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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83章烽火暫別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83章烽火暫別

法租界,一幢掩映在法國梧桐與冬青叢中的兩層花園洋房。

  紅磚牆上攀著枯了一半的常春藤,鑄鐵雕花的黑色欄杆略顯斑駁,卻仍可窺見昔日的精緻。這裡與一江之隔的清平前線,仿佛是兩個世界。

  空氣裡聞不到硝煙,只有清冷的晨風,和偶爾飄來的、不知哪家廚房熬粥的淡淡米香。

  二樓朝南的小客廳裡,壁爐裡燃著上好的銀炭,噼啪作響,驅散了江南冬日滲入骨髓的溼寒。

  然而,室內的兩位女主人,卻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趙啟明的大夫人江靜,穿著一身深紫色暗紋綢面旗袍,外罩一件墨綠色滾邊絨面坎肩,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圓髻,鬢邊插著一支素淨的翡翠簪子。

  她手中握著一串溫潤的佛珠,指節卻微微泛白,目光不時飄向牆角的西式座鐘。她年歲比趙啟明還長兩歲,是舊式婚姻裡的「大夫人」,卻憑著一顆七竅玲瓏心和持家有道的手腕,將偌大的趙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與幾位姨太太也相處和睦。

  此番大戰兇險,她本可留在相對安穩的後方,卻執意隨軍來到靠近前線的法租界,只為離丈夫近些,能早一刻得到消息。

  坐在她對面的,是顧鎮麟的三姨太蘇婉君。

  她看起來比江靜年輕些,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穿著藕荷色軟緞鑲邊長旗袍,外罩一件白色兔毛滾邊的開司米披肩,烏髮燙著時新的波浪卷,耳垂上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隨著她焦灼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是顧大帥頗為寵愛的一房,出身書香門第,性子溫婉卻不失主見。

  此番顧鎮麟親赴清隆坐鎮,長子顧硯崢血戰清平,父子同上最前線,她一顆心日夜懸著,幾乎不曾合眼,與江靜作伴住進這法租界的洋房,不過是為求一個「近」字,仿佛離得近些,那炮火便能繞過她的至親。

  天剛蒙蒙亮,桌上的德律風便刺耳地響起。是趙啟明從前線指揮部輾轉打來的,聲音夾雜著電流雜音,言簡意賅,

  只說稍後硯崢和沈廷會過來一趟,託她們幫忙照看兩位姑娘,務必留住,勿使再涉險地。

  掛了電話,江靜與蘇婉君面面相覷,心頭的擔憂更重了一層。

  李婉清那孩子跑去前線找沈廷,她們是知道的,李家太太急得不知打了多少通電話來哭訴。

  可還要帶來的另一位姑娘是誰?

  從未聽他提起過。

  看啟明電話裡鄭重的語氣,這姑娘的身份恐怕不簡單。

  兩人心中疑竇叢生,坐立難安,這一個多時辰的等待,簡直度日如年。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兩人再也坐不住,相攜來到樓下的門廳等候。

  門廳鋪著柚木地板,擺著幾張絲絨面沙發,壁爐也燃著,卻依舊驅不散那份從心底透出的寒意。

  終於,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

  一輛沾滿泥濘、帆布篷上帶著彈痕的軍用吉普,一個急剎,停在了鑄鐵雕花大門外。

  司機迅速跳下車,拉開副駕駛的門。沈廷先下了車,他穿著深灰長衫和駝絨大衣,面容疲憊卻眼神清亮。他繞到另一側,拉開了後座車門。

  然後,江靜和蘇婉君便看到了令她們心頭一震的一幕。

  顧硯崢彎腰從車內出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卻沾染塵土的靛藍色將校呢軍裝,只是外面隨意披了件同色系的軍用大衣。

  他懷中,穩穩地抱著一個人。

  顧硯崢的手臂託得極穩,以一種絕對佔有的姿態,將懷中人緊緊護在胸前,大步流星地朝屋內走來。

  江靜和蘇婉君俱是吃了一驚。

  她們何曾見過顧硯崢這般模樣?

  這位顧家少將,自幼便是人中龍鳳,少年老成,喜怒不形於色,手段果決凌厲,何曾對哪個女子流露出這般近乎小心翼翼的保護姿態?

  震驚歸震驚,兩人都是見過風浪的,迅速壓下心中驚濤駭浪,快步迎了上去。

  蘇婉君目光掃過顧硯崢懷中人露出的那截旗袍料子,是上好的蘇繡軟緞,心中隱約有了猜測,卻不敢確定。

  她強自鎮定,壓低聲音對顧硯崢道:

  「房間都準備好了,在二樓東頭,安靜。硯崢,你跟我來。」

  顧硯崢下頜線條繃緊,只微微頷首,便抱著人,跟在蘇婉君身後,步履沉穩地踏上了鋪著暗紅色織花地毯的樓梯。

  這邊,江夫人已上前拉住了眼眶微紅、神情忐忑的李婉清。

  入手冰涼,小姑娘的手在微微發抖。江靜心中一嘆,面上卻帶著長輩的溫和與責備,將她往溫暖的客廳裡帶:

  「你這孩子喲!真是膽子比天還大!那前線是什麼地方?

  槍林彈雨,炮火連天的,是你能去得的?你娘在北平急得什麼似的,電話打到我這兒,哭得嗓子都啞了!你呀!」

  李婉清被這麼一說,連日來的恐懼、委屈、後怕,以及此刻與沈廷即將分離的不舍,齊齊湧上心頭,眼圈瞬間更紅了,蓄滿了淚水,咬著唇,泫然欲泣。

  沈廷跟了進來,見狀,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揉了揉李婉清的頭髮,動作是罕見的溫柔。他看向江靜,語氣誠懇:

  「江姨,是我的錯。前線事急,我……我沒來得及給婉清報平安,讓她擔心了,她才……」

  他頓了頓,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才不是!」

  李婉清猛地抬起頭,淚水終於滾落,她賭氣般不看沈廷,對著江靜哽咽道,

  「江姨,你別信他!我才不是……才不是為了他去的!我是學醫的,前線那麼多傷員,我是去救人的!」

  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挺直了纖細的背脊,試圖維持最後一點驕傲。

  沈廷看著她這強撐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底軟得一塌糊塗。他順著她的話,語氣裡帶著縱容的無奈: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博愛濟世,心懷天下,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語氣輕鬆,試圖緩和氣氛,但緊接著,他神色一正,看向江靜,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江姨,我把她……託付給您了。請您,務必幫我看好她,別再讓她……跑出來了。」

  他突然如此嚴肅託付,仿佛在交代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讓李婉清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猛地轉頭看向沈廷,淚眼模糊中,只看到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和緊抿的唇線。

  「沈廷!」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和恐慌,

  「你……你要是敢……敢死在前線,我……我回頭就嫁給街口那個天天曬太陽的流浪漢!我跟他就去流浪,天涯海角,讓你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找不到我!嗚嗚……」

  她說著最狠的話,眼淚卻撲簌簌掉得更兇,像個無助的孩子。

  沈廷心中一痛,再也顧不得江靜還在場,長臂一伸,將哭得發抖的她緊緊攬入懷中。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低沉而溫柔,貼在她耳邊哄著:

  「胡說八道。我怎麼會死?我還要回來,娶我的大小姐?」

  他試圖用玩笑衝淡離愁,眼眶卻也忍不住發熱。

  江靜站在一旁,看著這對小兒女,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又酸又澀。

  她何嘗不明白,沈廷這般鄭重託付,顧硯崢那般緊張地抱著個姑娘前來,皆是因為此番戰事,兇險異常,前途未卜。

  若非如此,他們這些頂天立地的男兒,何須做出這般近乎「託孤」的安排?她捏緊了手中的佛珠,強笑道: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快別哭了。」

  二樓,東頭的臥室。

  房間不大,卻布置得潔淨雅致。西式銅床掛著素色帳幔,鋪著乾淨的碎花床單,臨窗一張梳妝檯,一面橢圓雕花鏡。

  壁爐裡也生了火,室內暖意融融。

  顧硯崢輕輕將懷中依舊沉睡的蘇蔓笙放在床上,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易碎的瓷器。他拉過柔軟的羽被,仔細為她蓋好,連被角都細心掖好。

  然後,他在床沿坐下,靜靜地凝視著她的睡顏。

  晨光透過蕾絲窗紗,柔和地灑在她臉上。那幾道細小的擦傷,他已用清水小心擦拭過,並薄薄塗了一層藥膏,此刻顏色淡了些,卻依舊刺目。

  她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道陰影,呼吸均勻,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所覺。

  是安眠藥的效力,也是連日驚懼疲憊徹底爆發的結果。

  顧硯崢伸出手,指尖懸在空中片刻,才極輕、極緩地落下,拂過她臉頰未受傷的肌膚,觸感微涼細膩。

  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惜、愧疚,以及一種近乎決絕的溫柔。

  房門被輕輕推開,蘇婉君端著一杯熱水走了進來。

  她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目光關切地落在顧硯崢身上,又看了看床上沉睡的姑娘,壓低聲音問:

  「硯崢,這姑娘……是受傷了嗎?要緊不要緊?」

  顧硯崢聞聲,收斂了外露的情緒,站起身。他從軍裝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放在梳妝檯上,聲音低沉平穩:

  「臉上只是擦傷,用過藥了。她身上沒有別的傷,只是睡著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難以察覺的緊繃,

  「有件事,想託您幫忙。」

  蘇婉君心頭一凜,忙道:「你說。」

  「幫我……照顧好她。」

  顧硯崢轉過頭,看向蘇婉君,那雙總是深邃冷靜、讓人看不出情緒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波瀾,是擔憂,是不舍,是懇切,

  「別讓她再跑到前線上去。等我回來。」

  他停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力氣,才吐出那兩個字:

  「拜託了。」

  蘇婉君猛地怔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七年了。

  從她嫁入顧家,成為顧鎮麟的三姨太,他才三歲…

  她看著這個原配留下的、性格清冷孤傲的嫡子長大。

  十七年來,他對她這個「三媽媽」始終是客氣而疏離的,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節,卻從不親近,更從未有過任何要求,或是流露出這般近乎「託付」和「請求」的姿態。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這個手握重兵、殺伐果決的顧少將,用那樣鄭重的語氣,對她說「拜託了」。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蘇婉君的鼻尖和眼眶,她慌忙垂下眼,用力眨了眨,才勉強壓下那突如其來的淚意。

  她連連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了,硯崢,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一定會看好她,你放心去……你,你一定要和你父親,都平安歸來。」

  她情急之下,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握顧硯崢的手,給他一點長輩的安慰和力量。

  這個動作有些逾越,她做完便有些後悔。然而,令她更震驚的是,顧硯崢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不動聲色地避開。

  他垂眸,看著她伸出的、保養得宜卻微微顫抖的手,停頓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回握她的手。

  他的手寬大、溫暖,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承諾和溫度。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鬆開手,不再多言,彎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利落地穿上,系好扣子。

  轉身走向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

  「這件事,別讓大帥知道。等我回來,自會安排。」

  蘇婉君心中又是一震,隨即瞭然。

  大帥性子剛直,對子女管教極嚴,若知道硯崢在前線與女子牽扯不清,怕是……她立刻點頭,抹了抹眼角滲出的淚,低聲道:

  「誒,我曉得了。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辦好的。」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留下一句

  「有勞了」,

  便不再猶豫,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軍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急促的聲響,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蘇婉君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又看了看床上沉睡的陌生姑娘,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是為顧硯崢那一聲「拜託」,是為這亂世中身不由己的分離,也是為那未知的、吉兇難測的前路。

  她抬手擦了擦淚,深吸一口氣,輕輕帶上房門,也轉身下樓。

  樓下客廳,沈廷已安撫好了李婉清,將她交到江靜手中。

  見顧硯崢下樓,沈廷鬆開握著李婉清的手,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

  「我走了。」沈廷的聲音有些啞,他抬手,似乎想再摸摸李婉清的頭,最終只是握了握拳,

  「要聽話。」

  李婉清眼圈又紅了,咬著下唇,才沒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看著他轉身,與顧硯崢並肩朝外走去。

  江靜和蘇婉君將兩人送到門口。清晨的法租界街道還算寧靜,只有零星的黃包車跑過,梧桐樹葉落了滿地,更添蕭瑟。

  那輛沾滿戰火痕跡的吉普車就停在門前,像一個沉默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印記。

  顧硯崢和沈廷利落地上了車,沒有再多說一句。

  引擎轟鳴,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迅速駛離,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淡淡的尾氣,和兩道淺淺的車轍。

  江靜和蘇婉君並肩站在爬滿枯藤的鐵藝大門前,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寒風捲起她們的衣角和披肩,兩人卻恍若未覺。

  她們不知道,這一別,需要多久才能再相聚。

  或許很快,或許……遙遙無期。

  但她們明白,有些路,他們的男人必須去走。

  有些仗,必須有人去打。

  國若不國,家將焉附?

  那呼嘯的炮火,那染血的陣地,離這看似安寧的法租界,不過一江之隔。

  正是因為有了顧硯崢、沈廷,以及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的人,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構築著那道防線,

  她們,以及她們身後萬千的婦孺老幼,才有可能擁有這一方暫時的、脆弱的安穩天地。

  江靜緊了緊身上的坎肩,喃喃念了句佛號。

  蘇婉君則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望向東方那片被朝陽染成金色的天空,那裡,是清平和清隆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