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貞 124第120章
124第120章
饒是錦繡兩世為人,也想不到因為她故作怨恨的幾句指責之語,竟會讓李郅軒出現這麼大的反應。她目瞪口呆的看著他捂住胸口萎靡在地,慢慢的蜷縮成一團,堂堂皇長孫,竟是如同垂死掙扎的狗一般,攤在落葉紛亂的地上。
可他面容上露出的那般痛徹心扉的神情,和那自言自語的自責,叫她心中也不由跟著痠痛起來。假裝的恨和怨,不知為何,突然之間竟像是變成了真的,鼻間忍不住的,就泛起一股酸酸的感覺,淚水竟是抑制不住的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被冷冷的寒風一吹,刺骨的痛。
“我的錯,是我的錯……”李郅軒雙拳緊握,死死的抵在胸口上,神情茫然而悽迷,嘴裡不住的自責。
“皇長孫殿下,你這是怎麼了?”引路的僕婦沒料到她擔心的、想象中的那種私相授受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反而卻發生瞭如此變故。眼看著皇長孫殿下就那麼毫無徵兆的倒了下去,頓時嚇得心慌意亂,手腳並用的跑到流水亭裡,跪伏在地,雙手無措的伸縮著,卻不敢去碰痛的冷汗直流的李郅軒,只得焦急無措的大聲喊著。
李郅軒卻彷彿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忘記了一樣,腦海中只一直的迴響著錦繡方才指責的話語。
她怪他,怪他的懵懂不知,叫她受了那麼多的責難;怪他的不知所謂,自以為是,讓她本就難堪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
滾燙的熱淚從眼角滑出,與額間滑下的汗水交織,他整個人看起來是那麼的狼狽。
可這一切,他卻全然像是不知曉一般,只不停的說:“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你該恨我的!該恨我的……”
可我,卻是那麼深刻的愛著你呀!這一刻,他心中前所未有的悽苦,他不知道一切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到底該去怨怪誰。
他只知曉,他愛她,喜歡她,打從小時候第一次看到甜美可愛的她,聽到她叫他“軒哥哥”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喜歡她了。在她遭遇磨難的時候,他自然不忍她獨自承受,他想幫她分擔,希望她能快樂。所以,不管旁人如何猜疑議論,不管親人如何反對攔阻,也不管她如何的冷漠疏離,他都義無反顧的去到她的身邊。
那個時候的他以為,這樣的陪伴的呵護,能夠讓她感覺到她存在的價值,能夠讓她知曉他的在乎。可卻沒有想到,在她的心中,他才是她痛苦的源頭。
他也想恨,也想怨。可他又能恨誰,又能怨誰呢?
他做錯過那麼多的事情,自以為是,第一次上門,生怕會給她不好的影響,不敢單獨前去,只得叫上曾經跟他們相熟,關係也還不錯的學友們。他想,他們曾經是他跟她最鐵的夥伴,他們也一定跟他一樣,關心她,想要安慰她。
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那些曾經所謂的兄弟、好友,卻並不像他一般,心疼她的遭遇,關心她的處境。他們,竟然嘲笑她,看她的笑話。
他悔之晚矣,打那日之後,便跟他們一刀了斷,再不來往。每日,只單獨的上門去看望她。卻何曾想到,這樣的作為,反而為她引來更多的猜疑和謾罵。一直到餘夫人點醒了他,他才真正意識到那一切。
可惜為時已晚,傷害已經鑄成。
她竟是連一絲機會也不願意再給他了。
這兩年的時間,他韜光養晦,一力的培植自己的勢力,在長安城裡捅破、製造了許多的話題,將之滿城傳揚。無聊的人們素來跟風者甚,漸漸的,她的名字無人再提起,她曾經經歷過的那些,也再沒人調笑了。
他以為做到如此,便能夠來見她,告訴她他的感情。
可他卻忘了,她不一定會原諒他,也不一定會接受他。
可又能怎麼辦呢?
總不能就如此放棄吧?可惜他根本已經放不下了呀!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被深深的鑄刻進了他的心中,牽動著他每一根神經,只是想象著要將她剝離出去,就痛得他無法自抑。
“皇長孫,你且忍一忍,我馬上就去叫人,馬上去叫人……”這個時候,領路的僕婦再顧不上擔憂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皇長孫若出了事,那比餘小姐毀了名節什麼的事情,可大了多去了。
大不了,叫餘小姐嫁給皇長孫好咯,如此還能一步登天呢!
她朝錦繡磕了個頭,哀求道:“餘小姐,求你看著點兒皇長孫殿下,奴婢去找人來!”語畢,也不等錦繡應承,就爬起身來,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這個時候的錦繡,早已是淚眼朦朧。她有些弄不清自己為何看見他那般痛苦的樣子,就忍不住哭泣。也弄不清為何自己平靜無波的心間,竟然會因為這個少年隱隱的作痛。她明明只是想要利用他的感情,明明就是故意如此說話、如此作態,為何到頭來,演戲之人,卻突然就這麼不知不覺的入了戲了呢?
那種好像不屬於自己的感情,讓她感到心驚,卻如何也抑制不住那股子從心底深處竄出來的疼痛。
難道,在她失去的那部分記憶之中,真的曾經有過他口中所說的那些所謂的承諾和誓言?
不,不……
錦繡搖頭,不肯相信。
假裝感情和真的存在感情,是完全不相符合的兩回事情。她可以說服自己去利用他,因為利用,她可以給出應有的代價。一啄一飲之間,兩不相欠。可她卻無法讓自己相信,他們之間真的存在過什麼感情,因為她忘不了前世的悲慘結局。那個時候,她的生命中,沒有絲毫關於他的痕跡。
糾結紛雜的情緒,叫錦繡再也無法站立,她連看也未曾再看李郅軒一眼,拔腿便衝出了流水亭,腳步一刻也未曾停歇,也不顧方向,只心中大聲的催促著,“離開,離他遠一點……”
在這樣的催促聲中,她快步的跑了出去。
聽見動靜的李郅軒猛地抬起頭來,朝錦繡的背影伸出手來,咬牙低聲喊道。“繡兒……”然而心間那刺骨的疼痛,叫他聲音沙啞而低迷,跑遠了的錦繡,根本一絲也未曾聽見。更何況,此時心緒已經完全亂了的她,便是聽見了,也不會因為他這麼一聲呼喚而停下腳步,指不定會跑得更快一些。
眼見著錦繡跑得不見了蹤影,李郅軒強撐起身子扶著圓柱想要站起來追上去,挽留住她。可他平日強健有力的雙腿,此刻卻痠軟沉重,一絲力氣都沒有,根本連邁步都無法,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她越跑越遠,然後頹然的縮回手,跌臥在地,蜷成一團。身上嗦嗦的發著抖,全然沒了往日溫文恣意的形象。
臨到這世間一十五年,也只有錦繡,能夠如此打擊到他。小小少年,原本全然不識愁滋味,卻偏偏魔怔了一般,就那麼將心交付於一個小小的姑娘。卻不料歷經磨難,費盡了心思也未能得到心上人的感情。換做旁人,怕是早收回了那心思,可他,卻是更加的泥潭深陷。到如今,便是想抽身,也再不能了。
半刻鐘後,跑開尋人的僕婦領來了一個年紀約莫六十來歲,快步走路時看著略微有些跛足的長者,此人,便是安平大長公主的駙馬,宮建平。他的身後,還跟著個年約二十許,書生打扮的青年,並五個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四人抬著個軟榻,而另一人手裡提著個四四方方的木箱,一大群人腳步匆忙的趕了過來。
見流水亭中只李郅軒一人躺在地上,錦繡卻不見了蹤影,領路的僕婦低聲咕噥了一句什麼話,卻無人聽清。
那書生打扮的青年一入亭中,就單膝跪在李郅軒身邊,撩起袖子,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膝蓋上,把起脈來,原來,他竟是個大夫。提著木箱的中年男子,則蹲身在青年大夫身邊,開啟木箱,然後起身退到宮建平身後,靜立不語。
木箱蓋子內部,填充了棉布包,上面依次插著大小不一的銀針、刀片等物,木箱中,卻是分隔成數個小格子,裡面裝著些顏色不一的丸子,並一些切成碎片的藥材,儼然是一個活動的藥房。
“學齊,他情況如何?”許久之後,見青年大夫眉頭越皺越緊,把了左手換右手,把完了右手又換左手,卻始終沒有下一步行動,宮建平就有些不耐的開口問道。
被宮建平稱為學齊的男子放下李郅軒的手,起身頗有些狐疑的回道:“伯父,這位公子脈象平穩,強健有力,似是未有任何病症。”
“那為何他卻面色青白,冷汗直流,還渾身顫抖,昏迷不醒?”宮建平眉頭深鎖,語氣有些不悅。皇長孫在他府中出了事,這山高皇帝遠的,萬一真要是醫治不急,出了什麼問題,他們夫妻二人幾十年的平靜日子,怕是就要到頭了。想到那個處處算計、處處陰謀的紫禁城,他本就緊皺的眉頭不由就縮成了一團,神色間也流露出幾分焦急來。
“侄兒醫術不精,真看不出究竟是何原因。單從脈象上看,他身體應是十分康健,可觀他症狀,又像是病體沉重,實在是……”學齊大夫面上有些訕訕的,他也甚為奇怪,行醫數年,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病症,明明看起來像是痛苦萬分的模樣,偏偏脈象上卻一點問題都沒有,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那,會不會是中毒?”來來回回的踱了幾步,宮建平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朝那領路的僕婦厲聲問道,“王平家的,你方才說,皇長孫在病發之前,是跟誰在亭中說話來著?”
“回老爺,是公主和小姐請來的餘家二小姐。方才奴婢領著皇長孫殿下過來的時候,餘小姐就獨自一人在亭中賞荷,皇長孫殿下見了餘小姐,就走上前去說話,奴婢想攔也攔不住,可不知為何,他們只說了幾句話,皇長孫殿下就突然捂著胸口朝後退了幾步,然後就倒了下去,奴婢也不敢去動他,就請餘小姐看著皇長孫,自己則跑進去叫人。剛到紅楓苑,就碰見了老爺你了!”那僕婦趕緊將之前已經訴說過一遍的經過,又說了一次。
“那餘小姐人呢?”宮建平咬牙切齒,怒目的瞪著那僕婦,好像要叫她將人給交出來一般。
“奴婢不知,奴婢方才離開的時候,她還在的!”王平家的‘嘭’一聲跪倒在地,語氣中略帶些哭音的回道。
學齊大夫此時卻施施然的起身,衝宮建平道:“伯父,若是中毒,就更難不倒侄兒了,你又不是不知曉侄兒出自何門。此地溼氣重,地上又陰冷,躺在這兒便是無病之人也得給催出病來,還是著人將他抬入房中歇息,待侄兒施針喚醒了他,問詢之後才好確診。”
“好好好!”宮建平連聲應答,當即吩咐人抬了李郅軒去就進的梧桐院中,又吩咐那領路的僕婦王平家的去田園居給安平大長公主傳信,這才跟在後面,一同往梧桐院去了。
忙碌的他們全然忘記了,那本該在流水亭裡的錦繡,此刻卻是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