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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89章幕夜試箸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89章幕夜試箸

暮色四合,奉順公館門前的兩盞煤氣風燈早已點亮,在凜冽的寒風中投射出昏黃搖曳的光暈,將門前新落的薄雪映得一片暖融。

  孫媽裹著厚實的棉襖,不住地朝手呵著氣,站在門廊下翹首以盼。

  一個下午,她的心都懸著,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欣喜——

  蔓笙小姐終於下樓了,還主動進了廚房,雖不多話,卻細緻地幫忙準備起晚餐的食材。

  她記得少爺的口味,哪樣菜要多些火候,哪樣湯要撇淨浮沫,甚至記得少爺不喜蔥。

  孫媽看在眼裡,心裡那點盼著兩人和好的念頭又悄悄燃起,只是看著蘇蔓笙雖然忙碌、卻始終微蹙的眉頭和那份揮之不去的沉鬱心事,又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趁隙溫聲勸慰了幾句「萬事看開」、「少爺心裡還是有你的」。

  終於,熟悉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黑色的轎車碾過積雪,穩穩停在門前。

  孫媽連忙迎下臺階,臉上堆起真切的笑容:

  「少爺回來了!快進屋,外頭冷,仔細凍著。」

  她一邊接過陳副官從副駕駛遞過來的公文包,一邊絮絮地跟在正脫下皮手套的顧硯崢身邊往裡走,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欣慰,

  「今兒個蔓笙可算願意下樓走動了,晚飯還幫了不少忙呢!

  您是沒瞧見,她記得可真清楚,您愛吃的清燉獅子頭火候,不喜的蔥末,都細細地弄……那八寶鴨還是她調的醬汁,少爺今晚可得多用些,蔓笙費了心的……」

  顧硯崢腳步未停,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聽著孫媽的話,深邃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踏入燈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客廳,正抬手解著軍裝外套的銅扣,目光便已不經意地掃向了與客廳相連的餐廳方向。

  只見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正從廚房那邊端著個青花瓷湯碗走出來。

  蘇蔓笙換下了那身單薄的睡裙,穿著一襲剪裁合體的改良旗袍。

  旗袍是溫潤的米白色底,料子自帶暗紋,質地細膩,透著幾分低調的貴氣。

  裙身上,以寫意的水墨筆法暈染著疏疏朗朗的蘭花圖案,藍灰漸變的瓣,墨色勾勒的葉,錯落有致,仿佛將一幅清雅的蘭草小品穿在了身上,與她沉靜的氣質奇異地契合。

  立領高而妥帖,袖口及領緣都鑲了一圈蓬鬆柔軟的白色獺兔毛,毛茸茸的,襯得她纖頸如玉,臉頰小巧,在冬日裡格外添了幾分嬌柔與暖意。

  旗袍是修身的長款,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

  長發未像往日那般仔細綰起,只是松鬆散散地披在身後,唯在右側鬢邊,用一枚瑩潤的珍珠髮夾輕輕別住幾縷碎發,露出白皙的耳廓和一小段優美的脖頸。

  為她這身清雅的裝扮增添了幾分復古的精緻與書卷氣。

  她正微垂著頭,小心地端著湯碗,步履輕緩。許是察覺到門口的動靜,她下意識地抬眸望來。

  四目,在溫暖的燈光與食物的香氣中,猝然相對。

  蘇蔓笙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地閃躲開去,長睫急顫了幾下,迅速低下頭,盯著手中的湯碗,仿佛那碗沿有磁石。

  她端著碗,腳步略顯倉促地走到鋪著雪白繡花桌布的餐桌旁,將湯碗輕輕放下,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然後便垂手站在桌邊,不再向門口看一眼。

  顧硯崢將她那一瞬間的驚慌與躲避盡收眼底,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解外套的動作似乎頓了一瞬。

  他利落地脫下軍裝外套,隨手遞給身後的陳副官,並未走向餐廳,而是轉身,徑直朝著樓下的盥洗室走去,留下一個挺拔而略顯冷硬的背影。

  待他洗淨手,用乾燥柔軟的白毛巾擦拭著水珠重新走進餐廳時,長餐桌上已是碗碟齊整,熱氣嫋嫋。

  水晶吊燈的光輝灑在精緻的瓷器和色香味俱佳的菜餚上,確實都是他偏好的菜式,紅燒肉的醬色紅亮,清蒸魚的薑絲細如髮,碧綠的菜心點綴其間,而那碗湯更是清澈見底,不見半點他厭惡的蔥花。

  空氣裡瀰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混合著她身上極淡的、類似冷梅混合的清新氣息。

  孫媽正拿著銀筷準備布菜,見顧硯崢進來,連忙笑道:

  「少爺,可以開飯了,都是您愛吃的……」

  「孫媽,」顧硯崢打斷她,走到主位坐下,將毛巾搭在椅背,聲音平淡無波,

  「你和陳副官也下去用飯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晚上沒什麼事,早點休息。」

  孫媽愣了一下,看看面無表情的顧硯崢,又看看垂首立在桌邊、仿佛一尊精美瓷偶的蘇蔓笙,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多問,只低聲應了句「是,少爺」,又擔憂地瞥了蘇蔓笙一眼,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餐廳。

  餐廳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碗碟微微的熱氣在燈光下升騰。

  顧硯崢拿起手邊溫熱的溼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本就乾淨的手指,目光卻落在桌邊那個始終低垂著頭的身影上。

  「夾菜。」

  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餐廳裡卻清晰得不容錯辨。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惡劣的挑剔,

  「我說過,我吃飯的習慣是……夾一樣,吃一樣。」

  蘇蔓笙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緩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隱忍,也有一絲空洞的順從。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餐桌他右手邊的位置,拿起那副未曾用過的、亮閃閃的公筷。

  然而,就在她的筷子即將伸向那盤離他最近的紅燒肉時,顧硯崢又開口了。

  「坐下。」

  蘇蔓笙的動作僵住,疑惑地看向他。

  顧硯崢已經擦完了手,將微溼的毛巾隨手放在一旁,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下巴微揚,點了點她面前的空位和碗碟,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試探:

  「試菜。」

  試菜?

  蘇蔓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不解,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麼,臉色又白了幾分。

  顧硯崢看著她細微的表情變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拿起自己面前的溼巾,又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仿佛在解釋,又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我又怎麼會知道……」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在她蒼白的面容上逡巡,

  「你費心準備的這一桌……會不會……」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如同冰錐,刺骨寒心。

  蘇蔓笙握著公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她看著他那張俊美卻冰冷、帶著審視和懷疑的臉,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悶痛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沒有爭辯,也沒有露出被羞辱的憤怒。

  只是極快地,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暴自棄般的決絕,她拿起公筷,就近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入了自己面前的白瓷小碟裡,然後,用筷子送入口中,緩慢地,咀嚼,咽下。

  吃完,她放下自己的筷子,重新拿起公筷,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問:

  可以了嗎?

  顧硯崢將她這一系列動作看在眼裡,臉上的冰冷神色似乎鬆動了一絲,但眼底的暗沉卻更深。

  他挑了挑眉,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又像是一種更殘酷的提醒:

  「嗯。本帥只吃你嘗過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隔著餐桌看向她,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邪氣的笑意,

  「畢竟,本帥還真怕…怕你太恨我,…你說是不是,嗯?」

  蘇蔓笙的呼吸猛地一滯,渾身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他……竟是這樣想她的。

  將她「伺候」的嘗試,看作可能暗藏殺機的陰謀;

  將她為了見孩子而不得不低頭的順從,視為包藏禍心的隱忍。

  她僵在那裡,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那雙沉重的銀筷。

  看著他嘴角那抹冰冷而刺目的笑,她只覺得從心臟到四肢百骸,都蔓延開一種冰冷的麻木。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垂下眼,拿起公筷,顫抖著,卻穩穩地,夾起一塊她剛剛嘗過的豆苗,放入他面前那隻空置的、骨瓷細膩的碗中。

  顧硯崢看著她低垂的、不住輕顫的長睫,看著她蒼白臉上那抹近乎認命的平靜,心底那點扭曲的、試探後的快意,不知為何,並未帶來預期的饜足,反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片更深的、冰冷的空洞與煩躁。

  但他沒有表露。

  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夾起那塊豆苗,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品嘗,然後,幾不可察地頷首。

  一頓晚餐,便在這樣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沉默中繼續。

  每一樣菜,蘇蔓笙都需先自己嘗過一口,然後才能夾到顧硯崢碗中。她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像是完成某種艱巨的任務,咀嚼得緩慢而艱難。

  但他似乎「遵守諾言」,只要她嘗過的,他便會吃下,甚至比平日似乎還多用了些。

  顧硯崢坐在主位,目光偶爾掠過她安靜試菜、布菜的模樣。

  她穿著那身清雅絕倫的蘭花旗袍,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側臉線條柔美,低眉順眼,動作小心翼翼,甚至帶著一種刻意訓練過的、屬於舊式女子的恭順。

  這副模樣,是他曾經或許會憐惜的,也曾是四年前那個任性嬌憨的她絕不會有的。

  可如今,看著這份「乖順」,他心中並無半分愉悅,只有一種更深的、冰冷的窒悶。他知道她不情願,知道她每一口吞咽下去的可能都是屈辱和苦澀。

  但她還是做了,為了那個孩子。

  他看著她因為勉強進食而微微不適、卻強自壓抑的側臉,看著她偶爾失神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空洞與哀慟,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

  餐廳裡,只有碗筷偶爾相觸的輕微聲響,和壁爐裡木柴燃燒時持續的、細微的噼啪聲。

  溫暖的燈光,精美的菜餚,相對而坐的兩人,構成一幅看似溫馨的畫面,內裡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與一場無聲的、用尊嚴和記憶作為籌碼的殘酷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