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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51章月臺決擇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51章月臺決擇

奉順火車站,永遠是一幅喧囂擁擠、充滿離別與重逢氣息的鮮活畫卷。

  巨大的穹頂下,人流如織,聲浪鼎沸。

  蒸汽機車的汽笛聲尖銳地刺破空氣,伴隨著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轟鳴,搬運工的號子,小販的叫賣,旅客的交談與孩童的哭鬧,混雜成一片令人耳膜嗡嗡作響的嘈雜交響。

  空氣裡瀰漫著煤炭燃燒的硫磺味、汗味、以及各種食物混雜的複雜氣息。

  蘇蔓笙站在熙攘的人群邊緣,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料子挺括的淺暖色短褂和白裙。

  她微微仰起頭,望著這巨大、嘈雜、充滿離別意味的空間,目光有些空茫。

  昨天在電話裡,她竭力用輕鬆的語氣告訴李婉清,今日一早的火車,不必來送。

  「我不喜歡離別的場面,太傷感了。

  等到了北平,安頓下來,我立刻給你打電話,好不好?」

  電話那頭的李婉清哭得哽咽,反覆追問為什麼這麼急,最後才在她一再安撫和保證下,勉強同意不來,但要求她一到北平必須立刻報平安。

  深深吸了一口這混雜著離愁與煙塵的空氣,蘇蔓笙試圖將心頭那沉甸甸的、仿佛壓著巨石的感覺呼出去一些。離別已成定局,再多的不舍與茫然,也只能壓下。

  「笙笙,」

  蘇呈提著箱子走到她身邊,他今日也換了身出遠門的行頭,深藍色的嗶嘰長衫。

  手裡除了箱子,還多了一個裝文件的牛皮紙袋。他看了看妹妹有些蒼白的側臉,聲音溫和地勸慰,

  「我們進去吧。時間差不多了。」

  蘇蔓笙收回目光,看向大哥,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嗯,走吧。」

  兄妹倆隨著人流,緩緩走向檢票口。

  檢票員迅速的接過車票,用鐵夾子「咔嚓」一聲剪了個缺口,揮揮手放行。

  穿過檢票口,喧鬧聲似乎被隔開了一層,但月臺上依舊人來人往。

  他們走向指定的候車區域,腳下是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頭頂是高聳的、被煤煙燻得有些發黑的鋼架穹頂,巨大的玻璃窗透進春日清晨略顯慘白的光線。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月臺邊緣,準備尋找自己車廂對應的位置時,一個熟悉而急切的聲音,帶著哭腔,穿透了周圍的嘈雜,清晰地傳入蘇蔓笙耳中:

  「笙笙——!」

  蘇蔓笙腳步猛地一頓,心臟像是被那聲音攥住,她幾乎是有些驚訝地、緩緩地轉過身。

  月臺入口處的光線有些逆光,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朝著她用力揮手、奔跑過來的身影——

  李婉清。

  她今日罕見地穿了一身素淨的白色洋裝長裙,外罩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沒有像往常那樣燙卷,只是柔順地披在肩後,臉上脂粉未施,眼圈卻紅得厲害,淚光在眼眶裡打轉。

  而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還站著兩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玩世不恭又隱含擔憂的笑容,是沈廷。

  而另一個……

  蘇蔓笙的目光,幾乎是不可控制地,越過了跑來的李婉清,直直地落在了沈廷身側,那個穿著筆挺的黑色中山裝、身姿如松、面容冷峻的男人身上。

  是顧硯崢。

  他今日一身裁剪合體的黑色中山裝,襯得他肩寬腿長,氣質清冷而卓然。

  他沒有看別處,深邃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鎖鏈,穿越嘈雜的人群和瀰漫的蒸汽,準確無誤地、牢牢地鎖定了她。

  那目光裡,沒有了前幾日在咖啡館或街頭的偶然相遇時那種似有若無的探究、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也更加……具有穿透力的凝視。

  仿佛要透過她平靜的外表,看進她此刻慌亂無措的內心。

  「笙笙!」

  李婉清已經跑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抱住了她,將臉埋在她肩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說好了不來送……可我忍不住……我怎麼能不來送你……」

  熟悉的溫暖和友情的馨香包圍過來,將蘇蔓笙從與顧硯崢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對視中拉回現實。

  她連忙回抱住好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鼻尖也有些發酸,但她強忍著,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帶笑:

  「不是說好了不哭的嗎?

  哭了可就不漂亮了……沈廷一會兒看了,可是要心疼的。」

  她試圖用玩笑來衝淡這濃重的離愁,目光卻不敢再往顧硯崢那邊瞥。

  「我才不管他心不心疼呢!」

  李婉清從她肩頭抬起頭,胡亂用手背抹著眼淚,抽抽噎噎地說。

  「笙笙……」

  李婉清緊緊抓著蘇蔓笙的手,壓低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他們……知道了?」

  李婉清明白她問的是什麼,搖了搖頭,也低聲回答:

  「不知道。我只說你今天回家……」

  「謝謝你……」

  李婉清眼圈又紅了,但她努力吸了吸鼻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到了北平,一定要立刻給我打電話!寫信!經常寫!不許忘了我!」

  「好,一定。你也要多照顧好自己。」蘇蔓笙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目光真摯。

  她感覺到一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她知道是誰。

  但她不敢抬眸,不敢再去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匆匆與李婉清和沈廷道了別,她幾乎是有些倉皇地轉過身,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的蘇呈低聲說:

  「大哥,我們上車吧。」

  蘇呈點了點頭,提起行李,目光再次若有所思地掠過不遠處那個氣場強大、沉默不語的年輕男人,然後護著妹妹,朝已經打開車門的車廂走去。

  蘇蔓笙跟在蘇呈身邊,腳步有些虛浮。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冰冷而銳利的目光,一直如影隨形地釘在她的背上,直到她踏上火車車廂的臺階,走入相對昏暗的車廂內部,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稍減弱。

  車廂裡充斥著各種氣味,人聲嘈雜。

  他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兩個靠窗的軟座。

  蘇呈將行李放上行李架,蘇蔓笙則在那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裙擺。

  她不敢去拉開那厚重的、沾著灰塵的墨綠色絨布窗簾。仿佛那窗簾一旦拉開,就會再次與月臺上那道冰冷的目光相遇。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因為用力而骨節微微發白的手指,心臟還在不規律地狂跳,臉頰的熱度也未曾完全褪去。

  顧硯崢的出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也徹底打亂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

  他來做什麼?

  只是陪沈廷和李婉清來送行嗎?

  「笙笙,」

  蘇呈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將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在小桌上。

  他觀察著妹妹異乎尋常的緊張和沉默,沉吟了片刻,才溫和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蔓笙耳中,

  「……有什麼話,想和大哥說麼…?」

  蘇蔓笙猛地抬起頭,看向蘇呈。

  春日上午的陽光,透過車窗上方未拉嚴的縫隙,恰好投射進來,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束,將飛舞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

  也照亮了蘇呈溫和而帶著關切的臉,和她自己蒼白中帶著一絲不正常紅暈的面容。

  日光之下,兄妹二人相對而坐,一個沉穩包容,一個慌亂無措。

  光束中浮動的微塵,仿佛時光的碎屑,無聲地流淌。

  「嗚——!!!」

  一聲悠長而悽厲的汽笛聲,毫無預兆地、震耳欲聾地響起,劃破了車廂內外的所有嘈雜。

  「哐當——哐當——」

  節奏由慢到快,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窗外的月臺、站牌、模糊的人影,開始以一種穩定的速度向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