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90章昕夜參茶
# 第90章昕夜參茶
奉順公館偌大的客廳裡,枝形水晶吊燈灑下明亮卻冰冷的光輝,將絲絨沙發、波斯地毯、以及牆角那架鋥亮的三角鋼琴都籠罩在一片奢華而寂靜的氛圍中。
壁爐裡的火焰熊熊燃燒,不時發出木柴爆裂的細微噼啪聲,驅散了冬夜的嚴寒,卻驅不散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凝滯。
蘇蔓笙獨自站在客廳中央,身上那件藍花水墨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領口袖緣的白色獺兔毛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微微仰著頭,視線落在壁爐上方那座鎏金琺瑯西洋座鐘上。
鐘擺規律地左右搖晃,發出單調而清晰的「滴答」聲,在寂靜的廳堂裡被放大,每一聲都仿佛敲在她的心尖。
「咚——咚——咚——」
當時針與分針在羅馬數字「VIII」處重合,沉重的報時聲驟然響起,一連八下,悠長而沉悶,在空曠的廳堂裡迴蕩,震得她耳膜微微發麻,也仿佛在提醒她,某個必須面對的時刻,正隨著這鐘聲,無可逃避地一步步逼近。
晚餐後,顧硯崢撂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便起身離席,徑直上了樓。
他軍靴踏在光潔的樓梯上,發出清晰沉穩的聲響,一聲聲,仿佛踏在她的神經上。
然而,走到樓梯轉角處,那腳步聲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極其短暫,若非她全副心神都系在他身上,幾乎無法察覺。
他沒有回頭,但那停頓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帶著壓迫感的等待。
她看見了。
可她只是更用力地垂下眼睫,盯著自己面前那隻沾了一點油星的細白瓷碟,指尖冰涼。
她寧願……寧願當做沒有看見。
於是,在他停頓的那幾秒裡,她迅速起身,幾乎是有些倉皇地,幫著侍立一旁、同樣有些無措的女傭阿香收拾起碗筷,指尖碰到微涼的瓷器,傳來一絲真實的觸感,才讓她恍惚的心神稍稍落地。
她希望時間能慢一點,再慢一點,或者,乾脆就此停滯。
然而,阿香卻輕輕按住她的手,惶恐地小聲道:
「蘇小姐,使不得,這些活兒是我們下人做的,您快歇著。」
那眼神裡,是清晰的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蘇蔓笙的手僵在半空,最後一絲逃避的藉口也被剝奪。
她只能鬆開手,看著阿香麻利地端走碗碟,走向後廚。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仿佛失去了方向,最終還是挪動著沉重的腳步,也往後廚方向走,想尋點別的事做,哪怕只是看著。
可廚房裡,孫媽和另一個幫傭正利落地收拾著,見她進來,也只是客氣地笑笑,並不讓她沾手。
她像個突兀的闖入者,又像個無處安放的幽靈,在這座偌大的、華麗的宅邸裡遊蕩。
最終,她還是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前廳。
而樓梯轉角處,早已空蕩,顧硯崢早已不知去了二樓的書房還是臥室。
她望著那空蕩蕩的樓梯,緊繃的心弦非但沒有放鬆,反而被一種更深的、無處可逃的茫然和恐懼攫住。
她甚至想,就這樣站一夜也好,站到天荒地老,站到他忘了她,或者……她先倒下去。
「蔓笙……」
孫媽的聲音將她從冰冷的思緒中拉回。
她端著一個託盤走過來,上面放著一隻素白的骨瓷蓋碗,碗口熱氣嫋嫋,散發出淡淡的參味。
「這是剛燉好的參茶,最是安神補氣。少爺晚上看公文費精神,你……送上去吧?」
孫媽將託盤往她面前遞了遞,眼神裡帶著懇切和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蘇蔓笙看著那杯參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瓷器的輪廓,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不想去。
一步都不想踏上那道樓梯。
那上面,是顧硯崢的領地,是未知的、可能更加難堪的處境。
可是……「好好服侍我,服侍到我滿意了,開心了,我就讓你見它。」
冰冷的話語,如同魔咒,在她耳邊迴響。
她答應了的。
用她的順從,她的「服侍」,去換取見時昀一面的可能。
哪怕這「服侍」意味著尊嚴的徹底碾落,哪怕這「可能」渺茫如風中殘燭,她似乎也別無選擇。
指尖在身側蜷縮又鬆開,鬆開又蜷縮。
最終,她還是緩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溫熱的託盤。
瓷器的溫度透過託盤傳遞到她的掌心,卻暖不了她冰涼的手指。
孫媽見她接過,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壓低了聲音,帶著過來人的感慨勸道:
「誒,這就對了。蔓笙啊,聽孫媽一句,和少爺好好的,彆拗著。
少爺他心裡……一直都是有你的。…」
蘇蔓笙抬起眼,看向孫媽,嘴角極其勉強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拉扯出來的、苦澀的紋路。
所有的苦楚、掙扎、屈辱,都凝在了這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裡。
這份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也唯有她自己能吞咽。
她沒有回應孫媽的話,只是端著那杯仿佛重若千斤的參茶,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樓梯走去。
腳下的拖鞋踩在光潔的柚木樓梯上,在寂靜的宅邸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單。
三樓,書房外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走廊盡頭,陳副官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軍姿筆挺地守在緊閉的橡木雕花書房門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端著託盤的蘇蔓笙,立刻併攏腳跟,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
「蘇小姐。」
蘇蔓笙腳步微頓,對陳副官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那杯參茶,此刻在她手中,不再是一杯簡單的茶飲,而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頭髮慌,幾乎要拿不穩。
她停在距離書房門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緊閉的、深褐色的門板上。
那上面雕刻著繁複的西式花紋,黃銅門把手在壁燈下閃著冷硬的光澤。
門後,就是顧硯崢。
是她必須面對、卻無比恐懼面對的人。
退縮的念頭,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她幾乎想調頭就走,或者,將託盤塞給陳副官,讓他代勞。
就在她心念電轉、勇氣像沙堡般迅速流失時,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往前又挪了一小步,看向陳副官,聲音乾澀地開口:
「陳副官,這是孫媽燉的參茶,麻煩您……」
她說著,就想將託盤遞過去。
門內,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顧硯崢背靠著高背皮椅,指尖原本正搭在一份剛譯出的、關於南系劉鐵林與日本三井洋行近期秘密接觸的密電文件袋上。
聽到門外隱約傳來陳副官那聲「蘇小姐」時,他批閱文件的鋼筆尖微微一頓,隨即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嘴角幾不可察地、緩緩挽起一個極淡的、意義不明的弧度。
她總算是忙完了?
或者說,拖延夠了,終於想起他、想起她「應盡的本分」了?
他乾脆合上了面前的文件,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好整以暇。
指尖依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那份關乎一方局勢的機密文件袋,仿佛在掂量著什麼。
他在等。
等她親自推開這扇門,走進他的領域。
或許,她只要肯放低姿態,真的如她所說「好好服侍」,他……未必不能心軟。
畢竟,那個孩子……
他固然厭惡其存在所代表的背叛,但若是她肯徹底低頭,徹底回到他掌控的軌道,讓他見一見那個流著旁人血脈的小東西,以此作為馴服她的獎賞與控制她的籌碼,似乎……也未嘗不可。
只要她肯,他或許,還能給她,也給自己,一個看似緩和的臺階。
可是,門外一片寂靜。
他等了似乎許久,又或許只是片刻,那扇門依舊紋絲不動。
她在猶豫,在掙扎,在畏懼。
然後,他聽到了她那句試圖轉交託盤的、乾澀的話語。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開了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門內外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不容違逆的、冰冷的耐心,或者說,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戲謔。
「蘇蔓笙。」
書房內,一個低沉而清晰的男聲傳了出來,穿透厚重的門板,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自己進來。」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凍結了蘇蔓笙所有的動作和未盡的話語。
她遞託盤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更白。
陳副官眼底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慶幸,又似是無奈。
他迅速收回原本可能準備接過託盤的手,重新恢復肅立的姿態,微微側身,讓開房門正前方,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卻帶著明確的指向:
「蘇小姐,少帥讓您……親自送進去。」
蘇蔓笙端著託盤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瓷杯和杯託之間,發出極其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磕碰聲。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看看陳副官毫無轉圜餘地的表情,最後,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這杯滾燙的、仿佛承載著她全部屈辱和希望的參茶上。
時間,在走廊凝滯的空氣裡,緩慢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她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再睜開時,那裡面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死寂的平靜。
她不再猶豫,也不再看向陳副官。她端著託盤,一步一步,走到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空著的那隻手,緩緩抬起,懸在半空,微微顫抖著,最終還是握住了那冰涼堅硬的黃銅門把手。
金屬的寒意,瞬間從掌心竄遍全身。
她用力,擰動。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走廊裡,清晰得令人心悸。
門,被她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隙。書房內明亮的燈光和淡淡的雪茄氣味,混合著一股紙張與墨水的特有氣息,從那縫隙中流淌出來,撲面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