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82章寒夜暖
# 第282章寒夜暖
清平前線,重傷營。
這裡沒有指揮所裡地圖沙盤的運籌帷幄,只有最直接、最殘酷的生死較量留下的痕跡。
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消毒藥水刺鼻的氣味,以及傷口潰爛特有的、令人不安的甜腥。
呻吟、壓抑的咳嗽、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交織成一片低沉而痛苦的背景音。簡易搭成的帆布棚下,一排排擔架幾乎鋪滿了泥濘的地面,上面躺著各式各樣的傷兵,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痛苦中輾轉,繃帶上浸透的暗紅,是這片土地上最常見的顏色。
炮火的轟鳴,不知何時,從震耳欲聾的連天巨響,逐漸轉為零星、沉悶的悶響,仿佛一頭兇獸暫時停止了咆哮,在舔舐傷口,積蓄下一次瘋狂的力量。
重傷營裡,持續了不知多久的高度緊張,也隨著這炮聲的稀疏,稍稍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但沒有人敢真正放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虛假的平靜。
沈廷直起身,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和疲憊的濁氣。
他剛剛結束一臺長達四個小時的手術,從一名年輕士兵被彈片撕裂的腹腔裡,取出了三塊致命的碎片,勉強縫合了破損的腸管。
手術臺上方的汽燈,將他沾染著血汙的白大褂映照得一片慘白,也照亮了他眼下的濃重烏青和下巴上凌亂的胡茬。
他摘下手上浸滿血汙、已經發硬的橡膠手套,隨意丟進旁邊一個裝滿了廢棄紗布和棉球的鐵皮桶裡,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他脫下那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白大褂,露出裡面同樣沾了斑駁血跡的淺灰色細布襯衫。
他沒有立刻去處理自己,目光越過橫七豎八的擔架和忙碌的醫護身影,落向了角落。
那裡,靠著冰冷的、糊著舊報紙的土牆,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一條薄薄的舊軍毯下,頭一點一點,正沉沉睡著。
是李婉清。
她身上也套著一件過於寬大、沾滿汙跡的白色罩衫,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甚至鼻尖和臉頰還蹭著幾道黃黑的塵土,平日裡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捲髮,此刻也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
她懷裡還無意識地抱著一個空了的搪瓷託盤,仿佛那是能給予安全感的依靠。
沈廷看著,心裡某個最柔軟的角落,被狠狠撞了一下。
連日不眠不休的高強度救治,面對源源不斷送來的重傷員和有限藥品的焦灼,以及對前線那個人安危的擔憂,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
她是真的累極了,才會在這嘈雜混亂、氣味難聞、冰冷透骨的地方,以這樣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睡著。
他轉身,走到牆邊一個半舊的藤條箱旁——
那是他隨身的醫療箱,裡面除了器械藥品,還塞了幾件私人衣物。
他翻找了一下,從箱底抽出一件摺疊整齊、藏青色的粗呢大衣。
這大衣質地厚實,雖然樣式簡單,但漿洗得很乾淨,帶著一股淡淡的、屬於沈廷的皂角清香,在這充滿血腥和消毒水氣味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冽。
他拿著大衣,放輕腳步,走到李婉清身邊,小心翼翼地將那件還帶著他體溫餘熱的大衣,輕輕蓋在她身上,仔細地攏了攏。
呢子粗糙溫暖的質感,似乎讓睡夢中的人感到些許舒適,她無意識地蹭了蹭衣領,發出小貓般的嚶嚀。
沈廷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手託住她的背脊,小心翼翼地將她連同那件大衣一起,打橫抱了起來。
沈廷心裡又是一陣細密的疼。他抱著她,轉身朝重傷營旁邊用木板臨時隔出的一小間「休息室」走去,
經過他的一助——一個同樣滿臉倦容的年輕男醫助身邊時,沈廷低聲吩咐:
「我去休息室,有任何緊急情況,立刻來叫我。」
醫助正埋頭給一個傷兵換藥,聞言抬起頭,看到沈廷懷裡的李婉清,瞭然地點頭,
低聲道:
「沈醫官放心,您快去歇會兒吧,李小姐怕是累壞了。」
就在這時,或許是離開了冰冷的牆壁,或許是沈廷走動的顛簸,懷裡的李婉清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對焦在沈廷線條清晰的下頜上,她似乎還沒完全清醒,帶著濃重的睡意,含糊地咕噥:
「嗯……?沈廷?我們去哪裡呀?戰打完了嗎?」
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怕被送走的緊張。
沈廷低頭,看著她睡眼惺忪、小臉上還帶著塵土痕跡的模樣,心底那片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
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連日緊繃的神經,因她這懵懂的樣子而稍稍鬆弛。他壓低聲音,語氣是從未對傷患有過的溫和:
「不送你回去。只是這裡太冷,你去休息室的床上睡,能舒服些。」
聽到不是要送自己走,李婉清似乎鬆了口氣,又像是抵擋不住洶湧的睡意,腦袋一歪,靠在他肩頭,含糊地「嗯」了一聲,便又閉上眼睛,任由意識沉入黑暗。
鼻尖縈繞著大衣上乾淨的皂角味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與血的味道,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
沈廷抱著她,走進那間狹小卻相對整潔的休息室。
這裡同樣簡陋,靠牆放著一張窄窄的、鋪著薄薄軍毯的行軍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些藥品箱子。
他將李婉清輕輕放在行軍床上,蓋上被子和大衣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安置什麼易碎的珍寶。
床板很硬,軍毯也薄,李婉清躺下時,還是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但隨即感受到身上厚重溫暖的呢子大衣,和那令人安心的氣息,
她便自動地蜷縮起來,像只尋找熱源的小貓,將自己更深地埋進帶著沈廷氣息的大衣裡,幾乎頃刻間,呼吸就又變得均勻綿長,沉沉睡去。
沈廷站在床邊,靜靜看了她片刻。然後走到一旁,就著盆裡所剩不多的冷水,仔細洗淨了手上殘餘的血汙,又用一塊還算乾淨的毛巾擦了把臉。
他打開自己的行李卷,取出一套乾淨的衣衫換上,替換下那身沾滿血汙的衣裳。
雖然依舊難掩疲憊,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不少。
做完這些,他重新走回床邊,在床沿坐下。
昏黃的油燈光下,李婉清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鼻子微微皺著,嘴唇有些乾裂,那幾道塵土痕跡還留在臉頰,不但不顯髒汙,反而有種稚氣的、惹人憐愛的感覺。
沈廷的心,像是被溫水浸泡著,又酸又軟。
她本應是養在深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是北平李府掌上明珠。
她該穿著最時新的旗袍,出入沙龍舞會,談論詩詞畫作,最多不過為學業或交際煩憂。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穿著粗糙的罩衫,臉上帶著硝煙塵土,雙手沾滿血汙,在這生死一線的戰場上,做著最危險、最辛苦的救治工作,甚至累到在冰冷嘈雜的傷兵營裡蜷縮著睡去。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選擇了這條荊棘遍布的醫學之路,更因為他無法對國家危難坐視不理,執意來到這前線。
而她,這個他從小定下婚約、被他視為責任與承諾的姑娘,卻義無反顧地追隨著他,放棄了優渥安逸的生活,啃下艱深的醫書,克服了對血腥的恐懼,如今更是與他並肩站在這最危險的地方。
這份情意,這份勇氣,世間能有幾人?
他沈廷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他心中充滿慶幸,慶幸父母早年為他定下的這門婚事,更慶幸在歲月的相處中,他們並非只是父母之命的盲從,而是真正的心意相通,彼此鍾情。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剛洗淨的微涼水汽,極其輕柔地拂過她臉頰上那幾道塵土痕跡,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她的好眠。
或許是這輕微的觸碰,或許是冥冥中的感應,睡夢中的李婉清,忽然動了動,無意識地伸出手,準確地在半空中抓住了他即將離開的指尖。
她的手很小,很軟,因為連日操勞和清洗,指尖有些發白起皺,卻帶著溫暖的體溫。
「沈廷……」
她含糊地囈語,並未睜眼,只是抓著他的手指,貼在自己頰邊,像抱著心愛的玩偶。
沈廷的心,因她這無意識的依賴動作,
他任由她抓著,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她柔軟的手背,低聲回應,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嗯,婉清,我在這兒呢。我沒事,我很好,你安心睡。」
他的安撫似乎起了作用,李婉清在睡夢中輕輕「唔」了一聲,抓著他手指的力道鬆了些,卻依舊沒有放開。她蹙了蹙眉,嘟囔了一句,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睡意:
「壞蛋……」
沈廷一愣,隨即失笑。
這沒頭沒腦的指控,大約是指他這些日子忙於救治,對她關心不夠,或是之前堅決反對她來前線的事。
他俯下身,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帶著笑意回應:
「嗯,壞蛋來了。」
或許是感覺到熟悉的氣息靠近,或許是潛意識裡尋求溫暖,睡夢中的李婉清鬆開了他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朝他這邊蹭了蹭。
行軍床很窄,沈廷順勢側身躺下,伸出手臂,輕輕擁入懷中。
她的身子有些涼,縮在他懷裡,小小的一團。
「冷不冷?」他低聲問,將她摟得更緊些,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嗯……冷。」
她閉著眼,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嘟囔著回答,像只乖巧的貓兒。
沈廷心中愛憐更甚,忍不住低下頭,尋到她的唇,輕輕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極盡溫柔、充滿了憐惜與歉意的吻,細細描摹著她乾涸的唇瓣,試圖給予慰藉與溫暖。
李婉清在半夢半醒間被動地承受著這個吻,意識模糊地回應著,帶著濃濃的睡意,仿佛這只是夢境的一部分。
她的回應青澀而慵懶,卻更加撩動沈廷的心弦。
吻逐漸加深,從最初的輕柔,變得有些急切。沈廷的手,隔著那件粗呢大衣,輕輕在她背脊摩挲,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思念和渴望。
炮火暫歇的夜晚,懷中心愛的人,多日來的擔憂與疲憊,似乎都化作了此刻洶湧的情感。
「李婉清……」
他稍稍離開她的唇,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喊她的全名,帶著一絲不滿,不滿她的昏昏欲睡。
「嗯?」
李婉清終於艱難地掀開一點眼皮,眸中水光瀲灩,滿是睏倦,含糊道,
「沈廷……你不累的嗎?」連續的手術,他明明應該比她更疲憊才是。
沈廷看著她困得睜不開眼的樣子,覺得可愛又心疼,但身體的渴望卻如此真實。他低頭,輕咬了一下她的下唇,低聲道:
「不累。和你在一起,怎麼會累?」
這話帶著明顯的暗示,李婉清混沌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一絲,臉頰泛起紅暈,伸手無力地推了推他堅實的胸膛,聲音軟糯帶著哀求:
「別鬧了……求你了,讓我睡一會兒吧……你要是真不累,就……就出去看看還有沒有傷員要處理……」
「不可以。」
沈廷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再次低頭,封住了她所有未盡的、煞風景的話語。
這個吻,不再溫柔,帶上了攻城略地的意味,熾熱而纏綿,訴說著半個月分離的思念,和此刻失而復得的擁有。
李婉清起初還想掙扎,但在他不容置疑的溫柔攻勢下,那點可憐的抵抗很快便土崩瓦解。
連日的高壓和疲憊,似乎也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生澀地回應著,手臂不知不覺環上了他的脖頸。
油燈如豆,將他們相擁的身影投在斑駁的木板牆上,晃動著,交織著。
當窗外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漫長而激烈的情潮方漸漸平息。
沈廷將累極了的李婉清緊緊擁在懷中,用那件厚實的呢子大衣將兩人裹住。
她渾身酸軟,連手指都懶得動一下,意識早已沉入夢鄉,只有細微的、規律的呼吸聲,拂在他的頸側。
沈廷側躺著,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凝視著她沉睡的容顏。
臉上的塵土痕跡還在,卻掩不住那份安寧與滿足。他心中被巨大的暖意和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充滿。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汗溼的額角,在她耳邊,用氣聲低語,帶著無限憧憬與溫柔:
「婉清,等這次打完仗,回去我們就結婚,好嗎?
我請父親去正式提親,我們辦一場最時新、最體面的婚禮……婉清?」
回應他的,只有懷中人兒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以及……一絲極細微的、可愛的、小貓打鼾般的聲響。
她睡得太沉了,連夢話都說不出了。
沈廷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帶著愉悅的共鳴。他忍不住又親了親她的發頂,低聲調侃,語氣裡是化不開的寵溺:
「怎麼會比我這八九日沒合眼的人還累呢?真是只貪睡的小豬。」
窗外,清平前線的寒夜尚未完全褪去,空氣冷冽,硝煙味依舊隱約可聞。
但在這狹小簡陋的休息室裡,相擁的兩人體溫交融,呼吸相聞,呢子大衣下,是劫後餘生般的寧靜與溫暖。
所有的炮火、血腥、生死未知,仿佛都被暫時隔絕在外。這一刻,只有彼此,只有這寒夜裡偷來的一點相依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