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70章月下驚鴻

笙蔓我心 第70章月下驚鴻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70章月下驚鴻

暮色四合,奉順大學白日裡的喧囂漸漸沉澱,被一種更為深沉靜謐的夜色溫柔覆蓋。

  然而,西側的醫科學樓內,三樓的階梯講堂,卻依舊燈火通明,幾盞吊燈灑下明亮而均勻的光輝,將偌大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白日裡近百人濟濟一堂的熱鬧已然褪去,此刻只剩下寥寥數人,或伏案疾書,或對圖沉思,或低聲探討,空氣裡瀰漫著紙張、油墨、粉筆灰混合的、屬於深夜鑽研的特殊氣息,以及一種心無旁騖的專注。

  蘇蔓笙也在其中。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開著厚厚的《格氏解剖學》和筆記本,旁邊還散落著幾張畫了示意圖的草稿紙。

  柔和的燈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照亮了她眼中純粹的思索光芒。

  她正與另外四位同學,圍聚在一起,討論著今日林錚博士講授的、關於「門靜脈系與腔靜脈系側支循環」的複雜課題。

  這是肝硬化、門脈高壓症時,機體代償的關鍵通路,解剖關係錯綜,臨床意義重大,理解起來頗有難度。

  為首主持討論的,是一位名叫陸文淵的男生。

  他身量頗高,穿著合體的藏青色學生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容清俊,氣質斯文沉穩。

  陸文淵出身杏林世家,其祖父是蘇杭一帶頗有名望的中醫,父親則早年留學日本習西醫,家學淵源使得他對醫學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與積累。

  此刻,他正用一根鉛筆,指著攤在中央的一張大幅人體局部解剖圖譜,聲音清晰而富有條理,逐一講解著食管靜脈叢、直腸靜脈叢、臍周靜脈網等幾處重要側支循環的精確走行、吻合點及其在病理狀態下的擴張與風險。

  「……所以,門脈高壓時,血液尋找出路,這些平常細小的『側門』便會被迫擴張成『大道』,」

  陸文淵的筆尖在圖譜上蜿蜒的血管標記處輕輕划過,目光掃過圍聽的四人,最終在蘇蔓笙專注的臉上略作停留,

  「尤其食管下段的靜脈叢,位置表淺,壁薄,缺少支撐,一旦曲張破裂,嘔血便是最兇險的併發症。

  理解這些『大道』的解剖基礎,對於預判病情、選擇治療至關重要。」

  另外三人,兩男一女,都是平日裡學習極為刻苦的同學。

  一個叫陳志遠的男生,體格健壯,性格直爽,不時提出一些從臨床角度出發的疑問;

  另一個叫周明軒的男生,則更細緻,總是追問一些微觀的吻合細節;

  剩下唯一的女生何靜姝,文靜秀氣,筆記記得飛快,偶爾低聲補充一兩點。

  蘇蔓笙聽得尤為仔細,目光緊緊跟隨陸文淵的筆尖和圖解,時而恍然點頭,時而在自己筆記本的相應位置添上幾筆註解,遇到不甚明了處,便會輕聲提出疑問,問題往往能切中要害。

  陸文淵對蘇蔓笙的問題似乎格外耐心,每每都會停下,用更淺顯的方式,或者結合具體的臨床實例,再詳細解釋一番。

  他邏輯清晰,比喻生動,原本艱深的知識經他拆解,變得容易理解了許多。

  幾人圍著他,如同眾星拱月,在這寂靜的夜裡,進行著一場純粹而熱烈的學術碰撞。

  時間在專注的探討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遠處其他樓宇的燈火漸次熄滅。

  陳志遠和周明軒不住地抬手看表,他們都是走讀生,家住城內,眼見夜色已深,便抱歉地先行告辭了。

  何靜姝看了看依舊沉迷於討論解剖細節的陸文淵和蘇蔓笙,又看了看時間,也輕聲收拾東西,說了聲「陸同學、蘇同學,我先走了,明天見」,便悄然離開了。

  偌大的講堂,霎時間只剩下陸文淵和蘇蔓笙兩人。

  方才熱烈的討論氣氛驟然冷卻,四周顯得格外空曠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和頭頂燈光發出的、極其細微的電流聲。

  兩人似乎都怔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夜深人靜,孤男寡女,氣氛微微有些異樣。

  「咳,」

  陸文淵率先打破沉默,動手收拾起桌面上散亂的圖譜和自己的書籍筆記,耳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

  「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嗯,是啊。」

  蘇蔓笙也連忙應道,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收穫頗豐,心中對這位陸同學紮實的功底與清晰的講解充滿了感激。

  就在她將最後一本書放入懷中時,陸文淵遲疑了一下,從自己那本厚重的硬殼筆記夾層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對摺的、質地厚實的繪圖紙。

  他走到蘇蔓笙身邊,將圖紙展開,遞到她面前。

  「蔓笙,」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目光落在圖紙上,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這個……給你。」

  蘇蔓笙低頭看去,眼睛不由得微微睜大。那是一張手工繪製的、極其精細詳盡的「門靜脈系與腔靜脈系側支循環全覽圖」,比課本展示的圖譜都要複雜、立體得多。

  不僅清晰標註了所有主要和次要的側支通路,還用蠅頭小楷在旁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註解,包括每條血管的變異可能、臨床查體要點、相關疾病的鑑別提示,甚至還有一些簡易的、幫助記憶的順口溜。

  筆觸工整,繪圖精準,註解專業,顯然是花了極大心血。

  「這……這張圖這麼細緻!」

  蘇蔓笙驚喜地接過,指尖拂過光滑的紙面,上面似乎還帶著繪圖者專注的餘溫。這對於她理解這個難點,簡直是雪中送炭。

  「嗯,是。」

  陸文淵見她喜歡,臉上也露出笑容,抬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後腦勺,聲音更輕了,

  「這是我……昨晚花了點時間,重新整理畫出來的,註解也是我查了些資料加上去的。

  我想著……你剛開始學習,這張圖或許能幫你理得更清楚些。」

  「謝謝你,文淵同學!這太有用了!」

  蘇蔓笙抬頭,對他露出一個真誠而明亮的笑容,眼中滿是感激,

  「我……我這沒什麼好回報你的……」

  「不用不用!」陸文淵連忙擺手,臉色更紅了,他像是鼓足了勇氣,才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道,

  「你若是真的想感謝我……」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點少年人笨拙的試探,

  「請我喝瓶荷蘭水?。」

  蘇蔓笙聞言,笑意更深,毫不猶豫地點頭:

  「好啊!那等我們收拾完,就去買。真的要好好謝謝你。」

  「不、不客氣……」

  陸文淵見她答應,心跳莫名快了幾分,趕緊轉過身,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藉以掩飾那點窘迫和暗喜。

  兩人並肩,抱著書本筆記,熄了講堂的燈,鎖好門,沿著寂靜的樓梯緩緩而下。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他們低聲交談著剛才圖譜上的一個細節,越聊越覺得投契,陸文淵的見解常常讓蘇蔓笙有茅塞頓開之感,而蘇蔓笙提出的問題也總能激發他新的思考。

  昏暗的燈光下,年輕的男女,為了共同的志趣而熱烈討論,身影被拉得長長。

  然而,他們未曾留意,在對面政治學樓三層的露天長廊上,一道頎長挺拔的黑色身影,已不知在那裡靜立了多久。

  顧硯崢背靠著冰冷的廊柱,l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精準地鎖定了醫科學樓那扇剛剛熄滅燈火的窗戶。

  他周身的氣息,比這深秋的夜風還要冷冽幾分。

  他看著她與那個男生,前一後走出樓門,看著他們在路燈下並肩而行,看著他們低聲交談,甚至能看清她懷中抱著書本,仰頭聽那男生說話時,臉上那專注而帶著笑意的側臉。

  然後,他看著她停在了女生宿舍樓下。

  「蔓笙,你……你住在宿舍嗎?」

  是那個男生的聲音,順著夜風,隱約飄來。

  他叫她「蔓笙」。

  「嗯,我住宿舍。文淵同學,你先等等我,我先上樓放一下書本,很快下來?」

  是她清柔的嗓音,帶著一絲討論後的微喘和輕快。

  「好,不急,我等你。」

  那個男生點了點頭,身影在路燈下站定。

  蘇蔓笙對他笑了笑,轉身快步跑進了宿舍樓。

  顧硯崢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消失在門廳的背影,然後,緩緩移向樓下那個耐心等待的、穿著藏青色學生裝的男生。

  他指尖的香菸,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手指,他卻恍若未覺,只輕輕鬆手,任其墜落在長廊的青磚地面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又迅速熄滅在夜色裡。

  他沒有動,只是身影似乎更沉靜,也更……冷硬了。

  如同一尊沒有溫度的黑色雕像,融在長廊濃重的陰影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是校務主任,她額上帶著薄汗,顯然是聽說顧硯崢巡視校園深夜未歸,特意尋了過來。

  她氣喘籲籲地踏上長廊,一眼就看到了那倚柱而立的、氣場懾人的身影,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樓下女生宿舍門前那個等候的男生。

  校務主任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硬著頭皮,小跑上前,在顧硯崢身後半步停下,微微躬身,聲音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顧、顧參謀長,原來您在這兒。夜色深了,您……」

  他的話沒能說完。

  顧硯崢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手,指尖在空中,極輕微地,朝樓下那個男生的方向,揚了揚。

  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卻帶著千鈞的威壓和冰冷的不悅。

  校務主任渾身一凜,瞬間明白了。

  他幾乎是立刻挺直了因小跑而微彎的腰,臉上換上嚴肅的神情,用比平時高了八度的、帶著訓斥意味的聲音,朝著樓下厲聲道:

  「那位同學!站住!」

  樓下等待的陸文淵正低頭看著腳尖,聞聲嚇了一跳,愕然抬頭,循聲望去,只看到對面政治樓昏暗長廊上,似乎站著兩個人影,看不清面容。

  「說你呢!穿藏青衣服的那個!」

  校務主任幾步走到宿舍樓下,指著陸文淵,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刺耳,

  「這是女生宿舍區域!校規明令,男生不得無故踏入,更不得在此逗留徘徊!

  你不知道嗎?!」

  陸文淵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弄懵了,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解釋

  「主、主任……我,我來等一位同學,我們說好……」

  「等誰都不行!」

  校務主任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嚴厲,不容置辯,

  「這是大學的規矩!男女之防,校區管理,豈容兒戲?

  現在,立刻,馬上離開這裡!!」

  陸文淵被訓得手足無措,又羞又窘,他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三樓蘇蔓笙宿舍窗口透出的、溫暖的燈光,咬了咬牙,終究不敢違抗校務主任的權威,只得低下頭,含糊地應了聲

  「是……」

  然後抱著自己的書,像只受驚的兔子,轉身,腳步匆匆地,幾乎是落荒而逃,很快消失在宿舍樓另一側的小徑盡頭。

  校務主任看著那男生跑遠,才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又趕緊小跑回顧硯崢身後,躬著身,語氣帶著將功補過般的急切:

  「顧參謀長,是我管理疏忽,校規宣講、執行不到位,讓此等不良風氣滋生。

  您放心,我明日……不,今晚就召集各宿舍管理員開會,重新嚴申校紀,加強巡查,務必杜絕此類事情再發生!」

  顧硯崢這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廊下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冷硬如石刻的側臉輪廓,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連看都沒看校務主任一眼,只是目光淡淡地掠過樓下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位置,然後,幾不可察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嗯,」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你去忙吧。」

  「是,是!!」

  校務主任如蒙大赦,不敢再多留一秒,連忙躬身,轉身快步離去,直到走下樓梯,遠離了那股無形的低氣壓,才覺得後背那層溼冷的汗意,被夜風一吹,透心地涼。

  他心有餘悸地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矗立在長廊陰影中的身影,不敢再猜那位的心思,只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把女生宿舍周邊的「清場」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長廊上,重新恢復了寂靜。

  顧硯崢依舊站在那裡,目光投向女生宿舍的門口。

  方才那番動靜,樓上並未有太多反應,只有一兩扇窗戶好奇地打開看了看,又很快關上。

  不多時

  蘇蔓笙腳步輕快地跑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巧的、竹青底子繡著幾枝素雅蘭草的刺繡手袋。

  她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目光急切地望向方才陸文淵站立的位置——

  空無一人。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腳步頓住,有些茫然地左右張望了一下。

  路燈昏黃的光暈下,只有被秋風吹動的落葉,和她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明明說好等她的……人呢?

  她微微蹙起眉,又往前走了幾步,望向通往校門的小徑,依舊不見人影。

  夜風吹起她旗袍的下擺和鬢邊的碎發,帶來一絲涼意。

  就在她無措地站在路燈下,不知是該繼續等,還是該轉身上樓時——

  「蘇同學。」

  一個低沉、平穩、卻熟悉到讓她心頭驟然一緊的聲音,從側後方的陰影裡傳來。

  蘇蔓笙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只見顧硯崢不知何時,已從對面政治樓的長廊走了過來,此刻正姿態閒適地,斜倚在她宿舍樓入口旁另一根廊柱的陰影裡。

  他依舊是白日那身墨綠色的常服,只是外套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領口微敞,少了些白日的凌厲,卻多了幾分夜色的深沉與……難以言喻的迫近感。

  昏黃的路燈光,吝嗇地只照亮了他半邊英挺的輪廓,另一側則完全隱在黑暗裡,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暗處閃著幽微難辨的光,正靜靜地看著她。

  見她這般受驚小兔般的模樣,他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終究是先開了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

  「蘇同學……找人麼?」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空蕩蕩的四周,又落回她寫滿驚慌的臉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好像這除了我,沒別人了。」

  蘇蔓笙被他看得心頭狂跳,臉頰迅速升溫。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垂下眼睫,避開他那過於直接的注視,聲音有些發緊:

  「顧、顧同學……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下意識地抬眸,飛快地掃了一眼他身後和周圍,並沒有看到沈廷或李婉清的身影。

  「嗯……」

  顧硯崢像是認真思索了一下她的問題,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身體離開了倚靠的廊柱,站直了些,朝著她的方向,緩步走了過來,

  「今天在學校忙了一天,這會子,真有些餓了。」

  他在她面前約三步之遙停下,微微彎下腰,視線與她齊平,那雙眼眸在近距離下,更是深不見底,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線和思緒。

  他看著她瞬間變得更加緋紅的臉頰和慌亂躲閃的眼神,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加深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卻又理所當然的語氣:

  「想起上次……蘇同學好像說,要請我吃飯……?嗯?」

  他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

  蘇蔓笙只覺得一股強烈的、混合著雪松的男性氣息瞬間將她籠罩,讓她呼吸一窒,本能地垂眸,死死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小塊光斑,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腦海中一片空白。

  請……請他吃飯?

  對…上次在咖啡廳的時候,是他先行買單說下次,請他…

  「你……有約了?」

  他又逼近一步,聲音幾乎貼著她的耳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惡劣的探究。

  蘇蔓笙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後背幾乎抵上了冰涼的廊柱。她慌亂地抬眼,再次看向四周,

  確實……她是有約的,可陸文淵……

  他人呢?

  「反悔了?」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翻湧的茫然、掙扎、無措,以及那因為窘迫而更加楚楚動人的緋紅,眸光深了深,語氣卻放得更緩,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她逃避的意味。

  「不……不是……」

  蘇蔓笙被他問得心慌意亂,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聲音細若蚊蚋,

  「我……」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她看到顧硯崢忽然,勾起嘴角,笑了。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只是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線下,卻奇異地軟化了他過於冷硬的線條,甚至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也仿佛漾開了一絲真實的、愉悅的微光。

  這笑容轉瞬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那就走吧,」

  他已經重新直起身,恢復了那副疏離淡漠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帶著誘哄與逼迫意味的低語從未發生,只有語氣裡,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孩子氣的理所當然,

  「我,真的餓了。」

  蘇蔓笙怔怔地看著他。

  「你……你想吃什麼?」

  最終,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結結巴巴地,問了出來。

  顧硯崢看著她那副欲哭無淚、卻又強作鎮定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目光在她通紅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縱容的溫和:

  「不挑。」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認真得近乎……鄭重,

  「只要是蔓笙……覺得好吃的東西,我也……喜歡。」

  蘇蔓笙的臉,「轟」地一下,徹底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她再也無法承受他那過於專注、又仿佛蘊藏著無數她看不懂情緒的目光,猛地低下頭,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帶著哭腔般地催促:

  「走……走、走了!」

  說完,她不敢再看他,像是身後真有洪水猛獸追趕,抱著那隻小小的刺繡手袋,轉身,低著頭,腳步凌亂地、幾乎是小跑著,朝著校門的方向逃也似的快步走去。

  那月白色的裙下擺,在夜風中慌亂地搖曳。

  顧硯崢站在原地,看著她那落荒而逃、卻又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可愛與笨拙的背影,終於,不再掩飾地,低低地、愉悅地笑出了聲。

  他才不緊不慢地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步履從容,目光卻始終鎖在前方那個慌慌張張、卻已逃不出他視線的,纖細身影之上。

  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拉得很長,時而交錯,時而分離,最終,一同融入校門外那片更深、也更溫暖的市井燈火闌珊之中。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食物香氣,和這個秋夜裡,剛剛開始的、一場意料之外、卻又似乎早已註定的「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