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97章暮色司康
# 第97章暮色司康
奉順十二年,秋。
奉順大學醫學院的階梯教室裡,空氣凝滯,只餘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如同秋蠶啃食桑葉,急促而細密。
窗外,高大的法國梧桐已染上斑駁金黃,幾片早凋的葉子被秋風卷著,悄然撲在明淨的玻璃窗上,又無聲滑落。
午後偏斜的陽光透過高窗,在深棕色的木質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塊,也將前排學生低伏的背影拉得細長。
講臺上,頭髮花白、戴著圓框眼鏡的陳教授扶了扶鏡架,目光銳利地掃過臺下或奮筆疾書、或抓耳撓腮、或眉頭緊鎖的年輕面孔。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精準的懷表,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見:
「時間到。交卷。」
話音落下,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混雜著解脫與懊惱的唏噓聲。
紙張翻動的譁啦聲驟然加劇,試卷從最後一排開始,一張張向前傳遞,如同退潮的浪,最終匯集到第一排。
蘇蔓笙坐在靠窗的第二排,穿著月白色斜襟上衣配黑色及膝裙,是時下女學生最常見的打扮,烏黑的頭髮披腦後用一根淺藍色的緞帶繫著。
她也已停筆,正將鋼筆仔細地旋上筆帽,放回白色的帆布書包裡。
待前排的同學將厚厚一沓試卷傳過來,她接過,指尖撫平邊緣細微的卷折,又將自己那份字跡清秀工整的卷子仔細疊放在最上面,這才轉身,雙手遞給站在一旁等候的助教李先生。
「同學們,今日的摸底考到此結束。」
陳教授接過助教收齊的試卷,在講臺上墩了墩,發出沉悶的聲響,
「成績預計下周公布,屆時會張貼在醫學院布告欄,也會通知到個人。」
教室裡的空氣仿佛瞬間活絡過來,桌椅挪動的吱呀聲、低聲交談聲、收拾文具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蘇蔓笙輕輕舒了一口氣,也開始整理自己的書本。
「哎呀!笙笙!」
身旁座位,穿著鵝黃色洋裝、燙著時髦捲髮的李婉清猛地趴倒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哀嘆,小巧的臉皺成一團,
「我還有兩道大題沒來得及看呢!陳老頭也太狠了,給的時間那麼短!」
蘇蔓笙轉過頭,看著好友沮喪的模樣,抿了抿唇,輕聲安慰道:
「別急,婉清。我……好像也有道題答錯了,關於門靜脈側支循環的,現在想想,似乎不該那麼寫。」
她說著,秀氣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起,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清澈的眸子裡染上一絲揮之不去的懊惱與不確定。
她對自己的課業向來要求嚴格,任何一點可能的疏失都會讓她掛心。
「哎,你就別想啦!」
李婉清直起身,一把攬住蘇蔓笙的手臂,動作親暱又帶著幾分嬌蠻,
「考都考完了,還想它做什麼?走走走,我們去喝下午茶!
吃點甜的,心情就好了!你看看我,半張卷子都空著,我都不愁,你愁什麼呀!」
不由便拉著蘇蔓笙隨著人流走出了教室。
秋日的陽光已帶上了暖金色,斜斜地照在鋪著碎石的小徑和爬滿藤蔓的紅磚牆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奉順大學的校園裡,三三兩兩的學生說笑著走過,梧桐樹葉在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走出校門,便是奉順城熱鬧的街市。黃昏時分,天邊堆積著絢爛的晚霞,橘紅、金紅、絳紫層層暈染,將西邊的天空裝扮得如同一匹華美的錦緞。
空氣裡飄蕩著糖炒慄子和烤紅薯的甜香,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匆匆跑過,叮叮噹噹的電車鈴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這喧騰的市井氣息,與方才考場裡的緊繃截然不同。
李婉清熟門熟路地拉著蘇蔓笙拐進街角一家門面不大、卻裝飾雅致的西式咖啡廳。推開門,門上懸掛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店內燈光柔和,播放著舒緩的西洋音樂,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烘焙後的焦香和甜點的奶香氣。
「兩杯咖啡,都要加奶不加糖,再來兩份司康餅,配奶油和果醬。」
李婉清對穿著黑白制服、繫著白圍裙的女侍應生熟練地點單。
「好的,請稍等。」侍應生記下,躬身退開。
蘇蔓笙在鋪著蕾絲桌布的小圓桌旁坐下,將書包放在一旁空著的椅子上。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街景上,看霞光一點點吞噬屋簷的輪廓,看歸家的行人步履匆匆。
侍應生很快端上了冒著熱氣的白瓷咖啡杯和描著金邊的小碟,碟子裡是烤得微黃、散發著香氣的司康餅,旁邊配著一小碟凝結奶油和覆盆子果醬。
李婉清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銀質餐刀,將司康橫著剖開,抹上厚厚的奶油和果醬,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見蘇蔓笙還不動,只是拿著小銀勺,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心思顯然不在此處,
「喂,回神啦!真的別想了,下周的事下周再說嘛。」
蘇蔓笙這才恍然,對她勉強笑了笑,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塊司康,小口小口地吃著,依舊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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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與此同時,奉順大學醫學院的紅磚樓前,出現了兩個與周圍青澀學子氣質迥然的身影。
顧硯崢穿著一身挺括的黑色中山裝,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英俊,但眉眼間凝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目光沉靜銳利,掃過周圍時,自帶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
身旁的沈廷則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三件套,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呢料大衣,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斯文儒雅,嘴角常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與顧硯崢的冷硬形成鮮明對比。
兩人步履沉穩地走進醫科樓,立時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正是下課時間,走廊裡學生不少,認出他們的紛紛駐足側目,竊竊私語。
「這是哪一個學科的學長啊?!」
「他們怎麼來了?是來找林教授的吧?」
「聽說他們是我們學校的特聘顧問呢,上次去了奉順女中開講座的,就是他們,哇,那氣勢……」
「聽說他們家世很好,學問也高……」
沈廷對周圍的注目禮恍若未覺,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
他走到一間教室外,剛好有幾個女學生抱著書走出來,便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禮貌地問道:
「同學,打擾一下,請問知道醫學院一年級的李婉清同學現在在哪裡嗎?
或者,和她常在一起的蘇蔓笙同學?」
被問到的女學生臉微微紅了紅,正要搖頭,旁邊另一個剪著齊耳短髮、容貌清秀的女學生卻「咦」了一聲,目光在沈廷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衝他揮了揮手:
「沈學長!是你呀!」
沈廷聞聲看去,也認出了對方,臉上笑容真切了些:
「劉亦思?你也進奉順大學了?真是巧。」
劉亦思是沈廷當年在北武堂求學時一位同窗的妹妹,兩家算是世交。
她笑著點點頭:
「是啊,沈學長。你是找婉清和蔓笙嗎?
她們考完試一起出學校去了。」
「原來如此,多謝你了,亦思。」沈廷溫聲道謝。
「不客氣!」
劉亦思大方地擺擺手,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沈廷身旁始終沉默、氣場冷冽的顧硯崢,這才和同伴一起離開。
沈廷轉身,用胳膊肘碰了碰顧硯崢,壓低聲音笑道:
「我說,顧參謀長,你瞧瞧,咱倆一來,這動靜。
你說,她們剛才竊竊私語,是唏噓你這張冰塊臉,還是唏噓我這般玉樹臨風?」
顧硯崢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對他的調侃置若罔聞,只是徑直轉身,朝著樓梯方向走去,顯然是要離開教學樓。
沈廷早已習慣他這副德性,不以為意地聳聳肩,跟了上去。兩人剛走到一樓大廳,迎面便碰上了腋下夾著一沓試卷、正匆匆往外走的林錚教授。
「硯崢?沈廷?」
林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清來人,臉上露出笑容,
「你們怎麼這個時間過來了?」
「林老,」
顧硯崢停下腳步,略一頷首,算是打招呼,聲音平穩,
「路過,順道來看看。考試結束了?」
「剛結束,卷子還沒捂熱呢。」
林教授拍了拍腋下的試卷袋,笑道,
「還沒來得及批閱。你們若是有事找我,恐怕得等幾天了。」
「無妨,我們不急。」
沈廷接口道,語氣恭敬,
「批閱試卷辛苦,林老若需要人手幫忙整理或初篩,儘管開口。」
「應該的,分內之事,談何辛苦。」
林教授擺擺手,
「等我批完,正好有幾個病例想和你們探討探討,尤其是關於創傷急救和神經吻合方面的。」
「隨時恭候。」顧硯崢應道。
簡短寒暄幾句,林教授急著回去處理試卷,便先告辭了。
沈廷看著林教授遠去的背影,對顧硯崢道:
「肯定是去咖啡廳了,也肯定是沒考好。
李婉清那大小姐,每次考砸了都得用甜食安撫她受傷的心靈,這套路我熟。」
顧硯崢沒說話,只是邁開長腿,朝著校門外走去。
沈廷搖頭笑了笑,快步跟上。
兩人穿過漸漸被暮色籠罩的街道,很快便來到了街角那家名為「藍雀」的咖啡廳。透過潔淨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穿著鵝黃色洋裝的李婉清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而對面的蘇蔓笙則微微垂著頭,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靜謐,手中無意識地攪動著咖啡。
沈廷嘴角的笑意加深,對顧硯崢使了個眼色,率先推開了咖啡廳的玻璃門,銅鈴再次「叮鈴」作響。
「我說呢,到處找不著人影,原來是跑到這裡來『療傷』了?」
沈廷帶笑的聲音響起,不大,卻足以讓窗邊的兩人聽見。
蘇蔓笙和李婉清同時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李婉清看到沈廷,先是驚訝,隨即嘟起嘴,嗔怪道:
「沈廷!你又嚇人!」
蘇蔓笙的目光則越過沈廷,落在了他身後那個穿著中山裝、沉默佇立的高大身影上。
顧硯崢的目光也正看向她,兩人視線在空中微微一碰。
蘇蔓笙心頭沒來由地一跳,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臉上有些微熱,隨即又覺得自己反應有些奇怪,便重新抬眸,對他禮貌而疏離地、輕輕點了點頭。
顧硯崢臉上沒什麼表情,也只是幾不可察地頷首回應。
「介不介意一起坐?」
沈廷已經自來熟地走到了桌邊,目光卻是看向蘇蔓笙,帶著徵詢。
蘇蔓笙看向李婉清。
李婉清立刻道:
「介意什麼呀,都那麼熟了。坐坐坐!正好,沈廷來了,沈廷請客!」
她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沈廷失笑,無奈地搖頭: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我請,我請。」
說著,便很自然地在李婉清身邊的空位坐下。
蘇蔓笙見狀,便往裡面的位置挪了挪,將靠外的座位讓了出來。
顧硯崢步伐沉穩地走過來,在她讓出的外側位置坐了下來。
他身材高大,坐下時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類似松針的氣息,瞬間侵佔了蘇蔓笙身側的空氣,讓她下意識地繃直了脊背。
侍應生很快過來。沈廷道:
「兩杯咖啡,和她們一樣就行。兩位小姐還要加點什麼嗎?」
蘇蔓笙連忙搖頭,輕聲道:「不用了,謝謝。」
李婉清卻眼睛一亮:「我還要一個慄子蛋糕!」
「好的,請稍等。」侍應生記下離開。
四人相對而坐,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李婉清很快又找到了話題,開始對沈廷大吐苦水,抱怨今天的考試題目如何刁鑽,時間如何緊迫,自己如何悲慘地「陣亡」在半路。
「你就說難不難嘛!給的時間又那麼少!我肯定是進不了……」
她託著腮,一臉生無可戀。
蘇蔓笙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好友的抱怨,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攪動著已經微涼的咖啡,目光落在杯中深色的旋渦裡,思緒似乎又飄遠了。
霞光透過玻璃窗,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鍍著一層溫柔的金邊,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顯得安靜而美好。
沈廷溫聲安慰著李婉清:
「都考完了,就別再想了,想多了徒增煩惱。進不了就下一批嘛,機會總還有的。再說了,」
他笑著看了一眼身旁的顧硯崢,又看向李婉清和蘇蔓笙,
「這不還有我和硯崢在嘛,總不會讓你們沒地方學真本事。」
「那也是!」
李婉清立刻被安慰到了,用力點頭,又碰了碰身邊的蘇蔓笙,
「是吧,笙笙?有他們在,不怕!」
蘇蔓笙被她一碰,回過神來,抬眸,對上李婉清亮晶晶的眼睛,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沉默如山、正端起咖啡杯的顧硯崢,他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冷硬。
她勉強牽起嘴角,對李婉清露出一個極淡的、淺淺的笑容,那笑容像水面的漣漪,很快便消散了,低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顧硯崢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端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微瀾。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已沉,華燈初上,奉順城的夜晚,即將開始。
而這一方小小的咖啡桌旁,四個年輕人命運的軌跡,在這個尋常的秋日黃昏,看似不經意地交匯,卻已悄然埋下了未來的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