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象的宏圖 苗床⑤

作者:ddt藥劑

苗床⑤

感覺正在發生什麼?

感覺將要發生什麼?

不明白,不理解。

震顫的大地,崩塌的平臺。

不能控制自己,卻也不能放開。沒有東西能夠把握,但為什麼我看不到?看不到你所看到的顏色,看不到你所看到的夢?

敵人是不可視的,就如自己是不可視的。

不。

或是自己是不可視的,就如敵人是不可視的。

為什麼我好像在飛快地切換?我看到了所有,又像什麼都沒看到。這個世界的信息正以純粹的形式鑽進腦海。沒有顏色,沒有感覺。比特貫穿頭腦,又從頭腦中飛迸而出。

看見了,看見了黑。

看見了,看見了白。

異質的比特變成黑與白,擴散到空氣中。

黑、白。

正、反。

明、暗。

裡、外。

動、靜。

前、後。

開、關。

不再有世人理解的東西,存在於世界中的就只有純粹的信息,純粹的比特。

就連時間都好像在此停下了腳步,變成純粹的比特。

在腦海中蟄伏的比特不斷複製著自身,有如泉湧。如奔流的大河,眨眼間便飛奔而過。不過,卻看得到。看得到它們的含義,看得到它們造成的影響。

大地震顫,人造的支撐物在自然的偉力下發出不應發出的聲響。

“平臺要塌了!”

不知是什麼人喊了一句。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所蘊含的信息,最終成為了導火索。

人群混亂了。碎裂的聲音與人群的尖叫聲混在一起,幾乎將任何個人的聲音淹沒。在這種情況下,卻偏偏有這麼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就是這瞬間,異質的比特感染了人群。

為什麼這麼一個平臺會湧上來這麼多的人?這個最簡單的問題此時已經根本沒有人會去考慮了。爭相逃命的人群的尖叫聲已經成為了唯一的聲響。所謂的秩序,在這個時候就只是無人關心的東西。

在這個地震多發的國度,為何還會出現對於地震的恐慌和混亂?這個更簡單的問題,此時也沒有人留意。

只有她看見,那些從她腦海中湧出的比特,將每一個人染成黑與白。是黑,又是白。每個人都切換得快如反色。既無法控制自己,又無法放任自己。

比特成為模因,成為有明確目的性的東西,成為決定人內心的東西。它在每一個人中傳播,在每一個人中感染。它在改變每一個人,它在佔據每一個人。

那正如花般綻放的少女的夢,成為“苗床”的少女的夢,孕育著“病毒”的少女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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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不要慌亂!大家保持秩序!”

從頭頂傳來了白井大聲叫喊的聲音,但從擁擠在樓梯口的,絲毫不能動彈的人群來看,顯然沒有任何作用可言。

穹乃自己也在樓梯的拐角處試圖讓混亂的人群冷靜下來,但既然連身為風紀委員的白井的話都沒有人聽,她自然更不會例外。

御坂同學應該也在上面那一層。但是這種情況,就算是LV.5又能做什麼呢?難道用電擊將所有人一次性擊暈嗎?開玩笑,現在需要的是有序疏散啊。

有某種人力之外的東西,正在發揮作用——有多少人注意到了這點呢?至少,穹乃覺察到了。

當然,沒有什麼實際上改變的東西,既沒有什麼其他的聲音,也沒有什麼可以看見的光線。那就是一種氣氛,一種感覺上的變化。

穹乃只覺得身體好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俘獲似的,令人背脊發涼。這並非通過皮膚感受的溫度差,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根本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人和人堆擠在一起。說的話不會有人聽,也沒有人會留意別人在說什麼。穹乃能做的,也就只是緊緊地抱住春上,不讓兩人被人流的漩渦所淹沒。

在第二次的震動後,混亂的人群開始出現了異樣的變化。

在人流量大的地方,無序是非常危險的。學園都市作為以科學教育作為宗旨的學校聯合體,對於災害防範上的教育從來就不曾缺乏過。自然,對於這一點也從來不曾放鬆過。幾乎每一個學園都市的學生,都知道在擁擠場所保持秩序的重要性。

但在此刻,他們卻像是完全忘記了這一逃生常識。

樓梯的道口考慮過擁擠人流的情況,設計得一點都不狹窄。但是當人群一致性地湧向道口時,立刻便將並不狹窄的道口徹底堵得嚴嚴實實。前面的人因互相擠靠動彈不得,後面的人搞不清楚前面的狀況,不斷有人大聲咒罵並使勁往前擠。

每個人的表情都因恐懼而扭曲,所有人都在爭相逃命,有的人抓住身前的人往後拽,有人把試圖把擋在身前的人推倒。大家你推我擠,互相拉扯。更有拳腳相向,又踢又打。前面的人的頭髮被後面人死死拽住,拼命地往一邊拉拽。

耳中聽到的已然不僅僅是尖叫,哭喊和哀嚎夾雜著相互咒罵相互指責相互爭吵,成為了此時的主旋律。

不行!這樣下去要出事的!

不,正確地說是已經出事了!因為一旦有人倒下,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從倒地的人身上踩過。

就連穹乃也不理解,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但此時,她不得不有所行動了。

人群的移動是一切的根源,那麼需要的是分散人群的方法。平面上已經不可能,那麼需要的空間就必須是第三維。

緊緊地抱著春上,穹乃開始了高速計算。

做得到的。雖然需要小心一些,但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只需要讓三分之一左右的人浮空,就能夠讓這一情況徹底改觀,比體育館事件那時還要容易一些……

突然“碰”地一聲,身體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拉直,劇痛立刻就從肩膀和雙肘傳來。因為毫無防備,手肘被拉脫了臼,肩膀也受到了衝擊。穹乃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叫,細細地冷汗佈滿了額頭。

那是穿在裡面的衣服中,埋入傳感器的金屬“繃帶”。本來是在這段不能使用能力的時期用以監視身體狀態的設備,此時卻因為LV.5的能力而發生過載所做出了完全錯誤的動作,超出設計的過載讓柔軟的繃帶瞬間繃成堅硬的金屬條。

更重要的是,身邊傳來了慘叫聲。

從衣服從刺出的堅硬金屬條在這擁擠的人群中,有如一支長槍刺入了身邊的人的大腿。

這是瞬間的意外,卻打斷了穹乃的計算。而且……

瞬間,就像是所有人的愣住了一樣。但時間,卻沒有就此停下。

從身邊,從每一個角落,都有相當一致的視線。

不解、困惑、混亂、高昂、厭惡、憎恨……

無數的感情夾雜在無法數清的視線中,實在很難說是“一致”。但穹乃此時卻切切實實地感受到,這些蘊含著不同的感情的視線都是一致的。因為它們之中,都蘊含著一種統一而又一致的壓抑的東西。

那東西名為“惡意”。

純粹的,連空氣都像是被傳染了一般濃密的“惡意”。

穹乃說不出話來,只感到窒息一般地壓抑。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牢牢地抓住了她,她甚至有種自己和春上會被這種“惡意”撕碎的錯覺。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大家到底都是怎麼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被這股懾人的“惡意”侵襲,穹乃一時間思維都出現了空白。以至於,她甚至連一直蜷縮在她懷中的春上悄悄從浴衣中取出一片東西扔進了嘴裡這一動作都沒有察覺。

這短暫的空白停滯了穹乃原本打算進行的救援行動。也就在此時,第三次更為強烈的震動開始了。

比前兩次震動的總和還要劇烈,平臺的人工支撐物在震動中斷裂,填充物向山體下滑落。失去了支撐,平臺一半面積的西側整個向左滑動。拉力使得整個平臺從正中間斷裂為兩截,承載著一半人群的平臺向著山體下方滑落。

“不可以!不行啊!!”

穹乃高聲叫喊著,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就在她這位引力使的眼前,平臺的另一端彷彿就在她伸手就能夠觸及的地方,遵循著引力的原則向下滑落。

“啊啊啊啊啊啊!!!”

頭頂的上方,也傳來了初春的慘叫聲。

明明應該來得及的,明明是自己的能力範圍,如果不是被這些人中止了的話……

不知不覺憤怒湧了上來。彷彿意識都被染黑了一樣的“惡意”,第一次鑽進了穹乃的腦海。

“不行……”

有人在近在咫尺的距離,對她輕輕低語。

僅僅就只是這一句輕輕的低語,“惡意”就像是陽光下消融的冰雪一樣融化褪去了。

“衿……衣?”

這細細的低語聲,只可能來自於一個人。但是……

思維還來不及恢復正常,世界卻像是整個發生了變化。

正在向下滑落的平臺,突兀地在滑落的過程中停止了。

一根支柱莫名其妙地從山崖的崖體中“長”了出來,橫向將整個平臺貫穿後將其固定住。

那根支柱並非金屬,也並非岩石和木材。而是由一大堆金屬、岩石、木材,甚至電線、輪胎,船錨、汽車、油輪的船首、齒輪、發條……等等等等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不可描述的東西糅合在一起成型。它們就像是在瞬間被“傳送”到了這裡,又在瞬間被“拼接”在了一起。在不可能的情況下,以不可能的方式出現在了不可能的場所,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難道……是衿衣?)

穹乃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她不記得春上有這樣的能力,從來都沒有這個認識。但現在正在發生的,難道還有別人做的這種可能?

春上慢慢抬起了頭,正對上了穹乃的視線。雖然她睜著雙眼,但穹乃總有一種錯覺,就好像春上此時根本什麼都沒有看著一樣。

“但是,還不夠。”

春上喃喃自語著,離開了穹乃的懷抱。

這無疑是一種明確的表示,無疑證明做到這一切的正是她。

還不夠?

的確,還不夠。

僅僅只是一根支柱,雖然暫時阻止了平臺的下滑,卻無法阻止支柱上的平臺因為自身的重力而解體。

還需要更多,更多的支撐。

在穹乃的注視之下,春上的身體稍稍漂浮了起來。

天空中,飄下了如同在初春的寢室中看見的,那種違反了季節的規律般出現的雪花。如同預兆一般,將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提前告知。

第二、第三、第四、第五……

總共九根由亂七八糟的東西捏合而成的支柱從各個方向將平臺貫穿。明明似乎是存有巨大的衝擊力,卻絲毫沒有破壞平臺的結構,就像融合在一起一般,構成了穩固的支撐。

沒有人看見這些支柱出現的過程,人唯一能夠目睹的就是結果,僅僅只是結果。

不需要理解,也不要道理。這些支柱就像是原本就存在那裡,這被固定在崖體上的半截平臺,也像是本來就在那裡。

全部都融為一體,牢固得好像它們本就是一體的,無法分割開。

無疑,這有如一個奇蹟。雖然沒有哪個人具體知道這奇蹟究竟從何來,但總之它就是這樣發生了。

人群好像突然之間從“惡意”中清醒過來,有的趴坐在地泣不成聲,有的喜極而泣高聲歡呼。

但是穹乃此時,卻被春上的變化完全吸引了。

從春上的背後,漸漸浮現出一種隱約可見,若隱若現的東西。那是無數的,繁雜的,無序的,變化的比特。如雜亂無章的紙帶咬合在一起,緩緩運作著。隱約可“見”若隱若現的齒輪狀物,電纜狀物,水泥塊狀物,鋼筋狀物,齒輪狀物,汽輪機葉輪狀物,發條狀物,彈簧狀物,轉盤狀物,傳動軸狀物……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東西。這些若隱若現的東西沒有組合成一個具體的樣子,而是看似散亂地湊在一起,混沌異常。

雖然混亂不堪,卻又能夠實實在在地成為某種一眼就能夠識別的東西。在不斷重複構成自身的形狀後,在春上的背後演化為一種協調的迴路。

那是一雙“翼”,一雙由比特代表的實體構成的“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