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68章窗影浮光

笙蔓我心 第68章窗影浮光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68章窗影浮光

奉順大學內,深秋的日光褪去了盛夏的暴烈,變得溫煦而澄澈,均勻地鋪灑在簇新的紅磚樓宇、寬敞的林蔭道以及尚帶綠意的草坪上。

  距離正式開學已過去半月有餘,初入校園的新奇與忙亂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井然有序、蓬勃向上的求學氛圍。

  各個學樓裡,授課聲、討論聲、翻閱書頁聲此起彼伏,交織成這座新興學府最具生命力的樂章。

  校務處主任——

  一位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圓框眼鏡、年約四旬、表情總是帶著幾分謹慎與周到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微微躬著身,等候在氣派的大學正門旁。

  他的目光不時瞟向校門外那條延伸向市區的林蔭道,帶著明顯的期盼。

  不多時,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別克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鋪滿金黃落葉的路面,穩穩停在了大門前的花崗巖臺階下。

  車門打開,顧硯崢彎腰下車。

  他今日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常服,足蹬鋥亮的皮鞋。

  周身的氣場與這書卷氣息濃鬱的校園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因他那過於出色的容貌與挺拔的身姿,吸引了不少路過學生悄然側目。

  「顧參謀長,您來了。」

  校務主任連忙快步迎上,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恭敬,

  「一路辛苦。」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他步履未停,徑直朝著校園內走去,目光沉靜地掃過四周。

  秋日的奉順大學,草木尚未完全凋零,幾株晚開的桂樹送來陣陣甜香,與空氣中淡淡的書香、墨香混合。

  抱著書本匆匆穿行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草坪上低聲討論的青年,抱著教案走向教學樓的先生……

  一切顯得忙碌而充滿生機。

  校務主任緊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一邊走,一邊語速適中地匯報著:

  「遵照您的指示和校董會的決議,開學這半個月來,各學科均已初步步入正軌。

  文學院、法學院、理工學院、還有新設的商科,課程安排緊湊,學生們反響積極,諸位教授也頗為認真。

  再有半月左右,按照各科院系制定的計劃,將會對新生進行一次全面的階段性測評與篩選,以便更好地因材施教,確保教學質量。」

  顧硯崢沉默地聽著,目光掠過不遠處文學院樓前正在激烈辯論的幾名學生,又掃過理工學院敞開的窗戶內,那些正圍著實驗臺操作的年輕身影。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只是在檢閱一批需要評估的資產。

  「先去醫科樓。」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腳步也隨之轉向通往西側那片相對安靜建築群的道路。

  「是,是,醫科樓這邊請。」校務主任連忙引路。

  醫科樓前,那幾株銀杏已是一片璀璨的金黃,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樓內比別的學院要安靜許多,只有隱約的授課聲從高處傳來。

  顧硯崢沒有在一樓停留,徑直踏上光潔的水磨石樓梯。

  軍靴踩在臺階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嗒、嗒」聲,在略顯空曠的樓梯間迴蕩。校務主任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則輕得多。

  三樓,最大的階梯講堂外。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但門上方氣窗敞開,裡面傳出一個清晰、冷靜、帶著學者特有嚴謹語調的男聲,正在講授。

  顧硯崢在門外略一駐足,透過門側一方狹窄的、鑲嵌著磨砂玻璃的豎窗,朝內望去。

  講堂內,陽光從另一側整排高大的拱形窗戶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入,將室內照得一片明亮通透。

  光束中,無數細微的塵埃如同金色的精靈,在空氣中緩慢浮沉、舞蹈。

  講臺上,林錚博士穿著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打著領結,正站在一塊巨大的黑板前。

  黑板上用筆畫著複雜而精細的人體解剖圖譜——

  是胸腔與縱膈的結構,白色的粉筆線條清晰勾勒出心臟、大血管、支氣管、食道的相對位置與毗鄰關係。

  他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正指著心臟區域,聲音平穩而富有穿透力:

  「……故此,心包腔並非完全封閉,其隱窩與斜竇的臨床意義在於,積液或感染可於此局限或擴散,於診斷與手術入路選擇至關重要。

  同學們需牢記這些解剖學上的『門戶』與『險隘』。」

  臺下,近百名醫學生坐得滿滿當當。

  幾乎所有人都在凝神傾聽,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移動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匯成一片低沉而悅耳的背景音。

  顧硯崢的目光,幾乎是不需刻意尋找,便越過了前排那些攢動的人頭,落在了靠窗那一片區域,一個特定的位置上。

  蘇蔓笙坐在那裡,沐浴在從側面窗戶投進的、最飽滿的一柱陽光裡。

  她穿著那身淺色的學生裝,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筆直,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本和厚重的《格氏解剖學》。

  秋日金色的光線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她聽得極其認真。

  時而因為林錚強調某個重點而輕輕蹙起秀氣的眉頭,握著鋼筆的右手隨之在筆記本上某個段落旁,畫上一個清晰的小圈,或打上一個星號。

  筆尖移動迅捷而穩定,留下一行行清秀工整的字跡。

  陽光跳躍在她烏黑的發頂、光潔的額頭,以及那截從挽起的袖口露出的、纖細白皙的手腕上。

  她身側的李婉清,穿著鵝黃色的洋裝,起初也努力睜大眼睛聽著,但或許是昨夜沒睡好,也或許是這過於專業的解剖學名詞讓人昏昏欲睡,她的腦袋開始像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地往下墜,眼皮也漸漸耷拉下來。

  蘇蔓笙似乎察覺到了,正聽到關鍵處,她頭也未抬,只極輕微地、用左手手肘,輕輕碰了碰李婉清的胳膊。

  李婉清猛地一激靈,瞬間坐直,睡眼惺忪地晃了晃腦袋,下意識地抹了下嘴角,強打起精神重新看向黑板,只是眼神還有些迷茫。

  蘇蔓笙的注意力早已重新回到了講臺。林錚博士又拋出一個問題,關於主動脈弓三大分支的體表投影與臨床壓迫症狀。

  她凝神思索,指尖無意識地輕輕點著書頁邊緣。

  就在這時,或許是因為低頭寫字久了,一縷烏黑柔順的髮絲,從她耳後鬆脫,

  滑落下來,拂過她白皙的臉頰,垂在了書本上,微微遮擋了視線。

  她似乎被這縷髮絲打擾,眉頭幾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纖細的食指輕輕勾起那縷頑皮的髮絲,指尖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的力道,將它們緩緩地、妥帖地,重新攏回了耳後。

  陽光恰好勾勒出她側臉柔和的弧度,從飽滿的額頭,到挺翹的鼻尖,再到微微抿起的、色澤淺淡的唇瓣,最後是線條清晰的下頜線。

  她渾然不覺窗外有人注視,只是微微仰起臉,目光清亮地重新投向講臺上的林錚博士,專注地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講解。

  那專注的側影,那攏發時指尖的溫柔,那仰臉時眼中純粹的對知識的渴求,在秋日澄澈的陽光與浮動的微塵中,構成了一幅靜謐而充滿生命力的畫面。

  顧硯崢站在窗外那片相對昏暗的走廊陰影裡,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連站姿都未曾改變分毫,只有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中,仿佛比平時更加幽深了幾分,裡面清晰地倒映著那扇窗內,被陽光籠罩的、正在認真求知的纖細身影。

  周遭講堂內的授課聲、筆記聲,走廊裡隱約的其他聲響,仿佛都在這一刻遠去、淡去。

  「顧參謀長,」

  校務主任見他駐足良久,以為他在觀察醫科教學的整體情況,便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匯報導,

  「這醫學科是今年報名最踴躍的,學生素質也相對整齊。

  有林錚博士這樣的留美專家親自執教把關,您大可放心。篩選機制也最嚴格,定能為軍中和地方,輸送真正可靠的醫學人才。」

  顧硯崢的視線,幾不可察地從窗內那抹身影上移開,轉而投向講臺上正在板書的林錚,又緩緩掃過整個坐滿學生的講堂。

  他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幾不可察地,幾不可察地,幾不可察地,頷了一下首。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聲音平靜無波:

  「走吧。」

  沒有多餘的評價,沒有指示。仿佛剛才那長久的駐足,真的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巡視。

  他邁開步子,朝著樓梯方向走去。皮鞋踏在光潔的地板上,聲響規律而沉穩。校務主任連忙跟上。

  就在他轉身離去,身影即將消失在樓梯轉角陰影中的剎那——

  講堂內,靠窗的位置。

  蘇蔓笙剛好解答完心中對那個解剖學要點的疑惑,輕輕舒了口氣,準備低頭將最後的推論記下。

  不知為何,她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有一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剛剛從自己身上移開。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偏過頭,帶著一絲茫然和探尋,朝著身側那扇明亮的玻璃窗外望去。

  窗外,秋日晴空如洗,陽光正好。

  醫科樓前那幾株高大的梧桐樹,金黃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摩擦出沙沙的、連綿不斷的悅耳聲響。

  幾片葉子被風捲起,打著旋兒,飄過窗外的廊下。

  除了陽光、落葉、搖曳的樹影,以及遠處其他教學樓安靜的輪廓,什麼也沒有。

  沒有想像中的人影,更沒有那道或許存在的視線。

  只有溫暖的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毫無保留地傾灑在她身上,帶來融融暖意。

  蘇蔓笙眨了眨眼,或許是自己聽課太投入,產生了錯覺?

  她輕輕搖了搖頭,將心頭那點莫名的異樣揮去,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回眼前的書本和講臺。

  這時,講臺上的林錚博士放下了教鞭,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講堂:

  「好了,同學們。今日我們要講的胸腔局部解剖要點,就到這裡。

  現在,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上來問我。」

  講堂裡響起一陣放鬆的呼氣聲和收拾書本的窸窣聲。

  蘇蔓笙合上筆記本,輕輕碰了碰身邊還在努力與瞌睡抗爭的李婉清:

  「婉清,你有哪裡不太明白的嗎?趁林教授還在,可以去問問。」

  李婉清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擺擺手,聲音帶著剛醒的慵懶:

  「唔……暫時沒有,聽得我腦袋都大了。笙笙你自己去吧,我有不懂的,晚點兒……問沈廷就好了,他肯定懂。」

  提到沈廷,她臉上露出一絲甜蜜又依賴的笑意。

  蘇蔓笙瞭然,笑了笑:「好吧。」

  她抱起那本厚厚的《格氏解剖學》和自己的筆記本,站起身,隨著幾個同樣滿臉求知慾的同學,一起朝著講臺走去。

  「林教授,」她走到近前,聲音清亮而禮貌,指著自己筆記本上的一處圖示和旁邊的疑問,

  「關於奇靜脈弓注入上腔靜脈的角度與毗鄰,這裡和書上描述稍有出入,在實際手術中,這個角度的變異,是否會影響……」

  林錚博士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她清晰標註的筆記和她認真求教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接過她的筆記本,仔細看了看,然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空白處快速畫了一個更立體的示意圖,開始詳細講解。

  另外幾名圍過來的學生也加入了討論,有人提問,有人補充,小小的講臺前,頓時形成了一個熱烈而專注的學術小圈子。

  林錚看著這幾張年輕而充滿求知慾的面孔,聽著他們雖顯稚嫩卻切中要害的討論,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幾不可察的、真正屬於教育者的欣慰笑容。

  或許,華夏醫學的未來,真的能在這些嶄新學堂的朝陽之中,孕育出新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