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98章暮色答疑

笙蔓我心 第98章暮色答疑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98章暮色答疑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已染上了更深的黛藍,晚霞的餘暉只剩天邊一線暗金,像是名家筆下最後一道不舍的收筆。

  街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咖啡廳內的留聲機換了一張唱片,悠揚的爵士樂流淌出來,更襯得這方小天地慵懶而愜意,卻也提醒著人們,夜晚將至。

  李婉清吃完最後一口慄子蛋糕,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對沈廷道:

  「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吧?再晚些,我娘又要念叨了。」

  沈廷含笑點頭,端起已微涼的咖啡飲盡最後一口,姿態優雅地放下杯子。

  他看向顧硯崢,又看看蘇蔓笙,很自然地提議道:

  「天快黑了,硯崢,那你送送蘇同學回學校?

  我和婉清順路,我送她回去。」

  蘇蔓笙聞言,立刻抬起頭,臉頰在燈光下微微泛紅,連忙擺手,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不用,真的不用麻煩顧……顧同學。」

  她差點脫口而出「顧參謀長」,又覺得在校園外這般稱呼過於生分拘謹,臨時改了口,卻更顯侷促,

  「學校離這裡不遠,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很安全的。」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學生裝,月白上衣的立領襯得脖頸修長,眼神清澈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與客氣,似乎急於劃清界限。

  沈廷笑了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最近城裡也不算十分太平,還是謹慎些好。

  就讓硯崢送一程吧,不過幾步路的事,不麻煩。」

  他話說得委婉,但提及的「不太平」卻是實情,近來奉順城內流民增多,小摩擦時有發生,尤其對單身女子而言,黃昏獨行確需小心。

  蘇蔓笙還待婉拒,一直沉默坐在她身旁的顧硯崢卻已放下了咖啡杯。

  杯底與瓷碟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他並未看蘇蔓笙,只是利落地站起身,那身黑色的中山西裝挺括板正,肩章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轉身,目光投向奉順大學的方向,側臉線條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只簡短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度:

  「走吧。」

  蘇蔓笙所有推拒的話,都被這兩個字堵在了喉嚨裡。

  她抬眼,看著男人高大挺拔、已然準備離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她知道自己再拒絕就顯得矯情且不識好歹了,畢竟對方是好意,且身份擺在那裡。

  她只得也跟著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帆布書包抱在懷裡,對李婉清和沈廷微微頷首:

  「那……婉清,沈學長,我先回去了。」

  李婉清衝她擠擠眼,笑容裡帶著幾分揶揄:

  「嗯嗯,快回去吧笙笙,明天見!路上小心哦!」

  「明天見。你們也路上小心。」

  蘇蔓笙輕聲應道,臉頰更熱了些,不敢去看好友調侃的眼神,低著頭,快步跟上了已走到咖啡廳門口的顧硯崢。

  推開玻璃門,晚秋微涼的夜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落葉和塵土的氣息。

  街上行人已稀疏不少,只餘下匆匆歸家的身影和偶爾駛過的黃包車。

  顧硯崢步子邁得大,皮鞋踏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蘇蔓笙抱著書包,只能小步跟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距離,既不太近,也不太遠。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電車鈴聲。

  蘇蔓笙的心跳,在寂靜的夜色和身前男人強大存在感的雙重壓迫下,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努力將注意力轉移到別處,腦海中卻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下午考卷上那道關於「門靜脈側支循環」的題目。

  她當時是怎麼答的來著?

  似乎是將門靜脈高壓後的幾條主要側支循環通路都羅列了,並簡述了可能的臨床表現……

  可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邏輯上似乎不夠嚴密?

  她邊走邊蹙眉思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連前面的人停下了腳步都未曾察覺。

  直到差點撞上那堵突然停住的、堅實的「黑色牆壁」,蘇蔓笙才猛然回神,驚得後退了小半步,抱著書包的手指收緊。

  她抬起頭,正對上顧硯崢轉過身來,低垂的目光。

  他就站在一盞新式路燈下,昏黃的光線從他頭頂灑落,將他深邃的眉眼籠罩在些許陰影中,卻更顯得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冷硬。

  他正看著她,目光沉靜,仿佛已看了她片刻,將她剛才神遊天外、眉頭緊鎖的模樣盡收眼底。

  「還在想考卷的事?」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街巷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夜風的微涼,卻似乎……沒有平日那種迫人的冷意。

  蘇蔓笙心頭一跳,像是被窺破了心事,臉頰發熱,連忙搖頭,聲音有些急促:

  「沒有,沒有……只是在想,天好像黑得越來越早了。」

  她找了個拙劣的藉口,目光遊移,不敢與他對視。

  顧硯崢看著她那副明明滿腹心事、卻偏要強裝無事,眼神飄忽、耳尖微紅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極淡的弧度,幾乎讓人以為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

  「是嗎?」

  他反問,語氣聽不出情緒,卻向前走近了半步,將她籠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那……是哪道題出錯了?讓你從咖啡廳想到現在。」

  或許是夜色太靜,或許是他的聲音少了平日的冷厲,或許是蘇蔓笙本就對那道題耿耿於懷,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就是那道門靜脈側支循環的病例分析題,我覺得我可能把血流方向和梗阻後的代償機制優先級搞混了……」

  話一出口,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頓時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懊惱地咬住了下唇,小巧的耳垂紅得幾乎要滴血。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懊惱又羞窘的模樣,眼底那絲笑意似乎深了些許。

  他並未戳穿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辯解,只是順著她的話,淡淡道:

  「哦?說說看,你怎麼寫的。」

  蘇蔓笙此刻也顧不上尷尬了,求知慾和對課業的認真壓過了那點羞赧。

  她略一思索,便將自己答卷上的主要思路和結論,條理清晰地複述了一遍。她聲音輕柔,在夜色中如同潺潺流水,雖帶著一絲不確定,但表述清晰,基礎紮實。

  顧硯崢安靜地聽著,並未打斷。

  待她說完,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邁開步子,繼續朝奉順大學的方向走去,只是這一次,腳步明顯放緩了許多,似乎在有意遷就她的步速。

  「按照初步的基礎理解來說,」

  他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授課般的嚴謹,

  「你從解剖通路和常見臨床表現入手分析,邏輯框架沒有問題,能拿基礎分。」

  蘇蔓笙跟在他身側,聞言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被困惑取代:

  「可是,我總覺得……這樣答有些流於表面,像是把書上的知識點默寫了一遍,缺乏對病例個體特殊性的深入判斷。

  比如,如果患者同時有嚴重的脾功能亢進,或者既往有過腹部手術史,側支循環的形成和開放順序,會不會有所不同?」

  顧硯崢側目看了她一眼,昏黃的光線掠過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雙總是顯得過分冷冽的眼眸裡,此刻映著路燈的光芒,竟顯出幾分專注與……

  讚許?

  「能想到這一層,很好。」

  他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內容卻讓蘇蔓笙精神一振,

  「你提出的點,正是這道題埋下的陷阱,或者說,拔高之處。」

  接下來,顧硯崢用清晰而簡練的語言,開始為她剖析這道題。

  他不僅解釋了標準答案的思路,更結合了實際的戰地救護經驗和臨床罕見病例,深入淺出地講解了在門靜脈高壓不同病因、不同階段、合併不同併發症時,側支循環開放的優先次序、血流動力學改變以及對臨床症狀的影響。

  他甚至隨手撿起路邊一根枯枝,在相對乾淨的地面上簡單勾勒了幾筆,示意關鍵的血管走向和可能的「盜血」現象。

  蘇蔓笙聽得極為認真,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個字。

  她偶爾會提出自己的疑問,或是就某個細節請求他再解釋得清楚些。

  而顧硯崢,這個在旁人眼中冷漠難以接近的年輕將官,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耐心。

  他會停下腳步,用更直白的語言重複要點,或者換一個角度舉例說明,直到她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

  兩人一個認真講,一個專注聽,不知不覺間,那層因身份和陌生感帶來的無形隔膜,似乎在知識的交流中悄然消融了些許。

  夜色漸濃,星光初現,寂靜的街道上,只有他們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和他低沉平穩的講解聲,交織在一起。

  等到蘇蔓笙從專注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奉順大學那熟悉的、爬滿常春藤的鑄鐵大門,已然近在眼前。

  門口懸掛的汽燈散發出明亮的光暈,三三兩兩的住宿生正說笑著進出,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當看到並肩走來的顧硯崢和蘇蔓笙時,幾個路過的女學生不禁投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畢竟,顧硯崢的冷峻氣質在校園裡太過惹眼。

  那些目光,或驚訝,或羨慕,或帶著善意的揶揄,讓蘇蔓笙剛剛因專注討論而放鬆的心情,瞬間又緊繃起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向旁邊挪了兩小步,拉開了與顧硯崢之間原本就不算近的距離,臉頰又開始微微發燙,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顧硯崢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眸色幾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非但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向前邁了半步,正好站在那盞最亮的汽燈光暈下,也再次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一個旁人看來有些「恰當」卻又引人遐想的範圍。

  他身形挺拔,西裝筆挺,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上跳躍,更添幾分暖色。

  「以後在課業上若有疑難,」

  他看著她低垂的發頂,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可以直接到校務樓顧問辦公室找我。我是奉順大學的特聘顧問,為學生答疑解惑,是分內之事。」

  他語氣公事公辦,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處,也……讓蘇蔓笙無法在眾目睽睽下再次拒絕。

  蘇蔓笙只覺得那些好奇的目光如同實質,扎在她的背上。

  她頭垂得更低,盯著自己黑色布鞋的鞋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

  「……謝謝。我……我知道了。」

  「天色不早,快些進去吧。」

  顧硯崢最後說道,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恢復了慣常的冷峻。

  「是,謝謝您送我回來。我……我先走了。」

  蘇蔓笙如蒙大赦,匆匆丟下這句話,甚至不敢抬頭看他一眼,便抱著書包,像只受驚的小鹿,快步跑進了燈光通明的校園大門,很快消失在來來往往的學生身影之中。

  顧硯崢站在原地,並未立刻離開。

  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月白色的纖細身影完全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而此刻,一口氣跑回女生宿舍樓下的蘇蔓笙,背靠著冰涼的紅磚牆,微微喘息,心口仍在怦怦直跳。

  她抬手按住心口,試圖平復那陌生的悸動。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方才的一幕幕:

  他低沉耐心的講解聲,他隨手在地上畫示意圖時修長有力的手指,他專注傾聽時微垂的眼睫,

  以及……最後在燈光下,他望向自己時,那雙深邃眼眸中映出的、屬於自己的小小身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名叫顧硯崢的男人,就像一顆投入她平靜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漣漪。

  暮色徹底吞沒了天際最後一絲光亮,奉順大學宿舍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溫暖而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