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宋 第十六章 殲滅戰(一)
第十六章 殲滅戰(一)
第十六章 殲滅戰(一)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傍晚,天氣很好。
奔波了一天的夕陽掛在地平線的盡頭,用最後那一點熱力溫柔的點燃了天上的雲彩。雲,是紅色的,許許多多的火燒雲圍繞著淡藍色的天空,數也數不清楚。大地上三色相間,青色的是草兒,它們堅強不屈的向上挺起,哪怕人踩馬壓;黃色的是土地,在青色覆蓋的間隙中展示著歷經歲月的厚重與滄桑;至於白灰色,那是大宋軍隊的行軍帳篷,由近到遠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邊際。這裡是韋州城外的宋軍大營。
傍晚總是一個能引發各種情緒的美好時光!各大基層單位的炊煙在夕陽的陪伴下嫋嫋升起,無數的營帳內外,戰士們有的聚在一起歡聲笑語,也有的斜靠在帳樁旁消無聲息的懷念家人。有的在給心愛的戰馬加著草料,更有一些人在大營內悠閒的走動。對於身處戰爭裡的人們而言,活著總是美好的!怎能浪費最寶貴的時光?在傍晚的時候,如果能夠竄竄友軍的門聯絡一下兄弟感情、找找上級彙報一下今天的辦事情況、跑到軍法官那裡打打小報告,又或者尋找一下同鄉好友順便扯扯八卦製造點謠言,那都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或許有時候,幸福真的很容易獲得。
當然,楊翼對於扯八卦或者打小報告製造謠言之類的活動並沒有太多興趣,但這並不放礙他在這個傍晚於軍營裡漫無邊際的溜達。在韋州城外的這一個多月裡,他已經養成了在夕陽下漫步的習慣。看看夕陽,吹吹晚風,聽聽戰士們講那些粗俗並且色情的笑話,對他而言其實也是一種美好。
只不過,今天與以往還是稍微有些不同!至少有許多將士,在楊翼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都能發現,大人今天的表情比較怪異。兩眼直勾勾的,臉上帶著白痴般神秘的微笑,還時不時的踩上馬糞卻渾然不覺。“你們說,相爺在琢磨啥呢?”“那還用說?想女人唄!”“別瞎扯!俺看相爺是在研究道法,看看他那表情!就快升仙了!”…….
顯然楊翼在人間過得還不錯,要昇仙也不急於一時。他確實是在琢磨,而琢磨的問題當然就是下一步的軍事行動。
目下的形勢應該說相當不錯。尤其是北方戰場上形勢已經趨於明朗!梁乙逋在定州和夏州之間的狹長地帶裡舉棋不定!按照章楶的分析,梁乙逋之所以沒有按照原定計劃對夏州發起強攻,是因為在安慶澤的烏審大軍被折可適和王景給拖住了!導致無法聚集優勢兵力的梁乙逋突然間喪失了奪回夏州的決心與信心。而梁乙逋現在想向南退卻也已經不可能了!因為連日來近兩萬汪古部族的士兵通過白池城進入了左村澤,使得林東兵強馬壯不可一世。顯然梁乙逋已經到了窮途末路,苟延殘喘之下,被殲滅亦不過是時間問題!
重點還是在南面戰場上啊!問題主要出在仁多保忠的動向上。
本來宋軍先前的許多安排,都是為了把仁多保忠給調動出來。而在陳遠鴻攻克鳴沙以及汪古部族沿黃河南下後,仁多保忠也確實有了退往靈武的跡象,比如費聽阿鈦的部隊就急匆匆的從左村澤跑了回來匯合。
但也就是有跡象而已!實際上,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仁多保忠在試探性的派出少量部隊前往靈武之後,又突然之間沒了動靜。
仁多保忠這是什麼意思?宋軍統帥部的眾多參謀分析來分析去,最終分析出來的答案頗為無奈:是由於宋軍給仁多保忠的信號不夠清晰,以至於仁多判斷不清宋軍的真實意圖,所以拿捏不定主意所造成的!
當然,任何事情總有兩面性。仁多保忠猶豫不決,固然使得宋軍的前期戰略打了折扣並且不能順利實施進攻韋州城的既定方針,但從另外的角度上看,對於宋軍來說也是有一定好處的!
從戰場態勢上說,陳遠鴻在黃河與鳴沙兩個方面對靈武施加著強大壓力,汪古部族三萬多騎已經於數日前從定州南下進入靈武東北和韋州西北那片丘陵地帶,即將與早期穿插到靈武與韋州之間的陸定北部匯合!姚氏兄弟已經肅清了韋州以東夏軍所有的據點。遲遲不撤出韋州城的仁多保忠已經深陷重圍!
而從兵力和資源上說,目下在南面戰場的宋軍總人數在得到水師和汪古部族補充的情況下,已經接近四十萬人,形成了對夏軍的絕對優勢。
至於曾經困擾宋軍的糧草問題現在也已經完全緩解,白左線掌握在手中的好處得到了體現,大量的糧草可以毫無阻滯的從兀刺海城經定州上岸,再從白池城左村澤進入韋州宋軍的手中。
因此,目下南面戰場上的形勢有利也有弊,如何打好這一仗,是集中所有資源會攻韋州城?還是繼續想辦法刺激仁多保忠出城?又或者仁多保忠出城後應該怎樣去打?便成了考驗楊翼與統帥部的一道難題。
從昨天半夜開始,統帥部裡大批將領就聚集在一起爭吵不休。爭吵中的一方以李宏偉為主要代表。李宏偉的性格歷來比較穩重,因為他的想法就比較保守一些。他認為,前段時間為了把仁多保忠調動出城,使用了這麼多的辦法卻依舊沒能成功,那麼現在就不必再費這個心思了!目前我軍在補給上已經毫無問題,形勢一片大好,只需把各支軍隊依序靠攏過來,形成對韋州城的合圍之勢,圍他幾個月,仁多保忠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勢必潰敗無疑!
另一方則是以郭成、李實等少壯派軍官的意見為代表。他們的想法相當激進。他們認為,既然仁多保忠賴著不走疑神疑鬼,那又何必去管他?反正大軍所用的補給不是從東面山區運來的,而是從黃河上運來的!那麼近三十萬涇源大軍再無後顧之憂,完全可以繞過韋州,棄韋州於身後,全部集結到靈武那邊去!聯合汪古部和水師,一舉而克靈武。待到靈武盡入我手,還愁拿不下韋州這座孤城麼?
郭成甚至還認為,假如宋軍能趁仁多保忠猶豫不決之機,先動手打了靈武,那麼很有可能仁多保忠會在心急之下大舉赴援靈武,如此一來我宋軍半路設伏,定可形成“圍點打援”之勢!
兩種意見應該說都有道理,但是顯然楊翼和種思謀卻另有考慮,他們看問題的角度和範圍要比其他人更寬廣一些。
“時間啊時間!”楊翼一邊嘟囔著一邊在大營裡晃盪,他總覺得以上這兩種方法都有著一個缺陷,那就是時間上或許都來不及!因為梁乙逋在北方戰場上的困局只是暫時的。合圍韋州或者先打靈武,既然是攻城戰難免都會花費大量的時間。時間一長,北方沙漠邊緣的烏審大軍要是能從安慶澤脫身出來,那麼梁乙逋的實力就會迅速壯大,難保人梁相國不會重新奪回夏州!
本來梁乙逋奪回夏州倒也無妨,但是夏州是可以威脅到大宋西北三州的!梁乙逋情急之下要是對大宋西北動了手….嘿嘿!這邊宋軍還在攻城,那邊夏軍卻對大宋本土開打,恐怕到時大宋國內一片譁然,這在政治上絕對是失策之舉,怕是會引起不安定的情況。政治上的不穩定,難免不會引起各大戰場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歷史曾經無數次的證明,後方的政治穩定對於前線戰事會有多麼重要的作用。
“所以,本相不但要打贏這場仗,還要速勝!要在短時間內全殲仁多保忠,以騰出手來解決梁乙逋和靈武!”楊翼是在統帥部裡當著眾多將領的面撂下這句話的,可是要怎樣速勝,又怎樣才能把這場仗打成一場殲滅戰,他一時之間也拿不出好主意。所以撂下話他就出了門,在大營裡四處晃悠。
晃悠來晃悠去,大營裡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和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從東大門一直晃悠到西大門的時候,種思謀急匆匆的出現在了面前。
“大人!”種思謀臉上憂慮之色甚重:“還在想究竟怎麼打這場仗麼?這事就夠煩心的了,但末將卻還有個更煩心的事要稟報!”
“說吧!”楊翼就在營門邊上坐下,煩心的事的每天都有發生,他早看透了,人生不就是如此麼?多出十件八件煩心事都無所謂,關鍵是要以樂觀的態度去看問題。
“王存相公從京兆府送來了信,說是前段時間張全柱在西南用兵不力,導致江南士紳反對西夏戰事聲音高漲!”種思謀回答到:“以至於朝廷內外壓力都很大,南泊裡有幫學生天天喊反戰!”
“什麼意思?”楊翼莫名其妙,你說張全柱在西南用兵和俺們打西夏那捱得著邊麼?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嘛!反戰?再說南泊就是俺老巢,出來個把月老巢都鬧騰開了?至於麼?
種思謀當即把王存在信裡的話全說了。其實王存的信是幾天前發出來的,那個時候王存自己也還不知道勞督團這單子事。所以王存只說了這股反戰浪潮的由來,並且說了李清照的那首被曲解的詩。
楊翼一聽之下當即頭疼。這都哪跟哪啊?張全柱這個傢伙,心太軟了!早知道當初換個心狠的帶兵過去,比如讓王有勝去西南,一把火全燒乾淨,又哪會惹得江南那幫戰爭狂過來喊反戰呢?
最讓人莫名其妙的是李清照那首詩!要是俺沒有記錯,那首詩名為《烏江》,好像應該幾十年後你才寫得出來,你咋就早熟了呢?你要早熟你就去早戀啊!這政治和戰爭你一小丫頭片子你瞎摻合啥呢?李格非那老學究也不好好管管!還什麼“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明明說的是項霸王慷慨赴死,咋就被曲解成項羽是和平人士?項羽愛和平?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頭疼歸頭疼,一時半會楊翼卻也無計可施,他心中明白那幾個真正反戰的學生是搞不起什麼風浪來的!但畢竟這裡遠離京城,反戰學生的背後有江南強大的勢力為後盾,他唯有祈禱朝廷裡那幫吃飽了沒事幹的瘋子們,千萬別被折騰出啥差錯來,以至於影響前線戰場!
“等等!”楊翼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老種!這個消息不錯啊!走!這就回中軍大帳!”
種思謀當即被嚇一大跳!剛跟你說完這事,你套拉著腦袋坐地上嘀嘀咕咕,俺還以為你正沮喪呢!結果你不,你從地上跳起來詐唬俺!為朝廷裡那點芝麻綠豆的事情至於激動成這樣麼?
楊翼帶著種思謀一溜煙就往中軍大帳跑,這期間被很多將士所看見。有那心裡明白的,知道這是軍情緊急。更多那心裡不明白的,還以為相爺這回改了脾氣,傍晚不散步,改跑步鍛鍊身體了!
氣喘吁吁回到帳中,立馬讓正在帳中瞪眼睛吹鼻子爭吵不休的一干將領全傻眼!完了!俺們大宋完了!看看楊大人這副狼狽樣,夏人定是奇兵突襲,說不定大營外邊百萬夏軍裡三層外三層把咱圍個水洩不通。別再琢磨啥靈武韋州了,趕緊抽刀拔槍順便舞舞流星錘,俺們準備突圍去了!
“突….突…突什麼圍?”楊翼撐著膝蓋一陣狂喘,終於才把氣出順了:“本相突然想到項羽,更由項羽想到昔日垓下之戰!目下那仁多保忠豈非就如項羽一般?咱們就當一回韓信,仿照垓下之戰,一舉全殲仁多保忠!”
話一說完,整個大帳裡的氣氛卻變得更為怪異,一開始的時候大家是被楊翼的狼狽相嚇了一跳,現在則更覺得莫名其妙。垓下之戰?和現在這局勢挨邊麼?人項羽是進擊漢軍把守的固陵而不克,最後漢軍援兵到來,才不得已且戰且退,最後於垓下被包圍而覆滅。現在仁多保忠是據堅城死守,城中物資充裕足夠支撐數月之久,你當韋州是垓下啊?就算你去圍,那不是和李宏偉原來的計劃一樣麼?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楊翼站在地圖前整理好思緒,這才道:“總的來說,本相此策乃是合李宏偉與郭成二人之策而成!當然還要加上本相一些新思路!嘿嘿,說起來這是本相站得高看得遠,綜觀全局之後才得此策,你們可要學著點!你們覺得諸葛武侯如何,那要放在今天,也就是跟本相一個水準……”
楊翼得意洋洋大吹大擂一番,然後才把計策詳細說出。
整個計劃確實是經過通盤考慮的結果,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採取郭成、李實的部分方案!涇源軍從韋州北面繞過,進迫靈武,協同汪古部族、水師、陸定北部,近四十萬大軍在靈武外圍擺出強攻的陣勢。與此同時,要求遠在安慶澤的折可適與王景的部隊脫離戰鬥,放烏審大軍與梁乙逋匯合!
第二個階段,一方面主力大軍猛攻靈武,逼迫仁多保忠救援!另一方面半路實施多層阻擊,給仁多保忠造成宋軍要使用“圍點打援”的印象,迫使仁多保忠不敢全力向西退卻。就在仁多保忠半道上猶豫的這當口,由正在左村澤已經得到增強的林東部迅速南下,進攻守備空虛的韋州!當然這是有風險的,因為林東離開左村澤,意味著給梁乙逋向南逃竄打開了大門。但由於在第一階段烏審大軍的脫身,有極大可能使梁乙逋重新獲得奪回夏州的希望,並不一定會南逃,這個風險或許值得冒。
第三個階段,假如一切順利,仁多保忠身後沒了韋州,前面又過不去靈武,十幾萬人陷於野外,他還能怎麼辦?向南是葫蘆河以及大宋熙、蘭二州也是去不得的!他唯有向西北白池城方向撤退。攻克白池城後再尋機南下靈武或者北上定州順華渡逃生。此時大宋數十萬大軍圍追堵截!白池城下,或許就成了千年前的垓下!
這個計劃看似與郭成、李實之策很像,但是還是有諸多不同!其一在於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圍點打援”!想來那仁多保忠精明得很,他焉能看不出來宋軍大舉進攻靈武的背後,隱藏著什麼玄機?更況且,仁多保忠手下軍隊人數甚多,各部協同前往靈武,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讓人伏擊的!一旦大宋軍隊在半路上就死打仁多保忠,那麼很有可能只會形成擊潰戰,並不能形成殲滅戰!
所以,楊翼計劃中所謂的“圍點打援”其實就是做給他仁多保忠看的,暫時阻他一陣,待到韋州盡入我手,大軍再將他團團圍住,讓他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徹底殲滅!
這個計劃也與李宏偉之策有些想象,但不同之處更明顯!同樣是合圍,一個是圍在城裡,而另一個是圍在野外!想來圍在野外所需要的時間能短上許多,更難滿足戰場局勢在時間上的要求。
至於調林東軍進攻韋州,則是楊翼自認為的神來之筆。因為當大軍主力進迫靈武后,想留下一部分部隊待在韋州附近是不可能的。那仁多保忠又不是傻瓜,他有眼睛看得到宋軍留有部隊在韋州附近,是以絕不會輕易被誘出城。唯有所有大宋軍隊一起繞過韋州,才能讓仁多保忠確信大宋要打靈武,才能讓仁多保忠出城!可是仁多保忠卻絕對料不到林東可以放棄左村澤南下打韋州,因為那樣會放跑梁乙逋!
這個計劃從折可適的撤退開始直到最後合圍仁多保忠,可說是一環扣一環,若是一般將領是絕對想不到的!因為他們不是最高統帥,他們的眼睛只盯著眼前的戰場,卻沒有考慮到北面戰場的局勢!而楊翼不同,他不但要打仁多保忠,連遙遠的安慶澤戰事他也要時刻思索!這個計劃有風險,風險一在於梁乙逋的決心,二在於仁多保忠的判斷!哪個環節出了錯,都會使得宋軍功虧一簣!
“險是值得冒的!”軍史官司馬大人在這天夜裡這樣寫道:“很難說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會有多少因素,但最高統帥的想象力以及他對整個戰場局勢的把握,往往是決定性的因素!在這樣一個夜晚我有理由相信,我們會獲得勝利!因為我們的統帥楊翼相公,是完全值得信賴的天才指揮官……”
“這次,你給了司馬大人多少錢?”在這天夜裡種思謀這樣問。
“我給他的錢足夠讓他相信我是一個天才!”楊翼這樣回答:“但我更希望,太陽昇起時,當全軍開始繞過韋州向西進發的時候,仁多保忠會認為我是一個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