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5章煙雨鎖青吟

笙蔓我心 第5章煙雨鎖青吟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5章煙雨鎖青吟

民國十二年的奉順,總是在煙雨裡。

  這雨不是北地那種豪邁的瓢潑,亦非江南梅雨的纏綿悱惻。

  奉順的雨自有它的性子——

  細如牛毛,密似針腳,將整座城織進一層灰濛濛的紗裡。青石板路被沁得發亮,倒映著兩旁法桐斑駁的影。

  電車軌道蜿蜒在迷濛中,偶爾有叮噹聲穿透雨幕,又迅速被濡溼的寂靜吞沒。

  講武堂放學的鐘聲在這雨中傳來,沉悶而悠長,像從很遠的歷史深處蕩來。

  身著藏青色與黑色中山裝的少年們便三三兩兩湧出來,或並肩談笑,或獨自撐傘前行,肩線挺括,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英氣與銳氣。

  顧硯崢便是其中最惹眼的一個。

  他站定,抬眼望了望天——

  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著屋簷,簷角蹲著的石獸在雨霧中面目模糊。沈廷從後面跟上來,將一柄烏木黑綢傘面的傘遞到他手中。

  「這雨怕是要下一夜了。」

  沈廷說著,撐開自己的傘。

  顧硯崢今日穿的是講武堂的黑色中山裝,料子挺括,剪裁合身,襯得肩背筆直如松。領口緊扣,金色的領章在昏沉天光裡仍閃著冷冽的光。

  他撐開傘,黑色傘面在頭頂綻開一朵墨色的蓮,雨水沿著傘骨匯聚成珠,斷斷續續墜下來。

  黑髮梳得整齊,額前的劉海被雨絲打溼了幾縷,微微分開,露出光潔的額頭,更襯得他眉眼冷冽,下頜線清晰利落。

  他手中撐著一把黑緞面雨傘,竹製傘骨結實穩重,傘面壓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餘下緊抿的薄唇,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

  身側的沈廷與他截然相反,同樣是黑色中山裝,卻鬆了領口的一顆扣子,顯得隨性許多。

  相識多年,他深知顧硯崢的性子——

  話少,冷峻,心裡卻自有丘壑。兩人沿著種滿法桐的街道往南走,傘沿不時擦過低垂的枝葉,抖落一串清涼的水珠。

  奉順女中在城南,原是前清一位翰林的私邸改建而成。

  朱紅的大門漆有些剝落了,門楣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字是顏體,敦厚端正。圍牆上爬滿了常春藤,雨水洗過的葉子綠得發亮。

  此時已是放學時分,三三兩兩的女學生從門內走出,大多撐著油紙傘。

  淺藍、月白、藕荷色的旗袍下擺在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朵朵初綻的曼妙花。

  蘇蔓笙與李婉清,正站在女中校門的簷下,望著外面的煙雨發愁。

  蘇蔓笙的短髮梳得整齊,發間別著一枚銀質的小髮夾,上面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襯得她肌膚勝雪。

  她身著淺藍色旗袍短褂,袖口微微收緊,露出纖細的手腕,腕間戴著一隻細巧的手錶。

  黑色半身裙的裙擺被風輕輕吹起,她手中捧著一本線裝的《漱玉詞》,

  書頁微微泛黃,指尖划過「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字句,眼神裡帶著幾分少女的愁思。

  李婉清比她活潑許多,發間繫著一條粉色的髮帶,耳墜是一對小小的珍珠墜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沈廷怎麼還沒來?」

  身旁的李婉清跺了跺腳,米白色小羊皮鞋的鞋尖已沾了些水漬,

  「他都說好今天先等我的。」

  蘇蔓笙抬眼看了看天色。

  雨似乎更密了些,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淺藍色陰丹士林布旗袍短褂,袖口及腕,滾著細細的黑色緄邊。

  下身配著及膝的黑色半身裙,裙擺處有同色暗紋。

  這是女中統一的秋季校服,雖樣式簡單,穿在她身上卻別有一番清雅。

  「那我陪你等會兒。」

  蘇蔓笙溫聲道,又將目光落回書頁。

  「誒,笙笙最好了!」

  李婉清立刻笑起來,挽住蘇蔓笙的胳膊,語氣裡滿是興奮,

  「你說,明日來女中講課的會是誰呀?聽說是講武堂來的,說不定是個年輕英俊的教官呢!

  對了,我聽我爹說,明年大學就可以並排男女同校了,你說這是不是前兆啊?

  以後我們就能和沈廷他們一起上課了呢!他就不會總是藉口遲到了…」

  李婉清的話音剛落,一個清冽的聲音便穿透雨幕,遙遙傳來:

  「婉清…」

  蘇蔓笙與李婉清一同回眸,目光穿過細密的雨絲,落在路口那兩個撐傘的身影上。

  沈廷撐著傘,臉上是慣有的明朗笑容,正朝這邊揮手。

  而他身側——

  顧硯崢站在那裡,一襲黑色中山裝幾乎要融進身后蒼茫的雨霧裡。

  他手中握著那把烏黑雨傘,傘面微微前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線條分明的下頜。雨水沿著傘骨流淌下來,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然而他抬了抬手。

  傘沿緩緩上移,先露出薄唇,然後是挺直的鼻梁,最後是那雙眼睛。

  煙雨朦朧中,他額前微分的劉海被雨水濡溼了幾縷,貼在額角。那雙眼是深褐色的,此刻映著灰白的天光,愈發顯得冷冽,像冬日結冰的湖面。

  他的目光掃過來。

  微微分開的劉海下,是一雙深邃的眼眸,冷冽如寒潭,此刻,那目光正精準地落在蘇蔓笙身上,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專注。

  雨絲打溼了她的發梢,幾縷碎發貼在額前,更襯得她眉眼如畫。只是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卻寫滿了慌亂。

  「那一瞬間,蘇蔓笙覺得周遭的雨聲、遠處電車的叮噹、女學生們的笑語,全都退得很遠很遠。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胸腔裡撞得飛快。

  時間被拉得很長。其實不過兩三秒。

  蘇蔓笙猛地收回視線,書抱在胸前,指尖發白。

  「清清,我先回宿舍了。」

  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吞沒。

  說完她轉身就走,淺藍色的身影很快沒入門內的長廊。步子起初還算穩,後來幾乎是小跑起來,黑色裙擺蕩開急促的弧度。

  「誒——」

  李婉清這才反應過來,對著那背影喊了一聲,又氣鼓鼓地轉向大門外,

  「沈大少爺,你又來晚了!」

  沈廷已經走到近前,雨傘穩穩遮在李婉清頭頂。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微微俯身看她氣紅的臉,笑容裡帶著寵溺的無奈:

  「怎麼了氣的大小姐?這講武堂可不是我家開的,哪能我說了算?」

  「每次都這麼說!」

  李婉清攥著小拳頭捶了他手臂兩下,卻發現那手臂硬邦邦的,是常年訓練結實的肌肉,瞬間氣餒,

  「硯崢每次一來,就把我家笙笙嚇個半死,都快跑得比兔子還快了。」

  沈廷低低笑起來,轉頭看向身側。

  顧硯崢還站在原地,傘已經恢復原先的角度,遮住了面容。

  他的視線越過層層護欄,落在女中院內那條長長的迴廊上。

  長廊的紅柱青瓦下,那抹清麗的淺藍色身影,正乖巧地跟在教導主任的身後,正低聲說著什麼,蘇蔓笙微微低著頭,偶爾點一下頭,模樣溫順又乖巧。

  沈廷撐著傘,護著李婉清往前走了幾步,聲音裡帶著一絲揶揄:

  「走了。」

  顧硯崢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抹身影消失的拐角處,直到再也看不見半分衣角,才緩緩收回。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是那副冷冽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湧動,卻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沒有言語,只是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然後邁開長腿,率先朝著前方走去。

  黑緞面的雨傘,在煙雨中微微晃動,傘面偶爾被風吹起,露出他被雨絲打溼的肩膀。

  他的腳步沉穩,背影挺拔,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孤寂。

  沈廷搖搖頭,將傘又往李婉清那邊偏了偏:

  「走吧,李大小姐。再站下去,你這新做的皮鞋可要泡壞了。」

  「那你要賠我。」

  「賠,當然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