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宋 第七章 吃人肉的魔王
第七章 吃人肉的魔王
第七章 吃人肉的魔王
俗話說，屋漏偏逢連雨夜。
上面這句話是不是真理？有人說病樹前頭萬木春，又或者柳暗花明又一村，大難不死定有後福，屋漏還碰上夜雨其實並不常見，所以上面那句話未必就是真理。當然，也有人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既然屋子漏了，再來上幾場夜雨折騰折騰，倒也合乎邏輯，既然這句俗話人人傳誦，想必說它是真理亦不為過！
“要按楊大人的說法，福和禍都具有兩面性！”王有勝把手中的刀在嘴角處舔了一舔，露出一口陰森森白牙，低笑道：“楊大人說那叫啥辯證法，現在看來還真他奶奶的有道理啊！”......
究竟發生了什麼？或許話該從黎明時分說起。
王有勝在黎明時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還擊！他要殺了那隻正在追蹤他的野獸！他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是獵物，他要當的只是獵人。現在距離三月二十五還有許多天，他有時間！
對於王有勝的這個想法，包括孫貴在內的所有人都表示了沉默。沙漠是阿海的領地！沒有人比阿海更清楚怎樣在沙漠裡殺死自己的敵人！更要命的是，自己這幫人對阿海的情況一無所知，他有多少人？他在哪裡？打敗他的可能性有多高？對這些問題，沒有一個人知道答案！
然而每一個人也都知道，王有勝的決定或許是唯一正確的決定！狼是殘忍的動物，狼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鮮活的生命。從這裡到順化渡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野獸們還有很多機會進行襲擊！或許下一次，逃出去的人就不會有這麼多了。只有奮起反擊才會有一線生機！這是勿庸置疑的現實！大家來到沙漠裡本來就下定了必死的決心，那麼現在就玩上一玩？沒有其他的選擇！
“我能感覺得到，他就在我們附近！”王有勝躍上馬，厲聲叫道：“跟我走！接下來的整個白天我們都要行走！一刻也不停歇！我們就在沙漠裡兜圈子，那隻笨狼不願放棄就只能跟著咱們兜！太陽就要出來了！看看咱們和阿海誰先在烈日下被烤乾！等黑夜再度來臨的時候，就是我們反擊的開始！”
太陽和往常一樣很快就從沙漠盡頭處跳躍了出來，黑夜在驚惶失措中遠遠的遁去，巨大的光芒瞬間橫掃了整個沙漠。熱氣從沙漠裡蒸騰起來，每一寸地方都在開始發燙！地面在炙熱中讓空氣發生了扭曲，舉眼望去，到處是金黃晃眼的色彩，沙丘在空氣的扭曲中變形，宛如煉獄。
儘管北面就是烏加河，南面則是沙漠廣袤的腹地！但是王有勝沒有選擇向北而行！他堅決選擇了向南！向沙漠的腹地前進！這是一場意志力的較量！他和阿海誰都不會放棄，那麼就看看誰能在烈日下挺得住！在沒有水源的沙漠裡能挺到夜晚的來臨！
策馬行走了半個時辰，沙漠裡的景象和原先有了變化。原先還能看到一些岌岌草和駱駝刺，而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除了黃沙還是黃沙！距離烏加河越遠的地方就越是黃沙！
或許說什麼都沒有是錯誤的！這裡還有著死亡。當沙漠裡的風颳過時，有時地面上會露出一些枯骨！那是無數世代的商旅和冒險家們留下的見證。
“不要張嘴呼吸！”孫貴在隊伍裡大聲警告著所有人：“炙熱的氣息會讓你的嘴唇迅速乾裂，消耗太多的水分！不要說話！儘量把衣服蓋在頭頂！或者給馬蓋上頭頸！”
水早就不足了！昨夜遇襲的時候正在休整，許多人都從馬上取下了水囊，這導致有很多人的水囊在混亂中丟失！遠離烏加河的後果就是，每個人都必須珍惜那僅有的幾袋水！
“我們支撐不了整個白天！”有一個指揮使在隊伍走了一個時辰後率先支持不住了，或許是沙漠裡不斷上升的溫度讓他倍受折磨，或許是從昨夜到現今長時間的緊張和焦慮讓他情緒失控！在大喊了一聲之後他突然發了狂，猛然打馬前行，伸手搶走了前面一人的水囊，不管不顧的大口喝水，邊喝邊罵：“這見鬼的沙漠！老子不幹了！向北就是烏加河！老子要去烏加河！”
“烏加河？”王有勝冷冷的笑著，然後就命令全隊停了下來，從孫貴手裡要過了刀，命令那名指揮使下馬：“你叫什麼名字？”
“末將姓劉！坐不更名劉旺財！”指揮使下馬後緊張的看著王有勝手裡的刀：“末將以為，咱們這樣下去絕對挺不到夜晚！太陽太猛烈了！阿海就算跟著咱們，可阿海知道哪裡有水源！咱們玩不過他的！走吧大帥！放棄這種自殺的舉動！我們一起去烏加河！”
“一個人，每天只能喝一點水！”王有勝眯縫著眼看了看蔚藍的天空，冰冷的說道：“而你已經喝完了你今天所有的水份配額！剩下的水是別人的！旺財啊！別怪本帥無情！”
就在眾目睽睽中，王有勝沒有任何猶豫殺了那名指揮使，鮮血在金黃色的沙漠中迸射出來，卻並沒有浪費多少！王有勝用那名指揮使喝乾的水囊裝滿了血，然後揮手讓隊伍繼續行進！“還有誰要去烏加河？”王有勝在行進中這樣問。
沒有人回答！烏加河救不了大家的命！或許只有忍耐和意志才能有那一線生機！
臨近中午的時候，沙漠裡的溫度已經到了使人瘋狂的邊緣。開始有馬匹受不了了，這裡不是它們的天堂，它們的天堂是水源充足的草原而不是這裡！陸陸續續有馬匹開始哀嚎著倒下，側倒在炙熱的沙地上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殺了！”王有勝覺得自己對於殺戮已經開始麻木，殺馬這種事他早已經不是第一次幹了。還在七年前，在賀蘭山中衛以西他就這麼幹過！那時多好啊！雖然胡人們恨他入骨，但楊大人對此是讚賞有加的！數千人的隊伍沿著賀蘭山西側的沙漠邊緣行走，儘管條件亦是很惡劣，卻比今日要強上許多！
“我還能見到大人麼？”這一刻的王有勝沒有答案！楊大人正在遙遠的戰場上，那邊戰事如火如荼，大人或許沒有時間想起自己！還有那繁華似錦的汴京，也許汴京的每個人都在過著舒適的生活，還有誰會想起自己這個小小的將領來呢？
可這些東西動搖不了王有勝的決心！他要殺了阿海！他的軍事生涯裡從無敗績！比起死亡，他更忍受不了自己會輸給一隻野獸！他要繼續往前走，走進煉獄的最深處！他有一種感覺，阿海就在自己身後不遠的地方窺視著！阿海也在接受著烈日的折磨！“看誰先倒下！看誰先撐不住！”王有勝的馬早已經被他殺了，所有的馬在中午來臨的時候都殺了！踉踉蹌蹌的走在黃沙裡，他的頭開始發暈，口鼻間一片火辣辣的感覺，太陽的光圈一輪輪的在眼前晃動，再晃動。
到那裡去!到那裡去！那裡可以擺脫煉獄的炙烤！空中似乎有神靈在呼喊！
“千萬別去！”孫貴嘶啞的嗓音響起，他拿起一袋馬血，淋在自己的頭上，這讓他看起來顯得有些猙獰：“沙漠裡絕對不會有海！我在橫堡聽商旅們說過，沙漠裡有妖怪！會幻化出大海和湖泊！引誘人們奔過去！其實那裡什麼都不會有！而狂奔的人們終將耗盡體力，在絕望中死亡！”
“那海是假的？”對於孫貴的說法，王有勝不知道該歡喜還是悲傷！他很想那海是真實的，他想在海邊吹吹那清涼的風兒。他很怕那海是真實的，雖然海水並不能直接飲用，但他怕那真實的海使他前功盡棄，他正在和阿海較量意志，他不希望有什麼湖海出來干擾這一次死亡的對決！他寧願永遠遇不到水源！讓他和阿海一起看看誰先渴死！
那海果然是假的！天邊的畫面模糊起來，抖動起來，忽然又放大清晰！一艘碩大的戰艦桅杆林立下，一個大大的“陳”字清晰可辨！“陳遠鴻啊！那裡的畫面竟然是烏加河北岸的兀刺海大營？”王有勝疑惑的猛烈搖頭，這是幻覺！這肯定是幻覺！俺快不行了！這幻覺來得如此清晰和強烈，看來今次是掛定在這見鬼的沙漠裡了！
幾十號人舔著嘴唇，驚愕的看著這令人震撼的場面！不過片刻之間，那畫面再度抖動變化起來，這次是一座奇怪的城池，倒懸在天空的盡頭。城池的建築風格非常的怪異，和以往所見的大宋城池完全不同，甚至和王有勝自己見過的兀刺海城也不同！所有的建築都是黃色的土，圓形的穹頂，鮮紅的巨門，安靜而又詭秘，街道上沒有車馬也沒有行人。“鬼城！那是魔鬼的城！”有人喊了起來，更有人不由自主的拔出了刀。隨後畫面中就看得到人了，雖然人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看出那是軍隊，大隊的士兵正在向城中進發。“那就是魔鬼的軍團吧！”
有人小聲嘀咕起來。
城池顯現了不到一柱香，畫面再變！這次依舊是建築，只不過規模比之先前那城小了許多，殘破不堪，一些巨大的牆立在沙中，有些像是廟宇，中間有一些溝壑。這倒不引人驚異，至少王有勝覺得，這個小小的破城和自己一路上來時看到的那些沙漠中的殘桓斷壁很相似，大概都是淹沒在黃沙裡的那些古代文明遺蹟罷了。
整個幻景持續了總共兩刻鐘，慢慢的變淡直至完全消失。“該繼續走了！”王有勝抹了抹額頭，上面沒有汗水，只有一層潔白的鹽粒。抬頭再望望天，天空依然湛藍，火熱的太陽依舊毒辣的掛在天上。“拼吧！繼續走下去！”王有勝搖搖暈乎的腦袋：“不知道阿海那隻野獸看沒看到這副幻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曬暈了頭！”......
“他們在這裡停留過！”阿海仔細查看著沙地上的痕跡，炙熱的沙漠裡唯有他的笑容最冰冷。
阿海從黎明開始就在追蹤他的獵物。應該說，他有一點點驚奇。他的獵物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向西面或者北面、東面逃竄，而是選擇了向南面沙漠腹地挺進。
對於這一點，阿海很快就知道，他的獵物是在向他發起挑戰！那個在他臉上劃出了一刀的傢伙，恐怕就是獵物們的首領吧？還真是有種！竟想利用白天在沙漠裡行軍來擺脫他！不！不是擺脫！是挑戰！挑戰他阿海的意志！看誰先在烈日裡倒下！
“有種歸有種，可這個方法終究還是太愚蠢了！”阿海明白得很，自己太熟悉沙漠裡的一切了！他可以肯定，失敗的一定是他的獵物！他知道沙漠裡的每一個水源和每一片綠洲的位置，他攜帶來的駱駝比馬匹更有耐力！他攜帶的水份遠比受襲之後的敵人更多！他沒有理由輸掉這場意志的較量。
更何況，獵物已經不多了！追蹤著他們的痕跡，可以判斷出只有五十多個獵物。而自己帶著的三百人經過昨夜一戰，還剩下一百多人！無論如何戰鬥力都更加強悍一些！一個時辰以前，獵物們留下了一個軍官的屍體和一堆馬的屍體！這隻能說明他們逐漸開始陷入瘋狂的境地！
“他們就要崩潰了！在缺少飲水的情況下是沒有人能在酷熱裡堅持一整天的！”正是出於這種判斷，阿海沒有馬上對他前面不遠的獵物們發動打擊！他有著堅強的耐心，他在等待最有利的時機。
一場沙漠中罕見的暴風雨就要來臨了！沙漠裡的暴風雨是毫無預兆的！然而阿海在每次暴風雨來臨前都會有預感，或許是因為他本來就是一隻狼！他和沙漠裡的無數野獸一樣，都會知道天氣變化的來臨。這場暴風雨大概會出現在下午的時候，按照他的想法，那時獵物們一定出在最難熬的時刻，暴風雨前就是發動最後打擊的最有利時機！殺死這些獵物之後，還會有一點點時間讓他找到一處躲避風雨的港灣。
只不過，顯然上天還要再給那些獵物多活一點點時間！就在半個時辰前，阿海的隊伍遭遇了昨晚逃散的一隊宋軍士兵。戰鬥的結果絲毫沒有意外，阿海只損失了兩個手下，就把那十幾個倒黴的宋軍殺了乾淨，他還愉快的喝下了其中一名將領的血！
“血的味道不錯！”阿海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很開心，這場意外的遭遇使他與獵物們的距離拉遠了！而暴風雨即將到來，他來不及了！在威力無窮的暴風雨面前，他也必須去躲避。暴風雨過後，那些獵物要麼在風雨中死亡，要麼就不太可能再被找到，風雨會掩蓋他們的一切訊息和痕跡。
好在獵物們不知發了什麼瘋，竟然在眼前的這片沙丘上停留了半個時辰！“這麼說他們並不會走得太遠！”阿海仔細的嗅著沙丘上的味道，這些混雜著汗水的氣味還很濃烈：“也不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麼，每個人都朝著同一方向待了許久！莫非是看到幻景了麼？老天果然還是給我留下了最後一個機會！他們還在近處！風雨之中根本跑不遠！我們走！假如他們能在風雨中活下來，我會親手活剝了他們！”......
沙漠中很少下雨，然而一旦下起了雨就絕不會是和風細雨！沙漠裡的一切都是暴烈的！哪怕是下雨也如此！在這個炎熱的下午，一場席捲整個毛烏素沙漠的暴風雨，就這樣突然來臨了。
“好事啊！”暴風雨降臨前的一刻鐘王有勝還是很樂觀的！在這個炎熱的下午，他和他的兄弟們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自從看到幻景之後，陸續有人發了瘋。
先是有個小校一路上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什麼，隨後他就突然用刀抹了脖子。接著有個士兵哭了起來，接著賴在地上死活也不走了！“殺了我吧！求求你們殺了我吧！”那個士兵的哭聲慢慢的遠去，他被一個人留在了那片沙海里等死。
再接著有人陷入了流沙。王有勝一直搞不明白為什麼流沙會如此柔軟，人一陷進去就完全沒了活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了，根本爬不上來，連想去拉都不行！去拉的兩個人也都完蛋了！
“還沒等天黑後反過頭去殺野獸！就折損了這麼多人！一個白天我們就快支持不住了！”王有勝苦笑著祈求上天保佑，雖然他一貫不信天，他只相信自己的意志！
結果老天爺真就聽到了呼喚！狂風開始大作，沙海里一片迷茫。“沙暴！”王有勝當時就嚇得一激靈，以前就聽人說過沙暴的厲害，那是一種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反正碰上沙暴就鐵定完蛋。
“不是沙暴！”孫貴吐出一口飛沙，大叫道：“是暴風雨！暴風雨馬上要來了！大家相互抓著！不要在暴雨前的這段飛沙中走失！”
“下雨？”王有勝高興了，下雨好啊！在沙漠裡折磨了許久，下場雨可就涼快了！雨下得再大那也打不死人！終於可以痛痛快快洗個冰涼愜意的大澡啊！至於和阿海那條白眼狼的意志較量，回頭再說了！眼瞅著在沙漠裡兜圈的戰術並不是太靈光，自己等人難以撐過一個白天！雨一下這場較量就告一段落了，阿海和自己都有水了！大家休息充分補充水份，晚上把命一拼，就看誰更厲害！
結果很快王有勝就發現自己錯了！沙漠中的暴風雨，顯然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會死人的！
大片大片的烏雲不知從哪裡湧了出來，佈滿了整個蒼穹！天色驟然暗如黑夜，加上大風揚起的沙塵，相隔十幾步就看不到人影！接著閃電大作，一道道帶著死亡弧線的閃電在天空的各個角落炸開，震耳的雷鳴讓整個曠野都在顫抖！
冰雹來了！雨水來了！雨水夾雜著冰雹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像千軍萬馬那般從天上殺氣騰騰的殺下來的！無數的雨水籠罩著整個沙漠，令人窒息！
“這麼厲害？”王有勝不停的咂吧著嘴，雨水讓眼前朦朧根本看不清事物！他拉扯著前面的孫貴，孫貴還扯著其他人！沙塵在雨水下沒了，但風更烈！那猛烈的風夾著強烈雨勢，竟然一瞬間就能把成隊人打倒在地！至少這幾十號人在大雨到來沒多久就全部被打趴到了地上！
厲害的還在後面！王有勝剛剛仰面被打倒在地上，便覺得手上一緊！“抓住！抓住！”孫貴近在咫尺然而聲音在雷鳴風雨中顯得非常遙遠。王有勝猛的甩頭，搖開眼前的水定睛望去，只見孫貴前面數丈遠的地方竟形成了一道洶湧的河流，那河流混雜著泥沙，把孫貴前方的十幾名士兵一衝而走，依稀可見水面上搖動著的手臂！
“沙漠裡竟也起洪水！”王有勝終於駭然色變！
沙漠裡會有洪水的！當暴風雨來臨時，無數沙丘下的溝壑就變成了一道道死亡的洪流！流沙湧動，洪水如死神一般四處衝擊！
“抓緊了！”孫貴大叫中爬起來：“向後走！到沙丘的高處！”
來不及了！他們所在的沙丘忽然動了起來，大片沙地突然崩塌。顯然沙丘下滲進了水垮掉了！在這樣可以摧毀世界的力量面前，人的力量顯得極其渺小。整個沙丘的崩塌聲勢極其驚人！王有勝在一片天旋地轉中四處亂抓，卻什麼也抓不到就猛然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沙水混雜的洪流中。
洪流湧動的速度快疾到了極限！王有勝撲騰了兩下，終於把頭伸出了水面！水面上暴雨滂沱，只覺得自己周圍還有人！還有許多人在喊！
孫貴在哪裡？卻顧不得那麼多了！王有勝幾次想找地方站起來，每次腳才觸碰到比較堅實的地方就被猛烈的泥流衝擊而倒。
完了！王有勝再度將頭伸出，大口吐出口中的泥水！在這一刻他已經想放棄了，這場暴風雨根本無可對抗！他要死在風雨中了。
只不過雖然沙漠裡的暴風雨確實很厲害，然而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卻可以與其相抗衡。這種東西叫運氣！王有勝記不得自己被衝了多遠，十步？十丈？一百丈？反正在泥流裡掙扎的時候他碰到了一樣東西，一樣從泥流旁一處大沙丘中橫伸出來的東西。那東西觸手堅硬到了極點，宛如鋼鐵，王有勝處在生死邊緣哪管它是什麼？碰到了就死死抓住不鬆手！
泥流的衝擊之勢絲毫不減！王有勝的整個身體都橫著飄起來，大雨打在背上疼痛無比！他用手死死抓住那東西，就聽到沙丘上有人在喊：“王帥！那是王帥！過去！過去拉他起來！”
拉不起來的！王有勝看不清沙丘上的形勢!但他知道風雨太大，沙丘鬆軟，根本沒人可以接近泥流的附近！大量的泥流向自己的面部衝擊而來，王有勝猛的搖頭，甩著臉部的泥水！
晃眼間有雙手攏住了肩頭，是誰？王有勝根本回不過頭來看身後之人！顯然那人也是被衝過來的，剛好碰上他自然也要抓住以免被洪流繼續捲走！
“奶奶的！”王有勝身後有一人，手臂負擔的力量更大！他覺得自己快麻木了！這暴雨沒完沒了！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
當然，盡頭在王有勝就要鬆手的時候來到了！沙漠中的暴風雨總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過。橫豎半個時辰，風雨驟然停止，泥流速度減緩，然後就突然消失了！
沙漠裡恢復了寧靜，曾經的一道道河流不到片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不過天上的烏雲卻沒有消散！
王有勝的身體半埋在溼潤的沙地裡，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沙丘頂上跑來了八九個士兵，每個人身上都是泥。有人指了指王有勝身後，王有勝回頭一看，身後一個人只有屁股還裸露在外邊，整個人剩餘部分都埋在了沙裡，而他的手顯然還在沙面下抱著自己的腰。
一夥人七手八腳把王有勝和那人從沙裡挖出來，抹掉那人臉上的沙子，赫然正是孫貴！
“還沒死！”王有勝一摸孫貴的脈搏趕緊掰開孫貴的嘴，擠著脖子把口中的淤泥弄出來，又打又擂鼓搗了好一會，才見孫貴悠悠醒轉。
“快跑！”孫貴醒過來就盯著天空看：“這場暴風雨很奇怪！沙漠裡的暴風雨難得來一回，一般來一陣就不再來了。暴風雨過後整個天空都會立即放晴陽光普照！但是這一次不同，烏雲還在！天空比先前更黑暗！剛才，只是前奏！嘿嘿！更大的還在後面！”
前奏？更大？後面？王有勝怪叫一聲就跳起來，這還了得？剛才就能把人弄死！再來一場那就真沒活路了！真是屋漏偏逢連雨夜啊！
“往哪跑？怎麼辦？”所有的人都在看王有勝和孫貴。“沒辦法！”孫貴搖了搖頭：“避無可避！唯一之計就是找一個最大的結實點的沙丘爬上去！可大沙丘在雨水下很容易被衝滑坡形成泥流！或許可以找個沙漠裡的廢墟躲一躲！沙漠裡的廢墟能屹立到今天，經過了無數風雨，想必總是處於可以避開泥流衝擊之所在！如果能找到一處這樣的地方，就安全了！”
趕緊找唄！還等啥呢？王有勝數了一數眼下的人頭，連自己在內還有十二個！全都狼狽不堪，有個傢伙渾身赤裸，連褲衩都不見了！要說人還挺樂觀，據他自己說沒褲衩其實也沒啥關係，不見天日的地方曬曬太陽也是好事！
“哪來的太陽呢？”王有勝覺得自己挺賤的，有太陽的時候罵太陽，沒太陽的時候卻又想太陽。眼下太陽是完全不見蹤影，天色暗得幾乎和黑夜也差不了多少，趕緊去找地方躲雨！找到就能活下來，找不到就死路一條！
當然，出發前王有勝還是用最快速度刨開了沙子，他想看看救了自己和孫貴性命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那玩意竟然是一截橫插在沙丘裡的胡楊木，大概有一丈長，比手臂略粗一些。不是胡楊木的主幹而是旁支。所謂胡楊木，本不應該生於沙漠裡，而是生於綠洲或者綠洲附近！只不過毛烏素沙漠在秦漢時期本來就是森林湖泊豐富之所在，而胡楊木的年歲極長，有三千年生三千年死三千年不朽的說法！沙漠下有這麼一段千年不朽的胡楊木一點兒也不出奇。
王有勝對這木頭還是動了一點心思。就算身處險境他也依然沒放下跟阿海大幹一場的算盤！第一場暴雨過後十二個人只剩下了五把刀，大家沒了武器，能躲過暴風雨也等於廢物！胡楊木夠硬啊！這木頭怕是比一般兵刃還要堅硬上一些，俺不是號稱王大棒子麼？這玩意就是武器啊！
一丈長的木頭作為兵刃顯然還是太長了一些！把它截成五段正好合適五個人用！王有勝一開始的時候想用刀子鋸，鋸了好一會那木頭上只不過起了一道小溝而已。
“快！”孫貴很焦急，都眼看著又來了一陣微風！這暴風雨說來可就來啊！你淨鼓搗這破木頭幹啥？
“抗上走！”王有勝思來想去這胡楊木還是不能放棄！反正就一丈多長，要抗還是抗得起的！這玩意放在手裡不但將來可以做成大棒子，那要下起雨來說不定還可以再救一次命！
當下十二個人前前後後的奔走而去。至於方向則完全不予考慮，暴風雨就要再一次到來，走哪算哪了！
天色愈加黑暗起來，若是夜晚還可以有星光，可是現在烏雲滿天比夜晚還要更黑暗上幾分！稍微遠一點就看不清了。風越來越大，好在地上的沙子由於被先前雨水溼潤的緣故並沒有飛揚起來，因此幾個人還能在風中勉力前行。那段胡楊木也不用抗了，剛好夠五個人抓著木身相互聯繫。
閃電咋起，雷鳴從天邊湧來！完了！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驚，暴風雨終於又來了！這一次會比上次更猛烈！然而哪裡才能躲避風雨？
“那裡！在那裡！”一個士兵忽然大叫起來：“東面那頭，我看到火光！”
火光？沙漠裡怎麼會有火光？莫非是商旅？莫非那處可以躲避風雨？來不及想了，風更大了，往那裡跑要迎著風格外艱難！一夥人提著木頭頂著狂風加速快跑。說是快跑，其實和往日裡走路的速度也差不了多少，沙地太過柔軟了。眼見著火光處越來越近，看黑夜裡的輪廓竟然是一處沙丘上殘破的小城！大概有五六個似廟宇的建築聚集在一起，建築中間有一堵巨大的牆。
王有勝忽然覺得眼前似曾相識！有一種怪異的感覺湧起在身體深處！是了！這個地方在幻景裡見過！就是最後一個出現的幻景！一堵巨大的牆橫起在似廟宇的建造中！這裡是魔鬼的居所？還是老天爺賜予的福地？難道那幻景竟然是真實的？又或者眼前的依舊是幻景？
肯定是真實的！靠近那地方不過百步之遙遠，一切都觸手可及！而暴雨終於又一次從天上殺了下來，鋪天蓋地的橫掃著沙漠！
快！快過去！這裡很快就是洪水橫流.......
“又下起來了！”阿海的臉在火光中愈加顯得猙獰，他低低的嘆著氣，聽著外面響亮的雷雨聲。在沙漠裡這麼多年，暴風雨他見過，卻從沒見過如此狂暴的一場雨！一場還接著另一場，今年的天氣實在太反常了！本來他還想在雨結束後去宰殺那幾個獵物，但顯然獵物們已經完蛋了！沒有任何生命可以在接連兩場風雨中倖存下來！
“方圓百里之內，能活著的都在這裡了！”阿海冷厲的眼光掃過去，但見大廳裡近百士兵安靜的坐在自己這一側，而大廳裡的另外一側除了自己帶來的駱駝之外還有著很多的小獸類。狐狸、沙雀、黃羊、蛇、蜥蜴、沙鼠，甚至還有七八隻狼！
暴風雨的來臨，讓附近的獸類們都跑來此處躲避。或許所有的動物都知道在老天爺無可抗拒的力量面前自己的弱小，暫時停止紛爭，在這裡互相不干擾的躲避這場天災才是生存之道。
只不過，阿海顯然是沙漠裡主宰一切的最高神靈，獸類們被阿海的眼光掃過，竟起了一陣不安的異動，盯著阿海的眼神則相當的畏懼。
“我無敵啊！”阿海滿足的笑著，炫耀似的把手中的刀舉到面前，風雨過後這些小獸一個也跑不了！他喜歡血，不管是人還是獸的......
“他還真以為自己無敵了？”王有勝使勁的鋸著胡楊木，外面風雨聲大作，他並不害怕鋸木頭的聲音會被隔壁的阿海聽了去！
他是在一刻鐘前帶著自己剩餘的士兵們來到這裡的。那時的情況真的很險，前腳才進入一處廟宇，外面的地面就下陷了，一陣洪流洶湧而過。這個地方正如孫貴所說，所有建築都建立在紮實的土地之上，而且地勢還稍微高出一些，正因為如此才能屹立不知多少年代。
首先進入的廟宇太殘破了，風和雨不斷從各處湧進來，地面溼漉漉的。王有勝和孫貴帶著士兵們趟過積水，從廟宇的後方穿出，越過首座廟宇後的溝壑，前往整個遺蹟的中心地帶。那裡有火光，儘管處於風雨中，王有勝等人還是留了心眼。他們小心翼翼的進入了有著巨牆的中央建築裡，然後仔細觀察了建築的環境。
這個建築恐怕是造於六七百年前，因為在一處門廊邊上的破罐子上克有“赫連勃勃大王”等碩大的字跡。王有勝書讀得不能說很多，卻也聽說過赫連勃勃的威名。這是一個匈奴人，曾經建立了胡夏國，顯赫一時。那胡夏國按位置來說，也就是在毛烏素沙漠的南端。此處雖是毛烏素腹地，但想來那時水草豐美，赫連勃勃在此處建有寺廟城堡也毫不出奇。
整個建築恐怕當年有數層之高，是以上面幾層坍塌之後，只留下了一面巨牆豎立在空中，能從建築物的外部看到。現在只剩下了最下層建築，依舊在黃沙中經歷著風雨。通過門廊後又一個直道，在直道的盡頭則有一個小小的門。
門已經被坍塌的橫樑遮蔽了大半，僅僅能容一個人爬過去。火光就在巨牆後的另一邊，王勝派了一個士兵從小門爬出去，好一會兒那士兵又爬了回來，臉上帶著怪異的神色。
“看到啥了？不是鬼怪吧？”王有勝問。
“不是鬼怪！小的爬了過去，但見巨牆後有十幾個巨大的神像，也不知是些啥神！然後小的在神像後張望，那裡有個大殿。殿東頭有許多小獸，有狼！”那士兵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至於殿西頭，也有狼！”
“什麼亂七八糟的？”王有勝火大：“你小子淋雨淋出毛病了麼？”
士兵似笑非笑，可以感覺到他有一點興奮和緊張：“夏軍！就是在鹹水湖襲擊我們的那些人！全部在殿西頭躲雨！為首那個，怕不就是王帥說的阿海，狼王阿海！”
那隻白眼狼就在這裡！黑暗中的王有勝簡直全身的毛都興奮得豎了起來！不止是他興奮，此時這十個人都開始興奮！每個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就是這條白眼狼殺死了自己的無數兄弟！就是這條白眼狼害得自己在沙漠裡倍受折磨！今天大家死力逃生，無論如何也要拼一把！你們人多又怎樣？現在風大雨大掩蓋了俺們的氣息，你們猝不及防之下，就算俺們死了都要反咬你一口！
“幹不幹？”王有勝這樣問。
“幹他奶奶的！”每個人都這樣答。
趕緊就鋸那段胡楊木啊！趁著現在風雨之勢正濃，這建築中間隔著大牆沒人能聽到這邊的動靜！趕緊找趁手的武器！
用了好一會功夫，堅硬的胡楊木還是隻鋸了一半，王有勝罵罵咧咧，心裡那叫一個發急，再不成的話他就打算赤手空拳上去掐死那條野狼了！
好在一個小校在牆根處找到了兩把鐵鑿，還順勢從牆底梁下挖出了一根一尺長的大鐵釘。這下胡楊木終於被截斷了。一共五段，五個人拿著。另外還有四把刀，加上鐵鑿和鐵釘，十二個人每人都有了武器。
“誰會說夏語？”王有勝看看搖頭的眾人：“沒人會？那就來兀徵聲延語！反正都是胡語，估摸著他們也能聽懂！這兀族語言本帥以前在留山原學過！你們現在跟我學，就一句：狼王阿海！得此地闢佑，見了本神，如何不跪？咱們就爬到神像後，同時喊！等到他們發了傻，就幹！記住要喊得鬼裡鬼氣的！我就不信，這荒山野嶺風大雨大他們能不發懵！阿貴，衝出去的時候你誰也別管，你把那破罐子揀倆好的去裝些雨水，待會直接去滅了那堆火！”.......
“雨勢不見小啊！”阿海鬱悶的看著眼前的火堆，現在也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了！暴風雨下了近一個時辰也沒有停歇，實在太反常了！沙漠裡要是經常來這種雨，恐怕沙漠都要變成澤國了！
反常？反常的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突然之間，異動來臨，一陣陰風過後，詭異的呼嘯聲響起在殿內！
“誰？”阿海一聲暴喝騰地而起，四周圍的士兵全部亮出兵刃。
“狼王阿海！得此地闢佑，見了本神，如何不跪？”巨大而詭異的聲音突然從神像處響起，和著外面的電閃雷鳴，竟然聲勢極為驚人！
狼嚎了！一隻殿東頭的狼忽然呼哧呼哧的扒起了前爪，隨即十幾只狼都仰頭狂嘯，大殿裡的氣氛在閃爍的火光中簡直就詭異到了極點。
“狼王阿海！得此地闢佑......”喊聲沒有任何停歇的在繼續，那神像竟然嗦嗦瑟瑟的抖動起來，那是兀族的語言！夏軍士兵們久在烏審城中，南來北往的商旅見了不知多少，自然也知道這種語言，這種語言和韃靼語、夏語頗有共同之處，特別是“神”這個字，各族發音幾乎一模一樣！
士兵們的臉色都開始緊張起來，跟在阿海身後距離神像前數步之外停住。阿海臉上神色速變，他反應極快！兀徵聲延族！滯留在大宋的胡人！嘿嘿！宋軍，竟然就躲在神像的後面！
然而士兵們一時之間哪想到這許多？這場暴風雨太反常了！這裡的氣氛太詭異了！這裡是威震整個西域的赫連勃勃大王的衣冠祭祀之冢啊！有許多人忽然拋下兵刃跪在了地上，磕起頭來了！
戰鬥在這一刻開始，暴喝聲中，巨大的神像猛然間帶著塵土向前撲了下來，極為駭人！阿海大驚下向邊上一閃，慘叫聲起，最前方的十幾名士兵無論跪站都幾乎無可倖免的葬身巨像之下!
“殺！”在巨像倒下的瞬間。王有勝和宋軍士兵們帶著升騰的殺氣有如鬼魅般殺了出來！
夏軍們猝不及防，剎那間即便被砍倒了幾個。慘叫聲中，更有幾人被堅硬如鐵的胡楊木把腦袋敲開了花！
阿海站在中央，在神像倒在身邊的時候他手裡的刀已經拿了起來，就見著一人拿著手臂粗的大棒子當頭砸下，塵土飛揚晃眼之中那人分明就是昨夜宋軍那名首領。哪裡還敢遲疑？連忙舉刀格擋。
王有勝本就強橫，此時大棒順勢下擊力量大到了極點，堅硬的胡楊木甫一擊中刀身，任憑阿海如何厲害，刀還是被擊飛往地下。好在阿海速度甚快，趁著刀木相撞的那一點間隙硬生生的仰了上身，這才險險避開了被當頭砸死的危險。只不過頭雖然沒被砸中，堅挺的鼻子卻被木棒颳了一下。鑽心的劇痛從鼻樑處傳來，阿海幾乎疼得暈厥過去。
黑暗就在這個時候來臨了！孫貴右手拿著鬼頭大刀一掃一大片，左手提著一大罐水成功的把火堆一澆而滅！大殿中剎那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中的亂戰誰才會是贏家？
大殿中的小獸們這下估計開心到了極點！人類打架啊！咱們怎能不湊合熱鬧？黑暗中不但兵刃交鳴呼喝聲大作，連那黃羊、狐狸、野狼貓頭鷹沙雀響尾蛇也左衝右突鬧成一片，整個大殿裡狼嚎羊叫折騰得無休無止。
阿海最倒黴，刀子不見了！黑暗中他根本不敢站起來，兵刃亂飛之下沒準就被不知哪個糊塗蛋給砍了！趕緊判斷一下方向往大門外爬。爬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至少這期間他不知被人踩了多少腳，有個混蛋竟然還一腳踩到他的後頸，疼得他差點沒抽筋。更要命的是，就在估摸著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他居然被一隻羊蹄給踢到了面門，再度中了鼻樑。“我是狼啊！你這隻蠢羊！”阿海撕心裂肺嚎叫！
阿海終於到了門口，大雨如故，外邊也是一片漆黑。一道閃電忽閃在天邊，映照著門外一個壯漢猙獰的面孔！不就是那名宋軍的首領麼？“殺千刀的！”阿海略一弓身，用足全身力量彈起撲出！
王有勝自打從神像後殺出就不管不顧的向前衝，他的位置在中央，剛好對著殿門，想來黑暗中最好的戰鬥方式就是衝到門外，出來一個殺他孃的一個！
這才剛剛站定，擺好架勢把木棒高舉過頭就等著玩轟殺。結果一道閃電晃了眼，還沒反應呢就看見一個黑影撲向了面前，這木棒擊出去時人都已經撲到胸前，壓根打不上力量。身體被來人狂猛的力量向後撞到，擊到空處的木棒也飛了出去！又一道閃電亮起，王有勝在向後跌倒中看清楚了，這人就是阿海！
肉搏開始了！兩人在大雨中撲倒在地，瘋狂的扭打在一起！使勁兒打！使勁兒踢！使勁兒咬！使勁兒掐！不死不算完！
什麼招式這個時候都是花活，就是要狠了命照死裡打！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用頭撞也要撞死你！雷鳴、雨水、狂風、泥沙！全部在糾纏中助威！狼王和魔王，誰更狠？
扭打！不停的在地上扭打！王有勝和阿海都成功的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兩人翻滾著，用力掐！王有勝用盡力氣把頭逼向阿海，阿海也狠狠的把頭逼向王有勝，兩個人都覺得天旋地轉，兩個人都在窒息的邊緣.
再翻滾了兩圈，兩人竟同時覺得身下一空！這裡是一道溝壑！這赫連勃勃的破城中的溝壑！兩人掐著脖子誰也不鬆手，同時翻進了溝壑中。洶湧的洪流衝擊之下，其勢無可阻擋！兩人隨著洪流先不知多遠處快速的向前衝出，不鬆手！淹死也不鬆手.......
過了多久？這裡是哪裡？我死了沒有？王有勝呻吟一聲睜開了眼睛，強烈的光芒映眼而入，天已經放晴了麼？好像太陽正掛在天邊，不是夕陽的暗紅色，那就是朝陽了！時間竟然過了一夜！昨夜的事浮現在腦海裡，他和阿海暴風雨裡糾纏著掉入洪水中，到處是黑暗，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阿海死了沒有？
當然沒有！當王有勝艱難的把頭轉過另一邊時，就看見了滿身汙泥的阿海躺在離自己兩丈多遠的地方。阿海在動！阿海的眼睛瞪著自己，而臉則扭向地面，正在吮吸著面前的那一小灘積水！
他為什麼不過來殺了我？王有勝想笑一下，你不殺了我，我就要殺了你！笑的動作牽扯了臉上的肌肉，疼得令人難受！然而站起來的動作更疼！應該說是全身各處都在劇疼！王有勝站不起來了！
“看來這白眼狼也一樣沒力氣站起來！”王有勝明白了，阿海吮吸著水就是在積蓄力量！誰先站起來，誰就能殺死對方！
朝陽下的沙漠裡，兩人躺在依舊溼潤的沙地上，一個舔著面前少量的水，另一個大口咀嚼著溼潤的沙子，等待著最後的一擊。
太陽愈烈。沙漠裡的熱氣伴著水汽開始升騰！兩人晃晃悠悠的撐著地，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幾乎是同時慢慢的站起來，擺好架勢。
“你是誰？”阿海嘶啞的聲音很低沉。
“王有勝！魔王，王有勝！”王有勝低低的笑著：“來吧白眼狼！”
“我們情況差不多！做個交易怎麼樣？”阿海說：“暫時不打了！我知道你要挑戰我在沙漠裡的意志和忍耐力！我們各自給對方一天的時間！看看誰能在烈日下度過這個漫長的白天！夜晚來臨的時候，我會找到你！到時就是決定生死的時刻！你敢麼？”
“激將法？”王有勝淡淡的笑著：“你知道哪裡有水源對吧？現在就分生死，我說現在！”
“現在打，我們會一起死在這裡！”阿海突然放鬆了身體：“為什麼不給你自己留下一個機會？一個真正向沙漠之王挑戰的機會？向南繼續走三十里！那裡有水源！我會和你保持一段距離，並排前行！大家都不離開視線！如果你半路上就支持不住，我也愛莫能助，沙漠就是你的葬身之所！如果你和我的意志一樣堅強，能支持到那裡，我們就可以在補充水源後，公平的在黑夜中決戰！”
“這個主意不錯！”王有勝終於同意了！三十里外有沒有水源？他不知道！他只相信自己的意志絕不會輸給眼前這隻野獸！阿海的那個觀點不錯，給大家留下一個充分展示實力的機會！在這裡打，就算贏了也會耗盡所有的力氣，不會有誰還能活下來！既然都是死，幹嘛不試一下呢？
三十里？或許在平地上並不漫長，然而在沙漠裡，則像天邊那樣遙遠。兩個人相隔十餘丈，並排向前艱難的行進！昨夜的洪水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在烈日的炙烤下，沙漠恢復了猙獰的面目，金黃色的沙礫給人無限的美感，而美感中帶著致命的危機！
阿海不認為自己會輸！他從來沒有輸過！就算是沙塵暴也沒有打垮過他！堅持下去，他相信自己就是沙漠的王者！主宰一切的力量！他時不時的望望王有勝，眼前的這個男人舉步唯艱，顯然也在強力支撐！他的意志力彷彿和自己一樣堅強！能最終戰勝這樣一個對手，阿海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阿海並沒有欺騙王有勝！三十里外確實有水源！只不過，他知道，那裡和其他的地方有一些不同。
王有勝默默的走著，眼前的一切都彷彿被熱力蒙上一層氣體！回想著自己的戰友們，跟著自己出發的時候都是那樣鮮活的面孔，卻終於要永遠的滯留在這片死亡的沙海中了！還有更遙遠處的楊大人，還有遠在京城的秋香，或許自己是不能再見他們一面了！不能輸！絕對不能輸，無論是為了大宋也好，為了三千兄弟也好！俺都不能輸！堅持著走下去，直到終點！
一切都恍惚起來，酷熱讓這個世界扭曲變形！腦海裡閃過的無數念頭終於還是變成了一片空白！走下去！向前走！不能輸！無論是阿海還是王有勝，都在用鋼鐵般的意志強迫著幾乎到了極限的肉體支撐下去......
跨越了數不清的沙丘，當朝陽變成夕陽，黃沙居然減少了！岌岌草與駱駝刺星星點點的出現在大地上！
“就要到了！”阿海踉蹌的走著，忽然桀桀笑道：“你不錯！能走這麼遠！再走上一刻，我們就到了！你知道我會怎麼殺死你麼？你是勇士，作為狼，給勇士最高的待遇就是吃了你！”
“是快要到了！”王有勝看著剛剛經過的一處駱駝刺，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甩甩頭去掉那片恍惚，回道：“你是一匹不錯的狼！肉還挺多！作為魔王，給狼的最終歸宿就是吃了你！我會吃了你！”
太陽終於就要下到盡頭。夕陽下，一座充滿了奇異風格的城池猛然的出現在兩人前方！烏審城！沙漠中的奇蹟！
“你騙了我！”王有勝的話音裡帶著不屑和驕傲：“你輸了！你的卑鄙註定了你的失敗！就算我死了，輸的還是你！”
“我沒輸！”阿海大叫起來：“是的！這就是烏審城！我的城！難道你忘記了麼？我是狼！狼總是會選擇最有利的時機和地點，給敵人最沉重的一擊！王有勝！認輸吧！這座城池雖然已經是空城！我的軍隊去了安慶澤！但是我熟悉這裡的一切！在城裡我能神出鬼沒的找到水，而你不能！裡面還有我的侍衛！我會兌現我的諾言！我會吃了你！”
“是麼？”王有勝話音甫落，突然用力向阿海撲過去！只要沒到城裡，自己還有機會殺死這條卑鄙無恥的狼！大家現在的體力差不多！
阿海早有準備，王有勝奔過來，他立即用盡力氣向城中狂奔！說是奔，其實和往日裡走路的速度也差不多！
王有勝的速度和他相仿！兩人一前一後踉踉蹌蹌的奔著，王有勝已經發了狠，卻終究還是和阿海差了幾丈遠，一直夠不著！
烏審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可以看到城牆處那鮮紅的巨門，那是用鮮血染紅的麼？王有勝不知道。因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突然知道，這隻卑鄙的狼怕是在作繭自縛了！
還是在昨天中午，王有勝看到了沙漠裡的幻景！第一幅是陳遠鴻的水軍！那是真實存在的！無可置疑的存在！第三幅，就是赫連勃勃的城堡！昨夜也見過了！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幻景都是存在於現實之中！只不過不知道出於什麼神秘的原因，現實中存在的東西出現在了沙漠的幻象裡！
是妖怪搞出來的還是神仙在顯靈？王有勝不必去想答案！但他認出了那道鮮紅的門，還有城中那些怪異的圓頂！那是幻景中的第二幅畫面！烏審城就是昨天幻景中的城池!那麼，昨天進城的軍隊呢？他們註定不會是幻景！
命運已經註定了！烏審大軍正如阿海所言正在安慶澤！那麼進城的軍隊是哪裡來的?宋軍！折可適和王景的部隊！雖然城中此時悄無聲息，但王有勝知道，西北三州的主力精銳就在城中，或許他們在埋伏！昨夜的暴風雨掩蓋和消滅了城外的一切痕跡！就算阿海這條狡猾殘忍的狼，也不知道有大軍就在城中！
“你完了阿海！”王有勝帶著巨大的狂喜，緊緊的跟著阿海來到城門前！鮮紅的巨門像一個猙獰的怪獸，大張著嘴！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到城中。
城門後是一道寬闊的街道。阿海踉蹌著走了幾十步，終於停下來。轉身大笑道：“魔王！認輸吧！我給你一個向我跪倒祈求的機會！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我的府邸！數百名侍衛一直在等你！你聞到他們的氣息了麼？他們打開了城門，就在街道的兩邊潛伏！都是我的人！你，給我跪下！”
“你跪下！”王有勝也停下來，大笑道：“你那些狼崽子們在哪？讓他們出來吧！”
“我原本以為你意志和我一樣堅強！”阿海不屑的搖著頭：“但現在看來你只不過是一個瘋子！出來吧，我的弟兄們！”
兵刃出鞘的聲音猛然響起在黃昏的街道上，剎那間無數人頭湧動。從街邊的房頂上、從窗戶中、從街道的拐角處，無數士兵舉著兵刃出現了！殺氣滿城！
“誰是你的弟兄？”折可適嘆息著從某個地方出現，他的笑容就是主宰一切的神靈：“你的弟兄已經埋在了黃沙裡！這裡是大宋的領土！投降吧！知道你面前的魔王是誰麼？連我都要畏懼他的大棒子，你這條狼算個什麼東西？”
“跪下！跪下！”士兵們整齊的喊聲響徹了整個沙漠！兵刃整齊的交鳴，沙漠中從此不會再有狼！
阿海怪叫一聲，終於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烏審城，半夜！
“你們怎麼會不去安慶澤打烏審軍隊，還可以給夏州軍施加一點壓力？”王有勝目光炯炯，儘管仍然沒有進食，但休息了兩個時辰並補充了大量水份，讓他恢復了體力。
“本來我們是去安慶澤的！”折可適笑道：“但大軍在沙漠邊緣實在走得太慢！走了兩天才接近安慶澤！後來傳來消息，說戰局突然發生了一點變化，林東的速度實在太快！他突然棄身後的米脂不顧，三月十五即突襲了宥州！”
“突襲宥州？”王有勝愕然道：“林東是不是要直接打夏州呢？那你們豈非更應該強攻安慶澤。為林東分擔攻擊夏州的壓力？”
“王景的看法和老師您一樣！”折可適搖頭道：“學生倒認為，林東萬一後路斷絕，則全部補給的希望在水軍那邊！而水軍的關鍵就是在順化渡！假如林東真打夏州而不去白池城，夏軍必然有能力通過白池城或者萬井口全力撲向定州或者順化渡，反擊水軍！要救林東，當先保證順化渡！所以，王景繼續留在安慶澤北面監視烏審大軍！我則帶了一萬人，挺進大漠！烏審果然已是空城啊！隨後我們和老師您同去順化渡。以應對夏軍對順化渡的進攻！”
“好像也在理！”王有勝思慮片刻，這才道：“林東應該不會去打夏州的！白池城和左村澤關係到整個宋軍前線和水軍的聯繫，他不會棄之不理！當然，不管怎麼說，你都救了我的命！”
“想活下去就要吃飯！”折可適說：“您怎麼光喝水不進食呢？”
“我要吃肉！”王有勝大笑：“留著肚子吃狼肉啊！”
“你幹什麼？”五花大綁的阿海駭然看著眼前的王有勝，大叫：“殺了我！是男人你就給我一痛快！”
王有勝怪笑著，拿著一把銳利的刀，輕輕的在阿海手臂上割下了一塊肉，鮮血還未流，就有軍醫撲上去打上創藥止血。
王有勝當著阿海的面，將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你不知道麼？”王有勝這樣說：“我不像你那麼卑鄙，我會兌現諾言的！我要活吃了你！吃一精光！你殺了多少我的兄弟？我要為他們報仇！”
“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阿海駭然大叫：“你怎麼能吃人？”
王有勝又割下一塊肉，嚼著，讓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在阿海的耳朵邊露出白色和鮮紅的牙齒，輕輕說道：“我告訴你了！我是魔王！而魔王，總是愛吃人肉！再說了，對我而言，你只是一隻狼而已！”
阿海終於又一次暈了過去........
天亮了。
折可適已經吐了無數次！自打聽說王有勝去吃人肉他的胃裡就一直在翻騰！現在看著兩眼通紅的王有勝從屋子裡走出來，他就有一種噁心和畏懼的感覺！王魔頭啊！真是一個大魔頭！
王有勝一出來也吐，吐了半晌才說道：“我就吃了他兩塊肉他就撐不住了！什麼狗屁狼王，一點膽量都沒有啊！給我放狗！你帶有狗來沒有？直接咬死！另外你給我準備飯菜，不要葷的全要素的，這狗孃養的東西估摸著得害老子幾天吃不下肉了！”
“也不知道孫貴死了沒有？”王有勝嘆道：“派出幾隊人去找找，可惜啊！孫貴是個好兄弟！”
“大帥只顧著吃美味的人肉！可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折可適突然道：“今天已經是三月二十二日！我們遲了！從烏審到順化渡，大軍最少也要走五天！我們必須立即出發！可就算立即出發也趕不及三月二十五了！”
“一定要準時到達！”王有勝來回踱著步子，斷然道：“給我一千人，全部要騎兵！我先趕過去！三天！三天就能到達！”
當然，此時的王有勝不可能知道，順化渡和定州就在這幾天時間裡，隨著整個宋夏戰爭的進程，終於成了大宋軍隊的最重要的生命線。這個反常的三月，整個黃河流域都在下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