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記事 1814.給自己兩耳巴子
1814.給自己兩耳巴子
此刻，小刁嘴跟中年主播狠狠對視，目光如電，手上更是堅如磐石，筷子夾著絕不肯松！
這怎麼能松啊？
這魚皮是切成了細細的絲涼拌而成，既然飯桌上各憑本事，他們下筷子就是想爭取一筷子將這整盤都夾走的！
雖然不體面，但錢都花了，要體面做什麼？
總之，兩人咬著勁兒，絕不肯松。
而就在這時，第三雙、第四雙筷子卻輕輕巧巧地伸了過來，自二人交鋒的空隙中，狠狠撕扯走一大坨。
如今，這原本堆得高高的盤子裡，竟只剩他二人糾纏的那三分之一團了。
小刁嘴：？！！
再看旁邊兩個人，還不好意思地一邊嚼一邊笑，一邊含含糊糊道：
“不好意思，我這人壞毛病多，愛偷家……”
另一個略有文化些：“那什麼，鷸蚌相爭……”
一邊把筷子上一大團都塞進嘴裡，而後又抬起胳膊——
這還得了？！
小刁嘴跟中年主播對視一眼，二人迅速鬆了筷子，拼的就是一個眼疾手快，然後各自深深又將剩下的一團魚皮絲一分為二。
而此刻，將這一幕現場直播結束的年輕主播，才剛抬起了筷子。
再看彈幕：
【好好，搶食大戰是吧？這是特意安排的嗎？】
【主播怎麼不嘗一嘗，點評一下味道？】
【這劇本安排得太誇張了，不就一口冷盤嗎？至於幾個人在那裡又爭又搶嗎？】
【你懂什麼，這是主播在鋪墊，接下來肯定要吹這個店了。不知道這回又收幾個錢】
網上說什麼都有，但年輕主播看到了心裡是真委屈，因為他到現在正經一口沒嘗過呢！
這盤魚皮絲裡點綴的那朵薔薇花，孤伶伶的，他筷子都架半空了，此刻踟躕一陣，只好慢吞吞又把那朵孤獨的花夾到自己盤子裡來。
然後才嘆氣跟粉絲們說：
“這真不是劇本，你看我到現在一口沒嘗過呢。但咱錢都花那麼多了，高低碗裡得有點東西吧？喏，不是空空的了。”
好麼！
他說得懇切，碗裡那一朵花也確實顯得怪那什麼的，彈幕的調侃與惡意倒是消停許多，但此刻更多的人卻呼籲道：
【搶成這樣，這是哪家呀？】
【吃吃看啊，快吃吃看。】
【想看主播吃播】
【等一下，這個菜我怎麼好像在別的直播間見過？】
【全魚宴！我知道這是全魚宴！！！主播你傻啊，這樣的機會你不猛猛吃！】
幾個助理在後臺噼裡啪啦忙著，有專門禁言黑粉，踢走那些騷擾搗亂的人的。
有的負責把那些打賞的大哥美女們依次感謝，後臺再聯絡一下要個地址什麼的回饋禮物。
還有的專門挑選重點但被主播忽略過去的彈幕，再強調一遍，還有些則要不斷調整鏡頭重點……
總之，所有人都在忙活。
這魚鱗凍和涼拌魚皮絲，雖然香氣是有那麼一點誘惑，但因為是冷菜，那股喧騰勁兒並沒有散發出來，所以大夥兒只在心裡琢磨著：
確實挺誘人的。
倒也沒覺得什麼。
年輕主播看到彈幕的應和，也剛準備笑著說：
“我待會兒就嚐嚐。”
誰知嘴才張呢，還沒出聲，就見小刁嘴那張上鏡明顯圓潤的臉就湊了過來：
“你這朵花不吃吧？”
年輕主播：？！！
他再看一看小刁嘴面前的直播，確實手機固定著沒挪地方啊！
但他胸前彆著的麥，這說話的聲音肯定能收住吧？
到時把自己這朵花夾過去直播一下——
好啊。
他的神色又鄭重起來：
現在的主播真的一個比一個豁得出去了！為了直播效果，那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果真是差遠了！
他深吸一口氣，剛在心中立下爭取追趕的宏願，就見小刁嘴雖沒得到回覆，卻已經給自己的臉皮又糊上幾層，頓時喜氣盈盈地將筷子伸了過來：
“我一看就知道你講究人，你不吃這個，我吃！”
能被這麼鄭重地點綴在這上頭的，搞不好也有玄機呢！
更何況就是朵花而已，就算是普通味道的，他吃了，難道虧了什麼嘛？
反正也不佔肚子。
但這麼一吃，發現這朵薔薇花的邊緣沾了些涼拌菜的醬汁和味道，咀嚼起來有一股花瓣的淡淡香氣和微微澀味，最後被調料汁融合著，又有一種獨特的感覺……
他是真會吃啊！
小刁嘴頓時幸福得冒泡泡。
直播間再看他這無所不吃的吃相，頓時也覺得嘴巴饞饞的，肚子空空的。
一時間，吃播的巔峰又迎來了粉絲的上漲。
而這薔薇花呢？
也確實是老宋家的。
準確來說，這只是一種小花月季。
這個季節，老宋家不光金櫻子開得山花燦燦，家裡圍牆上，藍雪花、金銀花、各種藤本月季等都爬得喧囂又燦爛。
常老闆這樣的大老闆，只要不提包菜包肉包牛羊，只是想捧一大束花，那又有什麼呢？
烏蘭直接遞給他剪子和一個筐子，隨他剪去了。
這花有陸川和宋檀兩人照料著，如今枝頭繁盛，常老闆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只知道其實也算是月季的一種。
插花瓶裡，那種淡淡的香氣能持續好幾天。
因此頂著大太陽，吭吭哧哧又壓了一籮筐。
——這回可真不是為了欣賞。
從事酒樓相關行業的都知道，越是精緻的菜，越是講究擺盤。
那盤子裡的小綠葉、小花朵裝飾是絕少不了的。
按理說，這些酒店裡配得更齊全，種類更多。
但這不是花開得實在燦爛，他想著來都來了，既然沒能全包，薅點什麼別的也行啊！
總之，看小刁嘴如今細細咀嚼那朵花的模樣，在座主播和助理們都沉默了。
果然，人家能從吃播做起來，真的是有點實力的啊！
而後彼此對視一眼，也都繃緊了心。
就在這時，第三道菜上了。
…
服務員上菜時看到兩個空盤子，此刻已經習以為常了。
大多數服務員都是跳槽過來的，經過培訓後利索上崗。
他們以前在別的酒店接受過的理念是：如果是宴會，桌上的菜儘可能上齊全，擺得滿滿當當才好。
如非必要，千萬不要撤下任何一個菜品。
總之，就顯得這菜又多又好看，量又大，叫他們覺得錢花得挺值。
但以上種種，在長樂居都不成了。
因為在她入職這半年內，但凡是點了精品菜色的，基本在下一道菜上來之前，盤子就已經空空的了。
倘若還要咬牙堅守著以前的理念，那最後一道主食上上去時，整張桌子恐怕都是一個個空盤子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家聚會吃空氣呢。
但專業素養在此，見到空盤子他利索收走，還要笑盈盈對大家解釋道：
“各位慢用，今天雖然是宴會，但所有菜色都是後廚大師傅們精心現做的，絕不是什麼預製菜。”
“所以，每道菜上菜之前可能需要一點時間，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小刁嘴目光盯著第三個盤子，眼見著轉遠了，服務員又在收這邊的空盤，他一時不好動作，就只點頭，然後又說道：
“不著急，越慢越好，越慢越好，我們的甚至可以最後上。”
服務員一下子笑開了：“您這要求，今天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
可不嘛！
別的都嫌上菜慢，他們呢？因為菜多了要又爭又搶，有些人難免一道菜吃了很多，想要吃夠本兒，那可不得把時間拉長，爭取多點消化時間嘛。
為了能多吃幾口，小刁嘴連喝水都少之又少。
全魚宴，魚頭湯或者魚丸湯總是少不了的，他要等這個！
今天，胃裡的每一寸空間都絕不會被平白浪費的！
他在心中發下宏願，目光跟著第三道菜在轉盤上轉了大半個圈。
而年輕主播團隊卻又沉默了。
這服務員講話又妥帖又莫名其妙的，年輕主播聽著：怎麼還會有人主動要求最後上菜呢？
但考慮到人家說不是預製菜，也不是提前做了放那裡的，因而還是咬牙忍住了。
過了會兒又嘀咕句：“其實很多冷盤提前拌了，放那裡也沒什麼的。”
“不行啊。”服務員解釋道：
“為了保證每道菜都在巔峰口味，我們大師傅連料汁拌調、浸透菜品的時間都有要求的。”
“像這個涼拌魚皮絲，湯汁久了太入味，就奪了它的鮮和柔韌；太早了，又入不進去味。您剛才嚐了嗎？不知道對味道還有沒有什麼意見。”
年輕主播沉默了。
不沉默，他能說什麼呢？
說連續兩道菜他一口都沒嘗嗎？
再看看彈幕上頭，哈哈哈哈笑成一片，粉絲也在緩慢上漲中。
當然，也仍是有挑刺的：
【聽這人瞎扯呢】
【就是！宴席那麼大的菜量，冷盤不提前做出來放在那兒，哪裡來得及】
【這後廚大師傅一個個胳膊掄冒煙了都不一定能趕得上。】
還有的說：
【別說！這咱們主播的鋪墊到位了】
【對！先從這個價位說起，然後大家又爭又搶，最後服務員來解釋不是預製菜……】
【好麼！層層效果拉滿。】
【到底哪家飯店呀？主播說一聲，我明兒也去吃吃看。】
【是長樂居啊！是長樂居啊！是我沒能搶到名額的長樂居啊！】
【哪個長樂居？】
【主播，你這次宴會吃完一定會後悔終生的！】
【哈哈哈哈這就叫群裡人來看主播，坐等打臉哈哈哈】
【長樂居粉絲意外刷到——我正看著主播不伸筷子哈哈哈哈哈】
【不用後悔終生，宴席結束後，他都得反手打自己兩嘴巴子。】
這彈幕奇奇怪怪，說什麼的都有。
助理將這幾條單獨記下，此刻悄悄給年輕主播看，就見他眉頭一皺。
再看之前吃過菜的四名主播眼神緊緊盯著那在桌上轉啊轉的盤子，心頭不禁一動。
第三盤是涼拌魚片。
考慮到衛生問題，涼拌魚片是將草魚片焯水過涼，然後加配料涼拌，此刻晶瑩剔透，油光泛泛。
尤其上頭還有一簇翠綠的青花椒。
雖然只一簇，不知是點綴還是真的用來調味，但那股鮮香椒麻的氣息，已然隨著鮮嫩的魚香味道慢慢彌散。
沒法子，老宋家最開始買金櫻子苗要的那些搭頭——八角樹和青紅椒樹，今年倒是結了不少果子。
沉甸甸，密密實實，堪稱豐收。
但這會兒能採收的，也只有那棵青花椒。
宋檀家自己做菜都還不夠用呢，趁著她不在，被常老闆跟烏蘭絮叨著，連哄帶勸地薅走半棵樹。
如今這盤涼拌魚片裡面，真真只捨得放那麼一小簇了。
服務員還在叮囑：
“這是椒麻味的，有顧客不喜歡這個味道可以等下一道菜。”
但此刻已經無人聽她的了。
電動轉盤轉得又緩又慢。
小刁嘴捏著筷子正在蓄力，要不是怕引得年輕主播注意，他真的想不顧一切手動來轉！
但那邊有足足 6個人，倘若加入搶菜，那豈不是能嚐到的分量岌岌可危？
因而他耐著性子，等啊等啊等，等到那轉盤終於到了年輕主播面前，距離自己只一步之遙，他再也忍不住了！
此刻伸出筷子就往旁邊夾去，卻見自己身側另外幾名主播，竟騰地站了起來，斜著身子就也往前伸胳膊了。
這還得了？！
小刁嘴心頭一急，又將動作加快。
卻在此時，那年輕主播腦海中不由閃過剛才的大片彈幕，而後腦袋一抽，以自己年輕身體的優勢，眼疾手快，竟也狠狠夾過了足足三大片的魚片！
他筷子夾著顫微微的肉還沒完全收起來，就見整盤魚片已經被同時伸過來的幾雙筷子，杵得亂七八糟。
再看旁邊的小刁嘴，他直接將碗伸了過去，不停往裡頭夾，動作又急又沒有章法，儼然已經搶急眼了。
年輕主播委屈死了！
直播間還老說他有劇本有劇本什麼的，看看人家這劇本，那才叫一個賣力呢！
這麼想著，他也漫不經心地將魚片塞到了嘴裡。
下一刻，青花椒濃重的味道伴隨著魚片的鮮香，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他呆愣愣抿著嘴，看著空空的筷子，嘴裡鮮香麻辣什麼滋味都有，還有濃濃的後悔——
直播間說的沒錯，他真的要給自己兩耳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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