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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大宋 第二十八章 大宋就一馬蜂窩(三)

作者:孤竹飄逸

第二十八章 大宋就一馬蜂窩(三)

第二十八章 大宋就一馬蜂窩(三)

九月,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個美好的月份。炎熱而又多災多難的夏天終於離開了,天氣開始轉涼,在遙遠的北方,你可以看到樹葉落下,又或者帶上了一抹嫣紅。經過了大半年的勞碌,天下所有正在辛勤勞動的人們都知道,只要再堅持上一段時間,就已經可以看得到今年的良好收成。是的,秋天來了!初秋的喜悅應當是這個季節的主旋律,只不過今年這個秋天,似乎與以往多少有些不同。

自從月初的大朝會過後,整個大宋朝的官場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氣氛中,一切都很安靜,因為所有人都在等待。有人在等待中彷徨,為即將到來的新舊對決而惶恐不安;有人在等待中茫然,宛如一支小舟在暴風雨前夕尋找著那處溫暖的港口;有人在等待中蓄勢待發,因為這是一個充滿變數的時代,“帝王將相寧有種乎”是他們忠實的信條;還有人在等待中沉默,因為有一種說法是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對於命運最終會如何抉擇,他們只能等待……

當然,在時間流逝到接近九月中旬的時候,這種令人不安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就像一塊巨石橫過遙遠的時空砸進平靜的湖面那樣,一場意料之內的軒然大波終於在所有人的期待中來臨。只不過,令所有人都感到詫異的是,扔石頭的人,居然是一向有些多變的曾布。

正如眾所周知的是,曾布這個人曾經風光過,也曾經遭遇過貶黜。熙寧二年,曾布因為支持新法得到王安石賞識,權勢一度炙手可熱。但到了熙寧七年,在舊黨掀起的反變法浪潮中,曾布為了迎合立場動搖的神宗皇帝趙項,而竭力打擊新黨激進派的呂嘉問,從而引起了新黨內部的分裂。從此曾布為新舊兩黨所不齒,最後被貶出京城,出知饒州。其後高太后當政,曾布又一次改變了自己的政治立場。從饒州到河東路再到中央,曾布完成了一個輪迴。

像這樣一個善變的人物,居然在風向不明的時候就頭一個跳出來,怎能不讓人詫異?而更令人驚駭的是,曾布選擇了站在楊翼一邊。

按照曾布在條陳裡的說法,楊翼的新法是解決目前大宋財政困境的最佳方案,無論從哪個方面看,大宋朝最急需的就是進一步擴大貨物的流通範圍。在楊翼的四大法中,尤其是國家採購法,限制了國家強制徵收的範圍,無疑使得巨大的國家採購有了法理依據,對促進流通市場有著巨大的作用。

“曾布為什麼要站在楊翼一邊?”在無數的疑問當中,有人從歷史裡嗅到了一絲痕跡。早在熙寧二年,曾布就在朝堂之上提出過“貨物流通增值論”,從而得到了王安石的賞識,那麼這一次,曾布是不是因為他當年壯志未酬,所以現在看到了重圓舊夢的機會,所以頭一個跳出來唱讚歌呢?

以上這種分析,不能不說理論上行得通。只不過以曾布變色龍的性格,似乎又有點講不通。於是一夜之間謠言四起,但說來說去,所有的謠言都表明一個道理,那就是善於見風轉舵的曾布,或許是判斷清楚了楊翼必將把握局勢的進程,因此在進行政治投機。

“我是在投機麼?”作為當事人的曾布,在府中嘆了一口氣,回首望向桌案,寬大的桌案上放著兩樣東西。一把還有著鏽跡與血跡的劍,一把則是彎刀!這兩樣東西,曾布都很熟悉!

“那把劍是佟項的!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往事一幕幕從曾布的眼前流過。慘烈的方山會戰,亂軍之中,是佟項把他曾布架上了馬,護著他逃脫了那場殘酷的屠殺。而其後追究戰爭責任的時候,卻偏偏是他曾布,為了給高太后一個交代,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而把佟項推進了大牢,自己則高枕無憂的享受著富貴榮華。為了這個事情,曾布一直有些許內疚,更一直和楊翼之間有著極深的裂痕。後來佟項死了,曾布一度認為,恐怕這輩子都不再可以彌補這個裂痕。

只不過,九月初大朝會的當天晚上,種思謀來到了府上,將這把劍和彎刀一塊送了過來。種思謀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曾布明白,楊翼在向他討債,也給了他一個機會。

那把彎刀,是楊翼的!曾布很清楚楊翼的意思!楊翼是在攤牌!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如果自己不拉上楊翼一把,那麼楊翼絕不會善罷干休!參與了方山會戰的種思謀絕不會善罷干休!或許整個軍隊,那些在方山會戰中喪失了兄弟手足的軍方將領,恐怕永遠都不會跟自己善罷干休!

“就讓一切都隨風而去吧!”曾布在向朝廷遞交條陳的時候,終於感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自己小心翼翼了一輩子,終於還是要當一把出頭鳥!但是終究,自己和楊翼之間的過節,算是結束了!

天下之大,沒有人能搞清楚楊翼和曾布之間的恩怨!只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平靜的局面被打破了!就在曾布遞交條陳的第二天傍晚,一封來自雷州的加急驛傳,直接把局勢推向複雜化。這封加急驛傳,乃是韓忠彥與王巖叟聯名所發的。

韓忠彥,乃是大宋朝前任名相韓琦的長子!四月份的人事變動,韓忠彥作為舊黨的死硬派,與王巖叟一起被貶往雷州!本來大朝會上發生的事被韓忠彥知悉後,他並不想太早表態!畢竟他只是一個被罷黜的官員,中央都還沒有開始爭論的事,他並沒有逾越的想法。

但是,韓忠彥和曾布有仇!大仇!這事還得從熙寧年間說起。當時韓忠彥的老爹,也就是當朝宰相韓琦上書神宗皇帝趙項,直言反對王安石的青苗法!結果趙項這人恐怕有些糊塗,又或者趙項實在是太信任王安石了,居然把韓琦的奏摺直接交給了王安石處理。王安石看完奏摺之後大怒,就把奏摺給了初入政壇鋒芒甚勁的曾布,要求曾布針對韓琦的奏摺,一條一條的核對批駁!

曾布確實是有點才情的,他為了討好王安石,在逐條批駁的過程中極盡辛酸諷刺嘲笑之能事,並且居然還把批駁之後的那份奏摺,刻於巨石之上昭示天下。之後曾布還不過癮,把這份奏摺印了一萬份,傳發給各地官員。其後,他曾布當然是得到王安石的嘉許和推薦,一舉入主中樞。至於韓琦可就有點受不了,身為宰相被人這般侮辱,韓琦一怒之下辭官返鄉,最後鬱悶到了極點,掛了!

這般深仇大恨,韓忠彥當然不能跟曾布算了!只不過為官多年,那曾布一向做事小心,韓忠彥一直沒有機會揪住曾布的把柄。現在正是新舊對決的時候,打一聽到曾布頭一個跳出來,韓忠彥就坐不住了!這是個機會!曾布當了出頭鳥!別看現在形勢不明,別看我韓忠彥是個被貶往外地的官員,俺就趁著這風口浪尖跟你曾布賭上一把,看看最後誰倒黴到家!

彈劾!韓忠彥聯合了脾氣火爆的王巖叟彈劾曾布,認為曾布這個人實屬無賴之徒!完全是一個投機分子!一個大大的奸臣!這還不是一般的奸,無論是政治上還是生活作風上那都是壞透了!政治上他投機倒把,至於生活作風上,俺們有詞為證!“別郎容易見郎難,幾何般,懶臨鸞!憔悴儀容,徒覺縷衣寬!……門外紅梅將謝也...…嫌怕東風吹恨上眉端!……”

這首詞,牌名叫《江城子》!乃是曾布的元配夫人魏芷寫的!當初曾布為了仕途,和他哥哥曾鞏一起上京趕考,結果雙雙中了進士。中了進士那也就罷了,可曾布竟然從此嫌棄糟糠之妻,自己在京城風流快活,整天四處嫖妓,卻唯獨不給家裡一點消息,完全把結髮妻子扔在一邊不管不顧!你看人魏芷那詞寫得多哀怨啊?他曾布真不是個東西!這種生活作風極度敗壞的傢伙,俺們能聽他瞎扯麼?

天下譁然!韓忠彥雖然被貶往外地,但這可不是一般人!他爹是前任宰相韓琦!韓琦當宰相的年頭可不短,門生故吏桃李滿天下!更是舊黨的旗幟性人物,與王安石的地位差不了多少!韓忠彥的彈劾條陳一到,舊黨炸鍋了!

本來舊黨對曾布就非常不滿,並且他們對於四月份那次人事變動更加不滿!楊翼搞的這個新法,不管內容如何,起碼從性質上來說都是新法!舊黨起初還攝於新黨把持朝政的局面不敢公開出來叫板,現在有韓琦的長子出來帶頭!還有王巖叟這樣的重量級人物表態,俺們要跟進!

下雪了!彈劾條陳像雪片一樣鋪天蓋地的往京城而來!舊黨在地方上的勢力群情洶湧!對新黨把持朝政的不滿!對楊翼新法的不信任!全面爆發了!

秦鳳路安撫使範祖禹,一日之內三次加急,上《論新法之禍國殃民說》,列舉自王安石為相以來的種種弊政!直言國家當以穩定為重,楊翼推出新法並不合時宜。

鼎州團練劉摯,上《論文景之治與土地政策》一文。按照他在文中的說法,國家連年征戰,最適宜修養生息,當仿效昔日文景之治,行黃老之策不宜妄動根本,並且大宋朝對於土地的政策,雖然歷年來總有人提出要抑制兼併,但實際上土地兼併一直在或明或暗的進行,朝廷完全沒有必要干預並且明確給予法律保障,楊翼純屬多此一舉,誠為擾民之策也!

湖廣、江浙、福建、嶺南、川陝、河北,短短的數日之間,舊黨數以萬計的官員們幾乎全部聞風而動,在地方上張貼告示,宣佈反對新法。龐大帝國的每一個衙門,都有官僚在激烈批駁楊翼的新法!

人多代表著什麼?人多不僅代表反對的力量大,還代表著反對的範圍擴大化!一開始舊黨反對的矛頭還是對準了楊翼,可各路官員全部行動起來後,反對的矛頭就擴大到了整個新黨陣營。

有人開始對自己的政敵進行彈劾。蔡京、蔡汴、曾布、章淳、周秩、黃履、張商英......所有新黨官員都或多或少的被舊黨的人所攻擊,至於攻擊的理由,上到政治言論下到私生活,五花八門無所不有。

有人開始挖祖墳。歷數從熙寧開始,新黨這些人做過的種種錯事,言辭之中對舊黨被壓制和打擊憤憤不平,痛哭流涕之聲驚天動地!大有一舉為舊黨翻案之勢!

有人開始火燒後院。舉證新黨私生活糜爛,說是新黨某某不孝敬父母,某某教子無方,某某不給祖墳除草,某某嫖妓不給錢!

有人開始翻查垃圾。遍搜近年來新黨中人的詩詞歌賦相關作品,通過這些作品中某些帶有曖昧政治傾向的言論,攻擊作者別有用心誹謗皇室。

此番種種,在曾布上書的第五天,達到了高潮。

新黨哪裡還能坐得住?面對舊黨的叫囂,沒人能受得了!假如舊黨只是針對楊翼的新法那還可以容忍,畢竟楊翼走得太遠偏離了王安石的路線,俺們新黨本身也是將信將疑不好把握!可現在你們舊黨不只是跟楊翼過不去!你們攻擊曾布不算,你們還把俺們新黨的人都弄進去了!

戰爭,開始了!

九月二十日上午,蔡京發表《詳陳元佑初罷黜逆流始末》一文。文章中說,元佑初年,朝政為舊黨所把持,朝廷原先變法的積極路線遭遇全面扭轉。舊黨為了達到政治目的,不惜捏造事實羅織罪名,尤其以梁燾劉安世為首,羅織了一份莫須有的“元佑黨”人名單,將無數忠臣逐出朝中。比如他蔡京原先就是知開封府尹,一向對社稷忠心耿耿,結果也在被逐之列,最後去了真定府云云。

九月二十日下午,張商英發表《李憲黨同詳析》一文。文章在詳細記敘當年李憲脅持皇室叛上作亂的基礎上,認真分析了之所以李憲以區區一個宦官居然能成此大事的緣由,在於他獲得了朝中一大批官員的默認。文章含沙設影的指出,韓忠彥與向太后長期以來關係極佳。在向太后為李憲所脅持的過程裡,韓忠彥居然一直說他不知內情,也沒有向朝廷示警!這裡面是不是有問題?很值得大家深思!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黃履發表大型長篇詩歌《汨羅江畔》。該詩大力謳歌了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深刻而徹底的批判一切保守勢力對屈原的種種刁難和殘酷的政治壓迫。運用強烈的語調,在把新黨比喻為追求進步與變革的屈原的同時,點名道姓的指出以範祖禹、韓忠彥、王巖叟、劉摯等人為首的保守勢力,都是反動派!該詩的最後一句,採用最直白的方式號召所有支持新法的官僚士大夫,跟反動派們鬥爭到底。

憤怒的新黨,在朝中重臣的帶領下,一日之間就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大反擊。在三省六部,無數公文被迅速的下達,要求各路官吏,嚴肅紀律,特別是要注意記錄近期某些人的言辭,以備將來秋後算帳之用。在各地各路的官署中,來自中央的指示一日多次,強烈指責舊黨是引起亂局的最終根源。

新黨再一次重複了前些天舊黨所做過的一切。挖祖墳、燒後院、查垃圾等一切行為,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再度上演,雪花般的彈劾文章再度鋪天蓋地.......

新黨的勢力在中央,舊黨的勢力在地方!中央和地方的嚴重對立,不只是波及了整個官場,還直接波及到了其他領域。學術界也開始了大規模的論戰。地方各大貢院和書院,開始有了爭論,隨後就越演越烈。而各地的百姓,在朝野爭論不休的同時,也被不同派別的官員所煽動。

有舊黨官員開始在各地演說,告訴大家青苗法的禍害,以及楊翼將要實行的政策會導致大家都沒飯吃!甚至有舊黨的官員準備組織農民上京請願,給朝廷施加壓力。

新黨自然也不幹示弱,一些與新黨有聯繫的道士和尚尼姑,開始散佈流言,說是元佑初年之所以兵災天禍不斷,是因為那時舊黨倒行逆施的結果。

人心動搖了!民間的動盪在九月二十七日這天到達了一個小高潮。來自京東路的一份報告中說,一個叫梁山泊的地方來了一夥賊寇,聚瀟山林不服管束,據說是因為朝廷土地政策不明所以他們要向朝廷叫板......

“梁山?開什麼玩笑?”楊翼在南泊喝著茶,聽到王有勝的彙報後一口將茶噴了王有勝一臉:“時間不對啊!你可別告訴我匪首姓宋或者姓晁!他們年紀還小呢!”

“好像匪首姓劉!”王有勝莫名其妙的擦了擦臉上的茶水,心裡一直嘀咕以後看到楊翼喝茶是不是躲遠點:“眼下外邊鬧得可亂,京中謠言四起人心惶惶!大人您的佈置,除了曾布有了響應,其他好像還沒生效啊!”

“耐心等等!”楊翼眯縫著眼睛,手指敲打著桌面:“曾布那是第一齣,如果不出我料,接下來就該論到其他人陸續出場了!”......

局勢,在九月末的這天發生了某些變化,應該說是讓所有人都感到詫異的變化。

九月二十八日,韓億的子孫們表了態,這次表態被後世的歷史學家們,稱作這次新舊之爭最重要的轉折。

韓億是誰?韓億乃是整個大宋朝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河北韓家的奠基人物!雖然韓億已經死了好些年頭,但他的八個兒子,隨便拿一個出來都是響噹噹的人物!最高者官至從一品,大宋朝曾經的支柱韓縝,差一點的也是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比如韓維、韓絳、韓綱、韓宗、韓......

韓家,歷來是國之重族!勢力遍佈朝野!當然,韓家乃是舊黨!

只不過,近來韓家的勢力有所衰弱。因為去年韓縝死了,韓家剩下的人只有韓維、韓絳還算得上一流官員,卻也在四月的人事變動中被排除在了中央決策圈以外。韓絳在外地,而韓維作為少府監自然而然就成了整個韓家的最高代表。

韓維在這天上午,在三省六部發表了講話,至於講話的內容,提煉出來只有一句:“我支持楊翼!支持四大法案!”

這個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大江南北!傳遍了整個帝國!

河北韓家說他們支持楊翼?這個疑問被無數人提出,有人憤怒了!有人沉默了!憤怒的舊黨,沉默的也是舊黨!舊黨,分裂了!

舊黨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韓家在保守陣營裡的分量!韓家這樣表態代表了什麼?每一個人都清楚或者不清楚!但無論如何,在帝國的各個地方,都有舊黨中人開始考慮這件事帶來的後果,最起碼那些跟韓家有所關聯的官員,此時都迅速的偃旗息鼓不再參與爭論,更有一些人開始調整自己原先的態度!準確的說,舊黨中有相當一部分人,雖然他們依舊在痛斥新黨,卻在另一方面支持起楊翼來。新舊相爭的天平,有了某種微妙的傾斜!

“楊翼和新黨那些人,還是要分開來看待嘛!”這句話是致仕在家的文彥博說的,隨即被人傳了出去......

“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韓維在發表講話後的當天,寫信給韓絳時這樣寫道:“那個王有勝,從南泊給我送來了一袋米!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麼意思!在江南的那些家人不爭氣啊!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我們必須要還楊翼這個人情,拉他一把!當然這並不是要改變我們的政治立場,畢竟楊翼還是可以跟新黨那些人劃分開來的!”......

如果說河北韓家讓舊黨在短時間就起了分裂,則第二天發生的事無疑使得舊黨遭遇了重拳打擊。

出拳的人,是蘇家三兄弟。

在四月份的人事變動中,蘇撤和蘇頌被貶往湖廣和福建,但他們的官階並未降低,甚至差遣也算得上肥差,分管著兩路的轉運衙門。而蘇軾雖然沒了差遣,卻也保留著禮部侍郎的官銜。由於沒了差遣,近來一直在外晃盪,到處嫖妓唱詞什麼的。結果九月份朝裡出了事,而他也收到了楊翼的一封信。信的內容,通篇都是楊翼在述說想念之情和對當初蘇軾推薦他入仕途的感激之意,在信的最末尾,楊翼則轉述了文彥博的那句話!

“他不說,我也是要幫他的!”蘇軾歷來跟楊翼的關係很好。準確的說,蘇家這幾位,雖然屬於舊黨陣營,但立場相對緩和。前些日子,蘇頌和蘇撤往來的書信頻繁,蘇軾很清楚,自己的兄弟們對於楊翼在四大法中所提出的以徭役代息,還是持肯定的態度!

蘇軾曾經在地方主過政,他很明白農田水利對地方的重要性,所以在昔日王安石當政的時候,儘管蘇軾反對新法,卻也贊成過王安石的農田水利法,而這也是他一直沒有被王安石徹底打擊能留在中央的一個重要原因。現在楊翼提出的這個以役代利,在改變青苗法的同時,增加了徭役可以用來興修農田水利,在蘇軾看來,未嘗不是自己心中所想!也未嘗不是自己兩個兄弟心中所想!

所以,本來就離京不遠的蘇軾迅速回了京,對朝廷表示了自己對楊翼的支持!

蘇家乃是整個蜀中學派在中央的代表和領袖,而在王安石廢除科舉中詩詞一項以前,蜀中學派登徒入仕者多如牛毛,所以蘇家的表態無疑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至少,對於分裂的舊黨而言,蘇軾對楊翼的支持不能不說是一記重拳!

天平,在繼續傾斜!所謂此消彼漲!面對舊黨轉為頹勢,新黨的攻擊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只不過,新黨是因為新舊之爭所以才攻擊舊黨,卻不是為了楊翼的新法而攻擊舊黨。事實上,這次亂局中,真正把爭論天平倒向楊翼的,不是任何官員,而是一個階層。

九月二十九日,江浙路過萬糧商和地主,在轉運使毛漸大人的帶領下寫了一份萬民陳情書,表示全力支持楊翼的四大法案!

朝野再度轟動了!此時每個人的心裡都明白,這場爭論正在走向終結!地主代表了什麼?地主代表了這個時代的統治者!楊翼擊中了這個核心問題!《有序兼併法》,能夠給予地主們自由買賣土地的一切法律依據!天下,有哪個地主不渴望更多的土地?有哪個地主不希望自己買賣的土地有名正言順的官府承認?大宋朝雖然一直沒有太明顯的干預過土地買賣,但哪個地主不害怕朝廷在某一天突然要搞個抑制兼併的政策出來,無數歷史事實已經證明,抑制兼併只要某個大臣的一句話或許就可以完成,地主階層實在太需要這樣一個法了!同理,國家採購法對糧商而言,也具有極大的誘惑力!

地主,就是這個時代的上帝!朝廷不論哪個官員,不論新黨還是舊黨,誰不是地主?誰跟當地的地主沒有關聯?地主和糧商們聯合起來請願上書,這是從未有過的事!這樣的壓力,有誰能承受得起?

最起碼,在江浙路的官場上,風向一夜之間就完全轉變了!幾乎所有官員,都開始反思這一時期的爭論,平日裡嘴上都在高唱萬民、百姓最重要,但他們真正在乎的,只有地主!“我們支持楊相公!”這句口號不是別人喊出來的,是富甲天下的江浙路所有官員的共同論調!

江浙,乃是天下之糧倉!江浙路的地主和糧商們一表態,示範效應會有多大?全天下都清楚,用不了多久,明白過來的其他州府的地主們,也會幹出同樣的事!壓力簡直無處不在!

舊黨的頹勢在繼續,而新黨也開始轉變了口風!他們維護的新法不再是王安石的新法,而是開始偏向了楊翼的新法。就在江浙路的萬民書送達的當天,蔡汴發表署名文章,題目是《推陳出新,重在新意不斷》!周秩跑到南御苑,在大門外高呼“非四大法案,不足以救國也!”......

事實上,連續一個月來的朝野亂局,在九月三十日這天遭遇到了最強力的整治,軍隊!帝國長期以來最被人看不起卻又不能讓人忽視的強悍勢力,軍隊系統表示了對楊翼的支持!

知樞密事章淳、同知樞密事林希,在九月三十日這天公開宣佈支持楊翼!對於他們的支持,朝野中曾經有過很多解釋和說法,普遍認為或許王存跟楊翼關係良好,林希的支持是楊翼遊說王存的結果,而章淳則是迫於地方軍隊系統的壓力。畢竟楊翼昔日主導武學,那些畢業後在地方為將的武夫們被楊翼竄通起來,給了章淳壓力。

上面這種說法,不能說不對,楊翼確實佈置了手下幕僚去遊說自己那些昔日的學生,但真正造成章淳和林希表態的原因,卻只有章林等人自己心裡明白。

“軍隊的穩定壓倒一切!”很多年後,章淳在自己的回憶錄裡這樣寫道:“我必須支持楊翼!從月初的那次大朝會開始,舉國上下,無論禁軍廂軍的將領都在給我寫信!我清楚的知道,楊翼的新法沒有提出裁減兵員,甚至還用國家採購的方法來增加貨物流通,大規模軍隊的存在是支持國家需求的最好理由!楊翼擊中了問題的核心,全國一百六十萬將士都對新法歡欣鼓舞。我是樞密院的最高長官,要是我反對楊翼新法,我還能繼續幹下去麼?.......”

在九月三十日這天的傍晚,支持楊翼新法的呼聲達到了最高潮。南泊,作為學術界的泰山所在,關學、洛學、蜀學的教師和學生,舉行了一次大遊行。或許“遊行”這種行為已經是一種比較成熟的做法,所以對於這次遊行,師生們簡直可稱得上駕輕就熟。他們沿著南御街一路高歌進城,然後分批包圍了各大臣的府邸,用自己的口水,以密集轟炸的方式給各位朝臣們上課,分析講述新法的利弊!市場、流通,這才是財政增長的根源!......

“陛下!”楊翼在三十日的傍晚獲准進入南御苑,在來的路上他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他很清楚,大局已定!當他進入南御苑大門的消息傳出去後,明天的月初大朝會,將不會有任何懸念!這一次自己再不會判斷錯局勢了!

楊翼知道,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減緩趙煦的疑慮。由於自己在月初的時候判斷失誤,誤以為自己的新法一經推出,一定佔據上風,而趙煦也一定會大加支持!但事實剛好相反,結果自己被迫做了許多功夫,動用了所有力量去扭轉局面。儘管現在目標差不多達到了,但趙煦會不會感覺俺楊翼是在向他施加壓力呢?趙煦會不會對俺楊翼事先沒和他溝通,就貿然推出新法還壓著他同意而生氣呢?楊翼知道,自己要給趙煦一個合理的解釋!

“陛下!臣之所以事先沒和陛下溝通,乃是臣沒有把握的緣故!”楊翼看著趙煦,說出了自己的理由:“臣學識淺薄,豈能肯定自己的新法就一定能行得通呢?臣知道,陛下欲做明君,欲效仿先帝成就偉業!若是臣事先就把這套東西說與陛下知曉,陛下僅聽臣一人之語,必然大受蠱惑。朝會之上,若陛下一口應承下了新法,萬一這套新法將來出了問題,世人不但怪責我楊翼,更有損陛下聖譽!”

“這麼說,愛卿是不能肯定對錯,所以才事先沒和朕說,而是交由天下人爭論個對錯?”趙煦嘆了一口氣。說實話,趙煦的心裡也說不出是啥滋味!他確實有點不滿楊翼這樣搞得滿城風雨!打那天朝會一結束他就跑到南御苑來,連帶取消了十五日的朝會。原因就在於他很清楚,隨後必將是一場滔天大浪,他不來南御苑莫非還能留在皇城接受各路大臣的來回遊說相互攻訐麼?他只能在南御苑觀察局勢,做出最有利最能穩定局勢的判斷!

現在局勢已經明瞭,而楊翼也給了他解釋!這個解釋或許也是能說得過去的!至少,趙煦認為,楊翼這樣做也不是沒道理,起碼避免了自己當初一口應承的風險,起碼使得自己能夠在沒有太大爭議的時候做出決斷。

只不過,楊翼的能力實在太大了!這是不是好事?趙煦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把握不住了!

“臣到如今,朝野對臣物議不絕於耳!明日大朝會,最終如何決定,臣敢請陛下定奪!”楊翼謙恭的說著,他明白趙煦在想什麼,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想把最終平息爭論推行新法的功勞讓給趙煦。但他也清楚,趙煦最多也就是減緩一下不滿的心情,而不會完全讓疑慮消失。

“愛卿辛苦了!這段時間也受了不少委屈!”趙煦思忖了半晌,不論楊翼的能力如何大,這個人終究是要大用的。昔日先帝用王安石,若非半途而廢,今天的局面將大不同!王安石當政時的能量,怕也不比楊翼來得小吧?趙煦隱隱覺得,雖然楊翼和王安石不同,但重要的是,現在必須把楊翼當成王安石來用,自己要做的是先帝趙項!至少,暫時是如此......

十月庚辰,大朝會!天正北出紫色星,宛如斗大!又有星色赤黃,尾跡燭地!減天下罪囚,杖以下釋之。西南程藩入貢。以吏部尚書傅堯俞為中書侍郎。右僕射檢校太尉楊翼,上《四大新法》,朝野皆贊。詔曰:當頒行天下,各路如是。其前爭論者,赦之。―――《宋史,本紀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