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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檀記事 1816.君子之澤

作者:荊棘之歌

1816.君子之澤

集團不是一夜之間有此規模的,分散各處的農場也同樣不是一日建成。

尤其大部分農作物,是需要種植時間的。

但農機研究製造,一來需要就近,二來又需要保密以及不斷迭代調整功能。

因此,在不同地形圈出一片代表地貌,再在附近設立分部,根據地形來研發適配產品……

就是伴隨著最近這些年來技術大進步而實行的高效率策略。

當然了,最核心的技術仍舊在他們集團所屬的研發中心。

此刻,小楊將這些問題簡短地介紹給喬喬:

“所以啊,那邊批的地能夠建造研發分部,這邊就要有適配農場開始種植——不過農用地限制很大,最起碼我們就不方便圈起來。”

農用地的用途要求很嚴格,他們做集團企業的,必須要緊跟國家政策,一旦出現非農建設,多少是有些麻煩的。

“所以啊,我們只能在外圍設定攔網,那攔網的高度也不能太誇張。”

喬喬重重點頭:“我懂得,跟我家一樣。”

其實還是有一些差距的。

宋檀所有的地塊加在一起,承包面積也就 1000多畝,但他們這,隨便一個郊區農場基本都有兩平方公里了。

看這平原沃野,一望無際的攔網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尤其是在這種鄉下地方,因為面積太大,沒有人日日巡邏盯著。

附近的村民,那可是什麼都敢幹。

按照規定,圍欄不能太高大。

但要要足夠隔絕人,那就得結實。

不能一晃就散,老虎鉗子夾一下就斷,或者大風一吹就歪吧?

但一結實了,就有人敢往裡頭爬。

集團初建分部的第二年,有一款新機器有了重大突破,特意邀請了各方合作商前來剪綵,並且實際體驗一番。

誰知就在距離剪綵日不到48小時的時間,附近村莊的老頭老太太眼看著這裡大片豐收景象,那是一點兒不怕風險不怕摔,直接扒拉著就爬了上去。

他們是成群結隊地來,男男女女還互相鼓著勁兒,有那身姿靈巧的小孩兒也被攛掇著往上爬。

最後一名老頭摔在地上,大腿骨折。

小孩子成功溜進來3個,被家長指使著拿著工具一頓亂折騰……

講法律嗎?講。

賠錢嗎?賠。

企業給老人家賠。

別的不說,就那老頭摔得這麼嚴重,這又是大集團大企業紮根在此,輕易挪不走的。

人家子女家屬什麼都不用幹,請了長假回來,把人往大門口一推——

老爺子死不死不重要,賠償款他們一定得要到位。

好嘛!

他們不顧自家老人死活,集團卻是要口碑的呀!

跟這種人扯皮,那最後各種隱形成本又不知砸進去多少,是誰虧誰賺?

總之,小楊說起舊事,此刻稚嫩的臉上也滿是欷歔:

“網上有一句話說得對呀:每一個離譜的規定,都是因為有更離譜的事發生過。”

喬喬沒等他繼續說下去,此刻思考著問道:

“所以,招了本地的村民來做員工嗎?”

“這麼說也不完全對。”

小楊道,“我爸爸說,企業家嘛,軟心腸嫩手腕是成不了事的,尤其這邊民風如此,沒有下限,老楊都得膈應死,又怎麼會還要妥協招他們的人進來呢?”

負責這裡的副總一雙鐵手腕,反而對外放出風聲:說本來舉辦的招聘會辦不了,因為本地人抱團鬧得太兇了,賠償款給的又多,進了廠恐怕不按規定做事。

隨後,在本地各種不滿聲音越發濃重時,他又大張旗鼓地招聘了幾位年齡挺大,人脈頗廣,名聲卻不怎樣的本地窮苦家庭熬出來的大嬸。

“比如門衛室那位。”

小楊說道:“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這裡,十里八鄉,說個人名兒,對照個臉,就能攀扯出三代五親的關係。”

“像咱們門衛嬸嬸,誰敢在附近耍賴,偷雞摸狗的,她彪悍著呢,提著拖把都敢進人家屋子裡一通亂晃。”

當然了,最近幾年這麼做有點難度。

因為國家推行健康衛生的文明鄉村嘛,村裡大多數人都沒旱廁了,改成蹲便。

但這大嬸不介意啊!

有必要的話,她自己屙也能屙一桶來。

再說了,在這裡上班,還能找不到什麼豬牛羊嗎?

拖把沾屎,進門就甩。

反正東西沒打壞,人也沒受傷。

別看她是個女人,可在農村做農活的女人,那一膀子力氣,真是誰捱過打誰知道。

而且他們也是同樣沾親帶故的。

惹急了大嬸兒——反正領著高薪呢,這鐵飯碗絕不能丟——她就能豁出去往人家院子裡一坐!

無賴嗎?

無賴。

能解決事嗎?

能!

而喬喬想了想,又有點怕怕地說道:“好像我們那裡的周老太太。”

周老太的大名,楊正心在那裡住過一陣,自然也曾是笑過的。

此刻又哈哈笑起來:

“我爸爸說,這世上沒有隻會壞事的人,只看把人往哪兒用。”

當初來搗亂的,也有這位大嬸的親戚。她沒來,不是不想來,是那天走親戚去了,沒趕上。

“但是企業家跟政治家是一樣的,地方要發展,我們也要發展。咱們又不是說要拼個血仇,那自然是以和為貴,在當地就不能把事情裹得僵了。”

主要是有這麼幾位定海神針在,人家輕易不敢再來耍賴,平白省了多少糾紛。

純屬於核武了。

“那,請他們來,工資高嗎?”喬喬問。

“相對當地水平來說挺高的,五險一金也報得足足的,節日慰問關懷同樣不少。”

但值嗎?太值了。

小楊道:“他們,以及他們的子女,為了拿這份農村難見的高薪,那真是什麼都豁得出去。”

比如那摔斷腿的老頭家人,放在當時,集團拿錢息事寧人。

如今若再有,門衛大嬸都能拎著拖把一路找到這家子女後人,乃至子女後人的工作單位、孩子學校和親家單位家屬院去。

沒錯的,鄉村人脈關係就是這麼牛。

這樣講不講道德?不講。

有沒有傷及無辜?那肯定有。

但管他呢,他們拿這麼高的工資,任務就是看好這片地,誰要是斷人錢財,那就是仇人!

“再說了,但凡有給子女樹榜樣、做好教育的那個理念,家裡人都不會放縱老頭兒幹出這樣的事兒,對吧?”

小楊甚至嘻嘻笑著:“你們村那位周老太,也就是你們覺得她不在乎子女顏面,一時沒把住她的命脈。”

但人活在世上,所有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事,不然活著幹嘛呢?

真要是找準了,她能替你們農場在那十里八鄉都打過無敵手。

喬喬敬謝不敏,瘋狂搖頭:“我不要,我不要。”

他也認認真真道:“你們副總這樣做兩三年,叫人家知道大嬸們的厲害之後,還是得讓周圍的鄉親們有事做、有工作機會,或者多掙錢的機會呀。”

“唐老師教過我的。企業家要有社會責任感。”

“她說,我姐姐有本事,我爸爸媽媽寵我們,我腦袋又不好,是個法律意義上不需要怎麼負責任的人。”

“但越是這樣,就越是要做正。”

“我姐姐這樣有本事的人,一旦走偏一點點,禍害的就是我們整個村子。”

“我如果不幹好事,到處耍無賴,那我家裡給再多錢也不行的,爸爸媽媽會背地裡被人打罵的。”

他絞盡腦汁:“君子、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然後開始掰手指頭:“我爺爺奶奶沒有做壞事,所以村裡人願意跟他們很好地相處,對我爸爸媽媽就也不差。”

矛盾有,但沒有大仇。

“等我姐姐想做事的時候,爸爸媽媽在村裡問一問,就有人願意上門來幫忙——”

有些地方結成死仇了,給再多錢人家都不幹的。”

他們村子窮,但越窮的地方越會抱團,越有傲氣。在鄉下做事,真不是能隨意拿錢開道的。

更別提,老宋家也不是一開始就有錢的。

喬喬黑漆漆的眼珠看著楊正心,格外認真道:

“到我這裡,我們就三世了。”

“唐老師說,五世而斬,不是說到第五代才沒有,而是福分綿延有盡頭,我們跟別人的關係也同樣。”

“所以我們不能這麼做,也不能要周老太太。”

車子到達目的地,司機停下車來,此刻又在後視鏡裡看了看這認真聊天的兩個大男生,心中暗歎一聲:

難怪老闆家裡這麼熱情地招待小老闆的朋友,跟以前他的那些玩伴又截然不同。

原來,人跟人之間,思想差距竟然這麼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