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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69章暮色衡才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69章暮色衡才

日暮時分,秋日的夕陽將最後一抹金紅盡數潑灑在奉順大學哥德式建築的尖頂與紅磚牆面上,勾勒出溫暖而莊重的輪廓。

  白日裡的喧囂漸漸沉澱,校園裡瀰漫著一種鬆弛而靜謐的氣息,只有三三兩兩夾著書本的學生說笑著走過,或匆匆趕向食堂,或悠閒地踱向宿舍。

  教務處所在的那棟灰白色小樓裡,卻依然亮著燈。

  二樓的小會議室,窗戶半掩,深綠色的絲絨窗簾被晚風吹得微微拂動。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圍坐著幾人。

  坐在主位的是顧硯崢。

  他已脫去了白日巡視時的墨綠色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依舊扣得嚴謹,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幾分深邃難測。

  他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節分明,姿態沉靜,自有一股不言而喻的威嚴。

  圍坐桌旁的是幾位主要學科的教授代表。

  文學院的周教授,一位穿著灰色長衫、面容清癯的老者,撫著花白的山羊鬍,眼神睿智;

  法學院的秦先生,西裝革履,戴金邊眼鏡,神情嚴肅;

  理工學院的陳博士,剛從德國歸來不久,穿著粗呢西裝,眉宇間帶著理工科人士特有的專注與直接;

  以及醫科的林錚博士,依舊是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坐姿端正,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審慎。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茶香、雪茄味,以及紙張與墨水的混合氣息。桌面上攤開著幾份初步的報告和名單。

  會議已近尾聲。

  幾位教授輪流發言,就開學半月來各自學科的教學情況、學生初步反饋、課程推進中遇到的困難,以及即將到來的階段性選拔標準與方式,提出了各自的看法與建議。

  文學院的周教授認為,國文與西學並重的同時,需加強對學生思辨能力與獨立人格的引導,選拔不應僅看記憶,更應考察見解。

  法學院的秦先生強調邏輯與法理的嚴謹性,建議增加案例辨析環節。

  理工學院的陳博士則直言,數理基礎是重中之重,篩選必須殘酷,寧缺毋濫,方能打下堅實根基。

  最後,輪到了林錚博士。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奉順大學初為男女合併之新式學府,萬象更新,此乃國家進步之幸。

  然,醫學一道,關乎生死,關乎國民康健之根本,非比尋常。」

  他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最後落在主位的顧硯崢臉上,語氣加重了幾分,

  「欲得真才,必行嚴格摸底與選拔。此次測評,務求公正、公平、公開。

  試題設計當緊扣基礎,深入核心,既能考察記憶之紮實,更需檢驗理解之透徹與運用之潛力。尤其——」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

  「需嚴防人情請託,杜絕濫竽充數。

  絕不可因某些學生家世顯赫,便放寬標準,降低要求。

  此非僅關乎一科之教學質量,更關乎未來醫者之操守與能力,關乎萬千病患之性命。

  勿讓世家紈絝、浮躁子弟,藉此新學之門徑,誤己誤人,乃至……誤國誤民!」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重,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激起無形的迴響。

  其他幾位教授神色各異,有的頷首表示贊同,有的若有所思。

  顧硯崢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交疊的手,食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叩擊了一下另一隻手的手背。

  片刻的靜默後,顧硯崢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林教授所言,切中肯綮,在理。」

  他目光平穩地迎上林錚銳利的視線,微微頷首,表示對其原則的認同與支持,

  「醫學關乎性命,確應最為審慎嚴格。

  不僅醫科,文、法、理、工諸科,欲在當今時局為奉順培養真正有用之才,選拔標準與教學把關,皆不可鬆懈。」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諸位教授,語氣誠懇了幾分:

  「諸位教授學貫中西,不辭辛勞,投身於此新興學府,為育才大計嘔心瀝血。

  硯崢亦知辦學之艱,育人之難。尤其在人才把關與潛心授業這兩項上,諸位於學界之清譽、於學子之前程、於國家之未來,肩負重責,辛苦之處,顧某在此,深表謝意。」

  這番話,既肯定了林錚的嚴格主張,又顧及了其他學科的特點,更表達了對教授們的尊重與感謝,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幾位教授聞言,面色都緩和了些,紛紛微微欠身表示謙遜。

  「選拔之事,便依照各科院系所擬章程,公正執行。若有外界不當壓力或幹擾,」

  顧硯崢的聲音冷了一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可直接報予校務處,或……報我知曉。

  奉順大學,既是新學之地,便當有新學之氣象,容不得舊時陋習。」

  會議至此,主要事項已商議完畢。

  幾位教授將各自學科初步摸底的觀察記錄與一份標註了重點關注或需留意學生情況的簡短名單,呈遞到顧硯崢面前,隨後便陸續起身,低聲交談著,離開了會議室。

  暮色更深,房間內光線暗淡下來。顧硯崢沒有立刻開燈,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份還帶著墨香的新名單上。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份份掠過。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懶散的愜意。

  門被推開,沈廷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鬆了松頸間的領帶,踱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略帶戲謔的笑容,目光在昏暗的室內掃了一圈,落在獨自坐在桌前的顧硯崢身上。

  「喲,這會開完了?我剛從陸軍醫院那邊過來。」

  沈廷自然地在對面的空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今日奉順大學一日遊,感覺如何啊,顧參謀長?」

  顧硯崢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指尖在一份名單上停頓:

  「你倒是清閒。」

  「我清閒?」沈廷誇張地挑眉,指了指自己,

  「我今兒上午在陸軍醫院帶實習醫生看診,下午趕回大學這邊處理校醫室的藥品清單,還得抽空惦記著給某位林大教授的嚴苛標準查漏補缺……

  我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好?

  你不說請我吃頓好的犒勞一下就算了,總不能讓我連自己未婚妻下課都不去接吧?

  你不要老婆,我沈廷可是要的。」

  最後一句,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促狹的笑意,看向顧硯崢。

  顧硯崢懶得理會他的調侃,只是幾不可察地冷笑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名單。

  他此刻看的,正是醫學科那份初步摸底評估的簡表。

  上面羅列了約三分之一學生的姓名,後面跟著林錚用紅筆批註的簡短評語和一項初步的課堂表現與隨堂小測綜合評分(百分制)。

  名字排序似乎並無嚴格規律,或許是按課堂座位或交卷順序。

  他的視線,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在那一個個名字中搜尋。

  然後,在表格中段偏上的位置,停頓了。

  蘇蔓笙。

  後面跟著林錚力透紙背的紅色小字:

  「聽講專注,筆記詳實,思維清晰,基礎紮實,態度端肅。」

  評分欄裡,是一個清晰的數字:85。

  顧硯崢的目光在那個名字和數字上停留了數秒。

  85分,在林錚那苛刻到幾乎不近人情的標準下,這個分數,已屬相當亮眼。

  他能想像出,那個坐在陽光裡,時而蹙眉沉思,時而飛快書寫的側影,是如何得到這樣評價的。

  沈廷見他看得專注,也好奇地傾身過來,目光掃過那份名單,隨即「喲」了一聲,手指精準地點在蘇蔓笙名字下方不遠處的另一個名字上——

  李婉清,後面是林錚更簡短的批註:「興趣尚可,努力,然基礎薄弱,需加倍用功。」

  評分:60。

  「可以啊,蘇同學這分數……在林閻王手底下能拿85,前途無量。」

  沈廷摸著下巴,嘖嘖稱奇,隨即又看向自己未婚妻那剛及格的分數,搖頭嘆了口氣,

  「再看看我們家這位大小姐……嘖嘖,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這還有半個月,就要第一次篩選了,我看懸。」

  顧硯崢終於從名單上抬起眼,看向沈廷,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

  「你要不要瞧瞧你那位未婚妻的具體情況?林教授的標準,你我都清楚。」

  沈廷臉上的戲謔淡去,揉了揉眉心,露出幾分真實的無奈與頭疼:

  「你以為我晚上都在幹什麼呢?

  她倒也算努力,就是……哎,你也知道,她小時候身體弱,家裡寵著,正經書本底子打得不算牢,對這些骨骼血管神經的,興趣是有,但記起來確實慢些,理解也需時間。

  我又不能逼得太緊……」

  他頓了頓,看向顧硯崢,語氣裡帶上一絲同為「過來人」的感慨。

  「林教授那套高標準、嚴要求,能完全適應並跟上的。

  他那脾氣,也就咱倆……」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錚的嚴格是出了名的,能入他眼、得他親自指點甚至青睞的學生,鳳毛麟角。

  沈廷和顧硯崢當年,算是極少數能跟得上他節奏、甚至得到他私下更多指導的「嫡系」。

  顧硯崢沒有接話,目光重新落回名單上,不知在想什麼。

  窗外的校園裡,隱約傳來學生們結束晚課後的喧譁聲,說笑聲,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充滿了青春的鮮活氣息。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清脆的、帶著嬌嗔的呼喚:

  「沈廷!我就猜你肯定在這兒!」

  會議室的門被「砰」地一下推開,李婉清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粉色的針織小洋裙,外罩一件白色的短款開司米開衫,頭髮重新梳過,捲曲的發梢活潑地跳躍在肩頭。

  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直接衝到了沈廷身邊。

  「你們倆躲在這麼黑的地方說什麼悄悄話呢?」

  她狐疑地目光在顧硯崢和沈廷之間轉了轉,最後落在沈廷臉上。

  「哪有說什麼悄悄話,我這才剛來,向顧參謀長匯報工作呢。」

  沈廷立刻換上笑臉,伸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腰,語氣親暱又帶著哄,

  「走吧,我的大小姐,忙了一天,肚子餓了吧?想吃什麼?

  吃完飯,給你上私教課,好不好?

  咱們得抓緊這半個月,把林教授畫的重點再好好過一遍。」

  李婉清被他一攬,臉上飛起紅霞,輕輕推了他一下,卻沒真的掙脫。

  她轉頭看向依舊坐在主位、垂眸看著文件的顧硯崢:

  「一起吃飯嗎?」

  顧硯崢頭也未抬,只淡淡吐出兩個字,聲音在昏暗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冷冽:

  「不用。」

  沈廷立刻接口,拉著李婉清就往外走:

  「走吧走吧,他正忙著看各科才子的『生死簿』呢,咱們別打擾他了。想好吃什麼了沒?」

  「笙笙也是,天天埋頭在那書裡。我們去吃西餐?」

  兩人的聲音和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會議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窗外更深的暮色,和遠處校園隱約的、屬於夜晚的聲響。

  顧硯崢又靜坐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將桌上那幾份攤開的、記錄著年輕學子們最初夢想與評估的名單,一份份,緩緩合攏。

  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最後,他拿起了最上面那份——

  醫學科的名單。目光再次掃過那個名字和分數,停頓了一瞬。

  隨即,他將其與其他文件歸攏在一起,整齊地碼放在桌角。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奉順大學的輪廓已隱入沉沉的夜色,只有幾棟主要建築的窗戶,零星亮著燈光,像是夜幕中沉默的眼睛。

  晚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拂面而來。

  他站在那裡,背影挺拔而孤峭,仿佛與窗外無邊的夜色,融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