著,這年關快些過去,這令人窒息的、虛偽的團圓快些結束。

  盼著時間能走快些,再快些。快些讓他能夠光明正大地,走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帶她離開這片困住她的、看似繁華實則冰冷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