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象的宏圖 苗床④

作者:ddt藥劑

苗床④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正走在缺少燈光的路上。

啊……啊咧咧?這是不是有點奇怪?

剛才的自己,不是還在臨時舞臺的後臺嗎?

對,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穹乃向自己介紹那位歌手。然後……

然後記憶就在這裡脫開了。

印象中,自己看見那位歌手的時候,好像是發現了什麼啊。但是……

找不到了,找不到之後那段時間的記憶了。縱使用力地啪啪敲打腦袋,也什麼都想不起來。

有一瞬間想要說什麼,卻又只能收了回去。

如今的自己,正被好友牽著手,走在略微顯得有些昏暗路上。

“衿衣?”

或許是因為自己在記憶銜接上出了問題而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原本走在靠前的位置帶著路的好友轉過頭來。

該說什麼呢?她不知道在自己記憶脫開的那段時間發生過什麼,現在也不想讓好友知道這一點。

“稍微,慢一點吧。好暗……”

“好暗?”

本來只是隨口說的理由,不知為何好友卻皺起眉頭,露出了十分擔心似的表情。

“衿衣,這樣看得見嗎?”

穹乃伸出似乎都能夠在黑暗中發光的白皙手掌,在她眼前來回晃動。

“……看得見,怎麼了嗎?”

雖然不是用眼睛看見的,但確實是看得見。自己剛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春上反覆斟酌,也沒有發現自己有什麼言辭上的失誤。雖然記憶上確實缺失了一段,但穹乃顯然是沒有發現的。她現在留意的,明顯更多是自己的視力……

視力?

不動聲色地移動不在自己眼睛處的“視線”,立刻就發現了原因。

自己以為“很暗”的這條道路,其實正被為了煙火大會熄燈時專用的方向性明確的燈光照射著。

在明明應該是非常明亮的這條道路上,自己卻說了“好暗”這樣的話,被穹乃擔心實在再正常不過。

但是,自己其實真的覺得這條道路相當昏暗。非但昏暗,而且還有種輪廓不太清晰的混沌感。就像在深夜沒有月光的山路上行走的那種感覺。雖然自己不通過眼睛觀察物體不至於認不清道路,可至少在她的主觀視點裡,這條道路確實非常的昏暗。

自己到底在“看”什麼?這個問題簡直和那段不知去向的記憶一樣讓人不解。

“真的沒事嗎?”

雖說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不過現在如何應付穹乃才是更重要的。

語句需要斟酌。除非她自己不想深究,否則穹乃可不是那麼容易糊弄過去的人。更何況,今天自己奇怪的行為未免有點多,如果不想辦法找個藉口的話,恐怕就算嘴上不說,她也會一直在意下去。

思維敏捷地轉了個向,幾乎只是片刻之間就想到了最佳的做法。

“沒事——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穹乃你應該已經不會信了吧?”做出一個微微苦笑著的表情,春上說,“你大概沒猜錯哦,我的眼睛好像出問題了。”

這可是實話。只不過,真正的問題恐怕不是出在眼睛上。

最好的謊言其實是事實,“用事實來說謊”這一點,春上早就學會了。

“眼睛?”

穹乃一下子緊張了起來,美麗的臉湊到了離春上非常近的距離。

是在觀察自己的眼睛嗎?不過沒聽說過她有這方面的知識,應該只是出於純粹擔心。既然如此——

“還不至於到看不見的程度。不過,光感和色感的那種對比好像都沒有了,看東西都有種怪怪的感覺,還有一些奇怪的東西在眼前晃。啊,但也不用太過擔心,僅就看得見看不見來說,還是看得見的。再說,反正擔心也沒什麼用。”

全部都是實話,連半句的謊言都沒有哦。

“怎麼可能不擔心!”清麗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焦急,“為什麼不早點說呢?”

“抱歉,不是想隱瞞,而是剛剛才出現這種情況。”

“剛剛?”

“大概也就是穹乃你到這裡的時候。我也不是故意不說,不過那個時候我也不能肯定究竟是眼睛出了問題還是自己有些頭暈。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我想應該是看到的東西確實有些失真了。”

“稍等一下,我陪你去醫院。得和御坂同學她們說一聲。”穹乃將巾著袋打開,本想在其中尋找手機,然而她的手機不久前壞掉之後還沒有購買。“不好意思,手機可以借我一下嗎?我的手機不久前壞掉了。”

春上搖了搖頭。

“不,還是等一會好了。”

“衿衣!”

“所以說我才不想馬上告訴你的,因為你一定會立刻要我去醫院。”非常罕見的,春上用一種相當果斷的語氣回答,“稍微等一下,也不會有什麼事的。我不想掃了初春同學她們興,再說我自己也想看看煙火大會。”

“但是你的眼睛……”

“放心好嗎?穹乃。反正,也不會差這麼一點點的時間。我答應你,煙火大會結束後馬上就去醫院。”

穹乃猶豫了。

眼睛方面的疾病,確實不會相差那麼一點時間就出現什麼問題。可站在她的角度,她還是希望好友能夠儘快去就醫。這多少有些不是出於為了病人著想,而是出於希望自己能夠知道病情的詳細以期盼獲得安心感。

“拜託了,如果你一定要我這樣做的話,我想我是沒辦法堅持到底的。所以穹乃,算是我求你,不要強迫我。”

在穹乃的記憶中,這是少有的春上明確表達自己堅持的情況。雖然前半句話還是或多或少顯得有點底氣不足的感覺,但至少這也算是一種改變。

“你知道我不會強迫你的。不過答應我兩件事,如果視力惡化的話必須馬上去醫院。還有……”她向春上伸出左手,“視覺失真的話,至少先牽著我的手。”

“咦?有必要嗎?我只是有些色感和光感方面的失真而已,空間感什麼的都沒問題。如果只是走路的話……”

“接下來要走一段階梯,多少有點擔心。”

“階梯?”

之前佐天同學有說過那個地點需要走階梯嗎?

“佐天同學沒有說得那麼詳細,不過我也知道那是在哪裡哦。以前經常從天上看到的。”

_

天上……

從天上看到的風景,自己也是能夠看到的。雖然僅僅只是片刻之前,卻能夠懂得穹乃為什麼每次提到天空的時候,都是那麼的高興。

但自己看到的天空,和她卻是不同的。也許自己正看著並非真正的天空,而是所有人思念中的那個名為“天空”的信息集合體,那是所有人的心之所在。

夜色被人造的輝火點亮。盛開的“鮮花”或明亮若火,或碧藍如水,都只是轉瞬而逝。

“糟糕,來晚了。”

雖然想著要在約定的時間趕到,可因為考慮視力出現問題的春上而不得不放慢了腳步,最終到達平臺下的時,依然超過了煙火大會開始的時間。好在,還沒有遲太多。

牽著好友的手,穹乃拾級而上。水泥特有的灰白整齊有序地排列在腳下,一層一層地從眼前掠過。

然後從腳下,傳來了微微的震動。

幾乎會讓人以為時候產生了錯覺般的,非常非常微弱的小小震動。

穹乃暫時停下了腳步。

對人的感官來說夜晚的世界是如此狹小,如此微小的震動,根本就不會被注意到。更何況,地震本就是司空見慣之物,本不值得過多擔心。

然而穹乃卻有一種非常不同尋常的感覺。就好像……現在正在發生什麼,馬上就將發生什麼一樣。缺乏根據,僅僅只是一種直覺似的預感。

“衿衣,你感覺到了嗎?”

她問道。

她問的只是有沒有感覺到有微弱的震感。然而在對話的另一端,卻沒有傳來任何答覆。春上不知為何僅僅只是低垂著頭,就像是沒有聽到穹乃的問題一樣直視著階梯。

灰色的水泥階梯排列在腳下,天空中不時升起煙火的輝光。

一陣一陣地,某種預感如波浪般層層地增加它的砝碼。無雲的夜空彼岸,不易察覺地亮起了些微的光芒,在煙火的背景下很快就消失無際了。

而這每個人都看見的世界,卻不是春上衿衣眼中的世界。

此時春上衿衣眼中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沒有灰色的階梯,沒有明亮的煙火。只有濃密的信息的雲層,覆蓋著大地,佈滿了天空。只有一層層詭異而不詳的波動,隨著雲層而起伏。

還有,從雲層彼端傳來的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呼喚。

那個聲音在說:

“救救我……”

不是第一次聽見,但與任何一次都不同。

這是唯一的一次,在自己的意志沒有被改變的情況下,身處那種狀態中。並且,聽到了呼喚。

要做什麼?該做什麼?這不是很明顯嗎?

由於意志沒有改變,所以判斷也沒有問題。將來恐怕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所以不能再有猶豫。

唯一的一次,把握住自己的機會。

量子並行運算機制開啟,不確定迴路連接。

沉入信息的“雲”海,夜空嘆息哭泣著的月,微明的夢境等候著。

在這種奇妙的狀態中,將自己的能力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完全“開放”。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有什麼靜靜地滲入了腦海,又有什麼嚎叫著從腦海中奔流而出。但是,這些都不重要。

(吶,實現吧,我的夢。讓這不確定的願望融入空中,哪怕不再醒來。)

不可稱,不可量,不可說的比特如雲如霧。在雲中,在霧中,“夢”如鮮花般盛開,覆蓋了她的世界。

(吶,絆理,你究竟在哪裡?)

哪怕大腦從此死滅,身體就此燒燬也好——

(在哪裡?)

綻放的,無色之夢。

在這瞬間,整個大地劇烈地震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