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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50章暮色辭章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50章暮色辭章

隔日,依舊是春末一個尋常的午後。奉順城在暖陽下沉靜地呼吸,梧桐新葉在微風裡沙沙作響,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花香和遠處市井的喧囂。

  益猶坊公寓三樓的小房間裡,蘇蔓笙剛剛午睡醒來,正坐在書桌前,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柔和光線,翻閱著那本《醫學微生物學綱要》。

  指尖划過一行行印刷清晰的字句,那些關於細菌、病毒、免疫的論述,曾是她枯燥課業中最閃亮的星辰,如今卻像隔著毛玻璃觀看,清晰又遙遠。

  「篤、篤。」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她的出神。

  「笙笙,是我。」

  門外傳來蘇呈溫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長途奔波後的疲憊。

  蘇蔓笙合上書,起身走過去打開房門。蘇呈站在門外,依舊穿著昨日的長衫,只是頭髮不似往日那般一絲不苟,

  有幾縷散落在額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從外面辦事回來,或許連片刻休息都未曾有。

  「大哥,你回來了。」

  蘇蔓笙側身讓他進來,目光落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蘇呈走進房間,沒有坐下,只是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目光望向窗外被暮色溫柔籠罩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賣桂花糕的小販悠長的叫賣聲。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看向站在桌邊的妹妹。

  蘇蔓笙穿著家常的淺藍色細棉布旗袍,未施脂粉,清澈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天光,也映出一絲等待命運宣判般的、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呈心頭微軟,但該說的話,終究要說。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聲音放得比平時更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斷:

  「笙笙,票……我已經託人訂好了。後日一早,我們就動身,回北平。」

  話音落下,房間裡似乎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蘇蔓笙臉上的表情,在聽到「後日」和「回北平」這幾個字時,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一直懸在頭頂、明知遲早會落下的鍘刀,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

  失落、不甘、茫然,還有一絲早已料到的、認命般的沉寂。

  她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旗袍柔軟的側縫。

  蘇呈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和那微微低垂、顯得異常柔順脆弱的脖頸,心中那絲不忍再次翻騰。

  「明天下午的火車。你……收拾一下東西。

  奉順這邊,還有什麼想見的朋友,想道別的人…嗎。」

  「我給婉清打個電話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平靜。

  最終,他只是沉沉地嘆了口氣,伸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像小時候每次她受了委屈時那樣。

  「別難過,笙笙。大哥答應你,回去就替你打聽上大學的事。」

  「嗯,謝謝大哥。」

  蘇蔓笙依舊維持著那抹脆弱的笑容,點了點頭。

  蘇呈又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腳步略顯沉重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關上,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蘇蔓笙一個人,和窗外漸沉的暮色。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美麗瓷偶。

  方才強撐的笑容瞬間從臉上褪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蒼白和空洞。

  良久,她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本合著的《醫學微生物學綱要》上。

  她走過去,重新坐下,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輕輕拂過那深藍色布質封面上燙金的字跡。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在中間靠後的位置,一張對摺的、質地稍厚的白色紙張,靜靜地夾在那裡。

  是那張奉順大學的意向表。

  她的指尖,緩緩划過「醫科」那兩個字,又划過下面那些關於新大學師資、課程設置、實驗條件的簡介。

  每一個字,都曾是她夜深人靜時反覆摩挲、在心中勾勒過無數遍的未來圖景。

  穿上白大褂,拿起手術刀,站在無影燈下,救死扶傷,像那些在報章上被讚譽的、留洋歸來的女醫生一樣……

  可是,這一切,都將在後日清晨,隨著北上的列車,徹底成為遙不可及的夢幻泡影。

  她久久地凝視著那張表格,眼神空洞,仿佛要通過這薄薄的一張紙,看穿另一個平行世界裡,那個可能留在奉順、走進奉順大學、實現了夢想的自己。

  然而,現實只有窗外漸漸黯淡的天光,和心底那片冰冷的、不斷擴大的荒蕪。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將書輕輕合上,連同裡面那張承載了所有未盡希望的表格,一起放回了桌角。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那扇窗戶前。

  她伸手,輕輕推開了半扇。

  傍晚微涼的風立刻攜著暮春特有的、混合了花香和塵土的氣息,湧了進來,拂動她頰邊的碎發和身上單薄的旗袍。

  她微微傾身,靠在冰涼的木製窗臺上,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的奉順,正是一天中最溫柔、也最易惹人愁緒的時分。

  夕陽已沉到西邊鱗次櫛比的屋脊之下,只在天空的邊緣,掙扎著潑灑出大片大片輝煌絢爛、如同熔金般的晚霞,

  從熾烈的橙紅,漸次過渡到柔和的粉紫,再融入天際那一片沉靜深邃的、帶著一絲青藍底色的暮靄之中。

  幾縷尚未散盡的金色光線,如同最巧手的繡娘遺落的絲線,斜斜地穿過越來越濃的暮色,將遠處教堂的尖頂、近處梧桐樹新發的嫩葉,都鍍上了一層虛幻的、易碎的光邊。

  樓下巷口的電線桿上,不知誰家養的鴿子撲稜稜飛起,翅膀掠過被霞光染成淡紫色的天空。

  更遠處的街市,叮叮噹噹的電車鈴聲、黃包車夫的吆喝、小販收攤的嘈雜、還有隱約飄來的留聲機歌聲……

  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這座古老又新興的城市獨有的、充滿煙火氣的黃昏交響。

  這幾日奉順的天氣,真是好極了。

  連續晴暖,風和日麗,仿佛連老天爺,都在用這最後的、

  極盡溫柔的暮色與暖風,為她這個即將倉促離去的過客,做一場無聲的、盛大的、卻又註定悽美的道別。

  蘇蔓笙就那樣靜靜地靠在窗邊,半個身子沐浴在窗外流瀉進來的、漸漸失去溫度的殘光裡,半個身子隱在室內提前降臨的昏暗之中。

  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靠著,望著。仿佛要將眼前這座城市的最後一抹光影,最後一次喧囂,深深地、用力地刻進腦海裡,帶往那遙遠而陌生的北方。

  她看得那樣出神,那樣沉浸在自己的離愁別緒與對未來的茫然之中,

  而此刻。

  那條白日裡還算熱鬧、此刻已行人稀少的僻靜巷口,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投下的濃重陰影裡,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別克轎車,已經停了不知多久。

  轎車熄了火,靜默地蟄伏在暮色與樹影中,像一頭耐心等待獵物的黑色猛獸。

  後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

  一雙深褐色的、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正透過那半扇車窗,一瞬不瞬地鎖定在三樓那扇敞開的窗戶邊,那個倚窗而立的纖細身影之上。

  他就那樣看著。

  看著她推開窗,靠在窗臺。

  看著她仰起臉,望向天邊的晚霞,側臉在暮光中勾勒出優美而脆弱的弧線。

  吹過空蕩的巷口,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一聲無人聽見的、悠長而哀傷的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