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三十六章 陌路蕭郎
第三十六章 陌路蕭郎
第三十六章 陌路蕭郎
紫光彌散,一個年輕的紫衣男子從七彩霓光中緩緩御風而出,高大威猛,虎目電光橫掃,不怒自威,紅色絡腮鬍子如火焰熊熊燃燒。正是烈炎。
眾人微微一愣,屏息翹首,卻始終不見赤帝出來。
烈炎哈哈笑道:“不用找了,寡人在此。”聲音雄渾,正是赤帝的嗓音。眾人恍然,原來赤帝元神附體在烈炎之上了。以他的赤火神識,輔助以烈炎的完好經脈與天生火靈,難怪可以使出方才這記驚天動地的太乙火真斬來。眾人心中大凜,懼意更深。
烈碧光晟表面不動聲色,心下卻是大凜,突然轉念想道:“是了!這獨夫好強之極,拼死也不能認輸。多半明知將死,附著於炎兒身上,裝神弄鬼,妄圖畢其功於一役,嚇退我們。”
太乙火真斬與普通的真氣刀法不同,必須由具備極強赤火神識的人積聚念力,才能感應、吸納四周的火靈,化為光刀。而且每一刀使出,都極耗真元,若神識虛弱之時,使這太乙火真斬不啻於自損元神,甚至有亡魂喪魄之虞。
赤帝以“斷雨赤虹”對戰赤炎金猊之後,形神斷散,命不久長,此時使出這等氣勢狂猛的真氣刀來,對原本虛弱的元神更是重創。是以烈碧光晟才會有如此推測。
他推算得不錯。在幻界中,赤帝已將殘餘元神與赤火神識全部用於喚醒沉睡於烈炎體內的赤火神識,引導著它穿過螢光元神形成的幻神橋,無限接近太乙火真。
當烈炎的赤火神識受太乙火真激化感應,逐漸甦醒的同時,赤帝自身虛弱的元神已經在幻神橋的急速飛行中迅速逸散,最後殘留的,不過是最為核心的赤火神識。
烈炎的赤火神識開始甦醒之後,幻神橋自動崩散,他們又回到橫亙於虛空的那無盡長廊上。短短的一盞茶的時間內,赤帝已將所有能傳授的,都透過赤火神識傳給了烈炎,包括那驚神泣鬼的太乙火真斬。
但赤火神識的完全甦醒並非一蹴而就,而需要長時間不斷地修行,才能逐步地喚醒。終其一生,能將赤火神識喚醒三成,已是曠古絕今。以赤帝之神威,其體內神識眼下也不過甦醒了不到三成而已。
因此,烈炎雖已成為火德之身,赤火神識開始萌蘇,其真元的總體修為卻遠未大幅飆升。以他的赤火神識,雖已可以御使太乙火真斬,但要擊潰叛賊與那赤炎金猊卻殊無可能。
赤帝不甘於被這群叛黨所乘,一心親手復仇,斬殺這鉅奸與兇獸;又想到單憑烈炎之力,尚難以擊退群賊,因此他索性寄體烈炎,聚結自己殘餘的所有赤火神識,吸納先前收入琉璃金光塔中的赤炎火山的狂冽靈力,使出太乙火真斬,務求一舉滅敵。但他的神識終究虛弱了太多,否則以適才一刀之威,早將吳回三仙當場斬殺。
烈碧光晟心道:“倘若這獨夫當真恢復,我等再想要活命也斷無可能,惟有放手一搏,賭上一賭。”當下微笑道:“好一記‘太乙火真斬’!烈某倒想好好領教領教。”
紅衣獵獵,雙手翻飛,赤銅火玉盤嗆然迴旋,在他兩眼中間急速旋轉。眼中光芒爆閃,赤銅火玉盤嗡然不絕,一道紅光從他眉宇之間霍然閃過,周身突然閃耀起刺眼的光芒。
拓拔野見祝融、赤霞仙子面色微微一變,心道:“這老賊不知使得什麼妖法,看來也頗為不弱。”
烈碧光晟身為火族大長老,除了家世顯赫,智謀百變,素有威望之外,亦是意氣雙修的絕頂高手。雖然平時深沉內斂,極少張揚,祝融等人卻知其一身真元造詣,尚在吳回等人之上。他這“火眼金睛訣”乃是烈家獨門的兩傷法術,以雙眼凝聚念力,感應神器,從而將神器法力與自身的念力激化到最大的限度。
祝融、赤霞仙子心中瞭然,此刻赤帝的神識已經大大減弱,烈碧光晟倘若當真以這兩傷法術孤注一擲,御使赤炎金猊殊死而戰,赤帝未必就能降伏那兇焰正熾的妖獸。
赤帝元神哈哈狂笑道:“妙極,寡人也想領教你究竟有何能耐,竟敢有如此野心!”烈炎雙手緩緩虛握一處,“轟”的一聲悶響,一道數尺長的紅光從他虛握的雙手中爆射而起,吞吐閃耀。
拓拔野心中一動,忖道:“這太乙火真斬似乎與紫火神兵不同,倒有些象科大哥的斷浪氣旋斬,都是以意念聚集真氣、靈力,化為虛空的真氣刀。”又想起當日在蜃樓城海灘上,科汗淮所說的話來:“意如日月,氣如潮汐,以意御氣,以氣養意……斷浪氣旋斬的氣旋出鞘,是因為我的意念力出鞘,它力量的強弱決定於我意念的堅定與集中……意守丹田,力量卻可傳達千里之外。”
他修行“潮汐流”已有數年之久,但氣旋始終遠遠不及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此刻見著赤帝的“太乙火真斬”時,突然有了更加深刻的領悟。心道:“原來天下武學之道,都是相通的。這太乙火真斬與斷浪氣旋斬雖然大有差異,卻都以意御氣,不同之處在於太乙火真斬還可以聚集身體之外的自然靈力……”
突然又想:“萬法不離其宗。既然太乙火真斬可以集結火靈,為什麼斷浪氣旋斬便不能感應水靈,甚至木靈、土靈、金靈呢?”靈光閃爍,從前想也未曾想到之處,此刻豁然開朗。
正驚喜沉思,忽聽號角激越,戰鼓震天,西北面群山之中傳來浪潮般的獸蹄聲與隱隱的吶喊聲。眾人微微一凜,紛紛循聲探望。
只見十餘裡外的山野之間,火光漫漫跳躍,旌旗獵獵飛卷,無數的軍馬交錯彙集,整齊有序地朝著赤炎城奔來。凝神望去,少說也有三萬之眾,盡皆黃衣橙旗,竟是土族雄師。
眾人大詫,火族與土族素來劃界兩立,井水不犯河水,何以今夜土軍竟越境相犯?
又聽得西北上空有人朗聲道:“陽虛城姬遠玄,謹奉父王黃帝之旨,率軍三萬五千前來聽候赤帝調遣,剿滅奸黨……”拓拔野等人大喜,戰神軍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叛軍登時一陣騷動,烈碧光晟面色微變,縱聲道:“獨夫,你竟然勾結土妖,裡應外合,違逆族規,該當何罪!”
五族自大荒元年簽定《大荒書》起,便約定彼此絕不幹預內政,五族之事,惟有神帝有權統轄協調。外通異族與越境幹預,都是《大荒書》中明令禁止之事,違者五族共討之。
卻聽姬遠玄朗聲道:“赤帝明鑑,本族日前所發生之叛亂,系本族內奸與貴族烈碧光晟長老陰謀所為。口供確鑿,人證盡在。黃帝陛下聽本族內奸招供,烈碧光晟長老有篡位弒君之心,殘害忠良,黨同伐異之實。陛下慮及五族同枝,唇亡齒寒,安能坐視不顧?特遣遠玄到此聽候赤帝調遣,倘若赤帝不許,遠玄即刻率軍北還。”話音未落,西北滾滾黑雲之中,衝出數十道駕御黃龍飛獸的人影。為首一人丰神玉朗,氣宇軒昂,正是姬遠玄。
赤帝元神哈哈大笑道:“黃帝如此情義,寡人豈能推卻?多謝賢侄。今日土火義士,一起討伐奸賊,還兩族太平!”姬遠玄朗聲道:“遠玄領命!”
拓拔野等人大喜,齊聲長嘯。戰神軍亦歡呼嘯歌,與急速湧近的土族大軍彼此呼應,士氣大振。
烈碧光晟大怒,沒想到土族內亂方定,竟敢多事插手,自己精心部署的局面眼看便要被這土族援軍徹底打破,狂怒懊喪,無以復加。當下殺氣灌頂,厲聲道:“無道獨夫,天怨人怒,竟敢勾結外賊,戕害族人。烈某今日替天行道,取你元神祭奠赤炎神明!”
火眼金睛紅光大作,赤銅火玉盤彼此逆向飛旋,彩光絢芒激射飛舞。赤炎金猊獸赤鬃崩炸,紅鱗閃耀,怒吼聲中掀卷狂風,朝著赤帝電衝而來。
赤帝元神狂笑道:“赤飈怒天下無敵,豈懼這區區獅子狗!”突然天地轟雷,無數道赤紅色光芒從赤炎火山噴湧的烈焰、滾滾翻騰的黑雲、喧囂澎湃的發光雲、滿城燃燒的烈火中一一沖天飛起,彷彿霞光萬道,閃耀飛舞,劃過漆黑彤紅的天幕,滾滾彙集到烈炎緊握的雙手中。
“轟”的一聲,那道太乙火真刀突然爆漲為三十丈長的紫紅光刀,跳躍著,吞吐著,綻放著奪目的絢麗光芒。光刀周圍一圈圈地漾開奼紫嫣紅、由濃轉淡的光暈。遠遠望去,彷彿赤虹橫空,流光溢彩。
那股凜冽的殺氣徑直從萬丈高空洶洶衝落,炙熱的真氣在空氣中熊熊燃燒,拓拔野等人頭髮、衣裳無不瞬間焦枯,紛紛遠遠地退開,心中震駭。千山萬谷,萬人仰目,忘了彼此間的死鬥,盡皆緊張眺望。
赤銅火玉盤“當”的一聲沖天怒舞,無數道紫紅色眩光離心飛旋。赤炎金猊紫光爆射,驀地增大了十倍,化作三十丈高、四十丈長的龐然怪獸,仰天咆哮,剎那間猛衝至烈炎真身頭頂,巨口森然,覆天蓋地,朝著他當頭咬下!
無數火球轟然噴舞,巨大的紅色光柱急電般怒射而下,將烈炎瞬間吞沒。
“轟隆!”下方的山坡被那紅光照耀,登時崩炸開來,巨石怒舞,血肉飛濺,馬獸驚嘶狂奔。
赤帝元神狂笑震天,就在那妖獸巨口即將吞沒烈炎真身的剎那,那道太乙火真刀轟然倒卷,沖天反劈。紅紫繽紛,光芒眩舞,刺眼的亮光如巨大的閃電陡然閃過夜幕。
眾人睜不開眼,紛紛以手遮目,只聽“哧”的一聲輕響,那妖獸發出崩雷般的震天狂吼。
那狂吼聲旋即彷彿斷裂成了兩半,剎那間又化為無數悽絕的顫音,在萬裡高空、千山萬谷轟然迴盪。
眾人逆光凝神望去,只見漫天紫光中,那妖獸猶如碎裂的瓷器,突然片片迸飛,四面八方爆炸開來。拓拔野火目凝神,隱隱看見妖獸炸裂處,一道淡淡的紫光倏然扭舞,無聲無息地收入那急速旋轉的琉璃金光塔中。
烈炎真身凝立半空,雙手虛握,太乙火真刀如水波一般盪漾開來,波動著,閃耀著,終於消逝無形。赤帝元神哈哈長笑,聲音雄渾浩蕩,竟似猶有餘勇。
過了片刻,眾人才突然醒悟過來。戰神軍轟鳴歡呼,千山響徹。叛軍則如泥塑木雕一般,瞠目結舌,動彈不得。
烈碧光晟全身微微一晃,嘴角突然不斷地湧出鮮血,緩緩地抬起手,將嘴角的血絲擦去,木無表情,淡淡道:“好刀。可惜你縱然天下無敵,還是一個蠻勇殘暴的獨夫。天下不是靠太乙火真刀來征服的。烈碧光晟縱然揹負千古罵名,也決計不能讓火族一百零六城百姓的前程斷送在你這獨夫之手!”轉身御風而行,徐徐向下飛去。
眾人微微一怔,見他身受重傷,一敗塗地,竟然猶不認輸,不由微有佩服之意。細細想來,他所說的那句話聽來竟似也有些道理。
赤飈怒在位兩百多年,屢興刀兵,征服南荒,雖武功甚著,但百姓怨言不斷。兩百多年,火族疆土不斷擴大,卻不象土族、金族太平安樂,也遠不如水族欣欣向榮。倒是他閉關修行的三十年間,烈碧光晟恩威並施,平定南荒,又大力治水,墾田拓荒,百姓安居樂業,族中太平興盛。
剎那之間,眾人心中都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倘若當真由烈碧光晟做火族赤帝,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
烈炎猛地收斂心神,喝道:“叛賊站住!跪下受死!”踏空御風,大步朝烈碧光晟追去。
烈碧光晟聽若罔聞,依舊徐徐飛行。吳回等人紛紛隨之逃逸。眾叛軍潮水般退卻,在令旗指揮下,慌而不亂,朝著東南方向洶湧撤退。
烈炎正要提速追去,忽聽赤帝嘆道:“罷了,隨他去罷。以我們現下兵力,也擒他不住。”嘿然而笑,喃喃道:“‘蠻勇殘暴的獨夫’?嘿嘿,赤飈怒縱橫天下兩百年,在世人心中原來便是如此的形象麼?”聲音漸轉虛弱。適才這一刀劈出,幾已耗盡了他所有的神識,為了嚇退叛軍,又奮力大笑,此時早已油盡燈枯。
眾人大驚,紛紛圍上前去。南陽仙子大驚,叫道:“爹爹!”御鳥飛去。
赤松子心中亦“咯噔”一響。赤飈怒是他這一生中最為深恨之人,從前也不知想象了多少次他臨死的慘狀,今日見他元神將滅,心中原本應當快意才是,但不知為何突然無限悵惘,莫名地感到一陣悲傷。
一團淡淡的紫光從烈炎體內溢位,在風中飄搖不定,隱隱化做赤帝的身形。眾人在空中拜倒,叫道:“陛下!”拓拔野側身讓開。
赤帝元神嘿然而笑,道:“寡人此次出關,原想以‘紫光七曜’和‘太乙火真斬’無敵於天下,讓火族在其他四族之前揚眉吐氣。豈料竟只打敗了一隻小小的獅子狗,便成了孤魂野鬼。嘿嘿,當真令天下英雄笑話了。”
祝融道:“陛下擊殺赤炎金猊,驅除亂黨,那比天下無敵更為重要。”赤帝元神道:“是嗎?”嘆了口氣,道:“寡人原以為自己這一世英雄無敵,死而無悔,但今日將死,才知道辣他奶奶的,先前所做的竟都是狗屁不如。”
眾人低聲道:“陛下!”
赤帝元神嘿然自嘲道:“難道不是嗎?寡人征伐天下,惹得百姓怨怒,民心盡失,在他們心中,寡人竟不過是一介蠻勇獨夫。”微微頓了頓,道:“寡人自私暴虐,連累生平最愛的女子慘死,又親手燒死最為疼愛的女兒,就連我的兒子,也成了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嘿嘿,我這一生,究竟想得到什麼呢?”
南陽仙子心下難過,流淚道:“爹爹!”
拓拔野在一旁聽得惻然,赤帝一世英雄,末了竟連什麼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也不甚明瞭。突然想起當日與蚩尤在蜃洞中觀賞蜃像的場景來。看了那迷糊半醒的蚩尤一眼,心道:“魷魚說那蜃珠所顯示的幻景,是每人心中的夢想。但那夢想是不是就如蜃景一般虛幻呢?”心中突然生起莫名的悲涼之意。
赤帝元神在風中急速搖曳,眾人大驚,團團圍住。
赤帝嘆道:“不必擋了,就隨此風化為微塵吧。”淡淡道:“寡人死後,赤帝之位便由烈炎接替。他仁厚剛直,遠勝於我。祝火神、赤霞仙子,你們多多輔佑他罷。”
烈炎在幻界中知道此事早已註定,且正值族中大亂,也需有新任赤帝主持大事,當下不再推讓,拜倒低聲道:“多謝陛下。烈炎絕不辜負厚望。”
赤帝元神搖曳不定,凝望了南陽仙子與赤松子片刻,嘆了口氣,道:“你們好好的罷。”話音未落,元神飄忽閃耀,突然破碎開來,在風中飄散無蹤。
南陽仙子失聲大哭,眾人驚駭沉痛,說不出話來。就連赤松子的臉上也突然閃過困惑苦痛的神色。號鼓頓止,戰神軍悄無聲息,漫山遍野木然怔立。
拓拔野又想起靈山上的‘剎那芳華”來,以赤帝之神識,竟也脆弱如那花草。心想:“人生聚散離合,上蒼註定。竟連神帝、羽青帝、赤帝這樣的高人也不能倖免。”心下黯然,暗自嗟嘆。
忽聽赤松子失聲道:“妹子!”眾人一凜,只見南陽仙子面色慘白,突然如玉山傾倒,綠柳折腰……
當是時,風聲呼嘯,驚雷滾滾,遠處赤炎山的火焰狂肆地噴薄,漫天黑雲茫然飛舞。夜將盡了,而黑暗卻依舊久散不去。
清輝如水,月滿西樓。
夜風吹來,風鈴叮噹脆響。從這青木塔樓的二樓朝西眺望,鳳尾樹的百丈蔭蓋就如赤炎山的火焰一般,暗紅色的層疊樹葉翻湧如浪,在淡藍的月光中閃著冷豔的光。
拓拔野推開窗子,果然看見蚩尤獨自一人坐在長廊上,提了一葫蘆的酒,邊往喉中倒灌,邊怔怔地出神。拓拔野翻過窗子,躍到他身旁,笑道:“小子,又偷了什麼好酒,躲著自個兒偷喝?”
蚩尤見是他,嘿然一笑,將酒葫蘆拋給他,道:“木易刀木胖子的酒,烈得很。”拓拔野咕咕喝了兩口,讚道:“好酒。”舒舒服服地在他身旁坐了下來。蚩尤道:“纖纖睡著了嗎?”
拓拔野目中閃過黯然之色,點頭道:“這兩日她一直困得很,早早睡了,想來是那迷藥太過霸道,要幾日才能消盡。”瞥了蚩尤一眼,微笑道:“這兩日你怎地愁眉不展?每夜到這來喝悶酒?”
蚩尤臉上微微一紅,嘿然不語,半晌方含糊道:“烏賊,你說此刻八郡主的元神甦醒了麼?”
拓拔野“咦”了一聲,心中恍然:原來你小子也不全然是榆木疙瘩。微微一笑道:“瑤碧山清風明月,她也該醒了。你就不用太擔心了。”蚩尤面色驀地微紅,瞪眼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擔心什麼?”搶過拓拔野的酒葫蘆,仰頭連灌了幾口酒。
拓拔野微笑不語,心中卻泛起惆悵之意:八郡主元神甦醒之時,則是南陽仙子元神離散之日。赤前輩與南陽仙子之間,終究只能是有緣無份了。或許對於他們來說,這樣的結局才是最好的罷?
那日在赤炎城的高空上,南陽仙子數番被赤炎金猊重創,元神早已如風燭飄搖。若不是因為與赤松子重逢,欣喜歡悅,強自苦撐,早已魂飛魄散。赤帝登仙,她意動神搖之下,元神更為虛弱,險些便要破體離散。幸而赤松子及時發現,強行將她元神封回烈煙石體內,饒是如此,她亦只能強撐數日。
赤松子悲慟之下,決意將她帶往瑤碧山兩人最初見面的地方,靜靜度過最後的時光。待到南陽仙子登仙之後,再將烈煙石真身送回烈炎等人身旁。赤霞仙子等人雖不願意,但烈炎既已同意,他們也無話可說。
烈碧光晟敗北,率叛軍連夜退往紫瀾城。那裡地勢險要,儲備豐富,又接近南荒,乃是他部署了幾年的大本營。此夜之前,他亦已將諸多王親貴侯、族中顯要盡數遷往紫瀾城中,早已計劃在焚燬赤炎城之後,以此為都。
烈炎與姬遠玄兩軍會合之後,整頓軍隊,解救傷兵。待到火山漸止,烈炎又親自從赤炎大牢中請出安然無恙的戰神刑天,以準赤帝之身份,赦免其罪,並念其勤王有功,加封為平南大將軍。刑天領封,自此惟烈炎馬首是瞻。
大軍整頓完畢,眾人商議之後,立即向鳳尾城進發。鳳尾城為火族聖城,城主木易刀與烈炎素有交情,位置又臨近土族,以之為都城,最為適閤眼下形勢。拓拔野見蚩尤、纖纖昏迷不醒,無法西行,且火族形勢尚不明朗,遂隨同烈炎一道趕往鳳尾城。
木易刀聞風遠迎,又規勸與之交好的附近城主,紛紛投誠。烈炎大軍便在鳳尾城內外駐紮。眾人慾即刻奉烈炎為赤帝,但烈炎自知資歷不足,尚難以服膺人心,因此堅決不肯立時登位,在眾長老與戰神軍前,揮劍立誓,不滅烈碧光晟,決不登赤帝之位。眾人無奈,只有改稱其為“炎帝”,並四遣令使,往火族一百零六城頒發炎帝旨諭,號令諸城主奉炎帝為尊,共同討伐逆賊烈碧光晟,恢復火族和平。
但火族諸城之中,大多城主與烈碧光晟交情甚篤,加之審時度勢,烈碧光晟羽翼廣大,遠佔上風,因此十成中倒有六七成紛紛轉向投靠烈碧光晟。餘下的三四成中又有近半保持中立,因此支援烈炎的,不過是火族北面十餘城而已。
兩日之後,烈碧光晟在紫瀾城迫使長老會透過決議,推選他為新任赤帝,定紫瀾城為聖都城,立吳回為火神,泠蘿仙子為聖女。
水族、木族紛紛遣使紫瀾城道賀,公然支援烈碧光晟。土族則以烈碧光晟策動土族叛亂為由,支援鳳尾城炎帝,並由太子姬遠玄親率大軍,暫時駐守鳳尾城援助。四族中惟有金族保持中立。
火族南北兩立的格局由是形成。
幾日內,紫瀾城請戰之聲不斷,好戰將士均想一舉剿滅炎帝,收攬巨功。但烈碧光晟素來謹慎,無完全把握之事,必不貿然而行。烈炎兵力雖然不過七萬,但刑天戰神軍驍勇善戰,又有土族大軍支援,絕非輕易可以擊潰。他既定的戰略方針乃是與木族勾芒攜手,出其不意,腹背夾擊,閃電攻陷鳳尾城。然而勾芒未登青帝之位,雷神勢力猶在,族中動亂紛立,無暇南顧。況且連日來,東海龍族頻頻騷擾木族海岸,試圖聯絡雷神,合力對抗勾芒。值此重要關頭,勾芒自然不敢貿然南下。
因此烈碧光晟雖已集結叛軍二十萬、南荒蠻兵十二萬,卻始終按兵不動,靜候良機。叛軍中桀驁張狂的將士等得不耐,請纓不斷,烈碧光晟始終不準,並下令私自出兵者立斬無赦。軍令如山,諸將不敢有任何妄動。
而鳳尾城內,烈炎方甫登炎帝之位,也忙於穩定局面,鞏固人心,暫時無力南下討賊。當下叔侄雙方就此劃界對峙,積蓄力量,各候時機。
過了幾日,姬遠玄見鳳尾城暫無危險,而土族中仍有諸多事情尚未處理,便領兵辭行,留下大將常先率部兩萬協助鎮守。那夜鳳尾城中舉城大宴,為姬遠玄餞行,眾人大醉方休。
烈炎、拓拔野等人一直將姬遠玄送出數十里方歸。一路上相談甚歡,立誓共討水妖,還復大荒和平。
拓拔野在鳳尾城內為蚩尤療傷,三日之後,蚩尤的經脈基本修復,已經可以自行運轉真氣療復了。
吳回的祭神迷藥甚為厲害,纖纖始終沉睡不醒。拓拔野極為擔心,終日守侯榻前,以真氣念力,護守其神識。纖纖迷睡之中,偶有夢言囈語,多是呼喊科汗淮與拓拔野的名字。拓拔野聽了更覺難過。到了第三日夜裡,纖纖終於從昏迷中醒轉。拓拔野、蚩尤大喜,又尋了一些解毒藥草煎熬之後喂其服下。如此過了兩日,她的神志才漸轉清明。
纖纖醒來之後,蓋因餘毒未清,連日怔忪不語,瞧見拓拔野、蚩尤,神態矜持漠然,彷彿殊不相識一般;尤其對拓拔野,始終冷若冰霜。過了兩日,倒是與蚩尤偶有說笑,對拓拔野的態度越來越發冷淡,讓蚩尤有些受寵若驚,不明所以。
拓拔野料想她必是著惱當日自己沒有將她從吳回等人手中救出,雖然當日情勢緊急,敵眾我寡,自己無力解救,但心中仍然頗為愧疚。累她受了這麼多苦楚,他心中早已自責痛罵了不知幾千幾萬回。
若在從前,他必定搜腸刮肚說笑話逗她開懷,或將她抱在懷中溫言撫慰;但自從纖纖那夜為他自殺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便變得微妙起來。單獨相處之時,彼此都頗覺尷尬,難以恢復從前那無拘無束的兄妹似的關係。機智而巧辨的拓拔野,亦變得笨口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卻不知纖纖心中固然著惱,實則暗自期盼他能象從前那般撫慰自己,即便是輕輕抱住自己,說一些體貼溫柔的話語,也能讓她破涕為笑,陰霾盡散;但見他始終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開口說的話,也是寡然無味的道歉之語,心中氣苦,更加冷若冰霜。
拓拔野瞧她板著臉不理不睬,滑到嘴邊的話便又吞了回去,一籌莫展,彷徨無計。纖纖見他如此,自是更為委屈悲苦,咬著牙暗暗怒罵:“拓拔野,你這個無情無義的臭烏賊!”每罵一聲,心中的氣苦痠痛便加深一分。如此惡性迴圈,兩人之間猶如隔起無形的冰牆一般。
每夜纖纖吃完晚飯,不願面對眾人,便早早地回房歇息。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望著搖曳的燈火,想著從前在古浪嶼上與拓拔野同床共枕,親密無間的美好時光,悲苦難當。
月光從窗外斜斜地照入,蟲聲如織,隱隱地聽見遠處的歡聲笑語,覺得自己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遺忘了一般,孤苦伶仃,自憐自艾,淚水浸溼了枕蓆。
有時聽見拓拔野的腳步聲遠遠地從走道上傳來,心中一緊,既而狂跳起來,連忙擦乾眼淚,側轉身子裝睡。心中期盼拓拔野能象從前那般將她攔腰抱起,攬在懷裡,溫言撫慰。但拓拔野輕輕開門之後,每每佇足凝望片刻,便又吹滅燈火,輕輕鎖門,將她獨自一人關於黑暗之中。聽著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她心中悽苦,淚如泉湧,忍不住將頭蒙在被中嗚嗚咽咽、悲悲切切地抽泣起來。
拓拔野渾然不知她女兒心態,只道她一則餘毒未清,腦中混沌不明,二則氣怒未消,怨艾猶在,是以索性由得她去。倒是覺得蚩尤連日來悶悶不樂,心下頗為詫異擔憂。今夜從纖纖房中出來,又尋不著蚩尤,料想他定然又去了那青木塔樓的長廊上喝酒,當下一路尋來。果然在這找到蚩尤。
拓拔野聽蚩尤適才這話,方知他在擔憂烈煙石。想來這小子見烈煙石冒死相救,才知她情意深重,榆木疙瘩終於長出綠苗來。伸手從蚩尤手中奪過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酒,微笑道:“瞧你這幾日魂不守舍的,還不是在擔心她麼?”
兩人雖然是無話不談的兄弟,但從前說起感情之事,多半是拓拔野滔滔敘述,蚩尤靜靜聆聽。蓋因蚩尤個性雖然桀驁狂野,對於男女感情之事卻頗為靦腆,更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感。
從前一心復城,對異性殊無興趣,後來迷戀纖纖,也只暗暗放在心裡。這幾日回想烈煙石為了他竟然抱著赤銅火玉盤跳入滾滾巖漿,既震撼又迷惘。自己與她雖然也算一路風雨,但看不慣她自私冷漠,始終惡聲惡氣對之,想不到她竟然會為自己犧牲若此!
他素重情義,駭異之餘,又頗為感動迷惑,不知她為何會作出這等舉動來。心底深處,也不免對自己從前所為羞慚愧疚,擔心她能否安然無恙。此時聽見拓拔野突然一語道破他的心事,不禁面紅耳燙,支吾不語。
拓拔野見他窘態,大感有趣,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小子也會不好意思嗎?”蚩尤揚眉欲語,又突然頓住。嘆道:“他奶奶的,我是在擔心八郡主,卻……卻不是你小子想的那樣。”
拓拔野笑道:“我想的哪樣?”蚩尤也不禁笑了起來,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這烏賊腦中都是黑汁烏水,齷鹺不堪。”伸手搶過葫蘆,喝將起來。拓拔野見他開懷,微笑道:“八郡主對你好得很,你擔心她也是應該的。”
蚩尤“撲哧”噴出一口酒,咳嗽著笑罵道:“臭小子,你成心不讓我喝酒是不是?”與拓拔野這般玩笑之後,悶悶不樂的心情大為轉好。
拓拔野微笑道:“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從前沒瞧出來嗎?八郡主對旁人冷冰冰的,對你可是溫柔得很。倘若當日換了是我在火山之中,她決計不會冒死相救。”
蚩尤面色漲紅,嘿然不語。腦中突然想起烈煙石平素望著他時的眼神,從前絲毫沒有留意,此時想起,果然覺得溫柔如春水,與看著別人時大不相同。又驀地想起烈煙石墜入巖漿前的含淚的眼睛,悽傷、溫柔而甜蜜。心神大震,如遭電擊。難道果如拓拔野所說,八郡主是因為喜歡自己才這般捨命相救嗎?
這幾日反覆尋思,雖然隱隱之間也猜到一些大概,但總覺得這般猜想太過荒唐,他對烈煙石向來冷麵白眼,她為何會對自己情有獨鍾呢?怔怔半晌,搖頭道:“我與她素無瓜葛,她又怎會……嘿嘿,她多半是感激我當日在帝女桑中救了她,才會捨命救我。”
拓拔野笑道:“那可未必。女人的心思難猜得很。她喜歡你,說不定只是因為一個在你看來無足輕重的理由。”
蚩尤對拓拔野素來信服,況且這拓拔磁石對女子又極有魅惑力,經驗頗豐,聽他這般說,心中又相信了幾分。生平之中,首次有一個女子對自己情深如此,也不知是震撼、感動,還是愧疚,面紅耳赤,抓起葫蘆又是咕咕一通猛灌。
又聽拓拔野道:“你小子喜歡她麼?”蚩尤一震,險些嗆著,見拓拔野目光炯炯,不似在玩笑,當下皺眉欲語,正要否認,但想起她的深情厚意,不禁怦然心動。鐵石心腸,剎那間也不禁泛起一絲溫柔之意。腦中忽然又掠過纖纖的俏麗姿影,登時心跳如狂,口乾舌燥,烈煙石的臉容立時漸轉模糊。
拓拔野對他瞭如指掌,見他神情古怪,怔然不語,知道其心中必定還是喜歡纖纖。對烈煙石至多不過是感激、感動而已。將心比心,暗自嘆道:“這便如我對纖纖妹子一般,明知她一腔深情,但終究只當她是好妹子。娘說得不錯,我們男人的心也當真難以琢磨得很。”想到纖纖這幾日對自己冷若冰霜,心下一陣難過。
當是時,忽然聽見有人高聲叫道:“八郡主回來啦!八郡主回來啦!”拓拔野與蚩尤一震,一齊霍然起身,向下眺望,心中均想:當真巧了,說到就到!
廣場上燈火紛紛燃起,人聲喧譁,無數人從附近湧出。烈炎與赤霞仙子等人也從鳳留閣衝了出來。
城門次第開啟,數十名龍獸偵騎急馳而入,沿途叫道:“八郡主回來了!”見著烈炎、赤霞仙子等人,紛紛翻身躍下,拜倒道:“八郡主已在三里之外,即將入城。”烈炎大喜,眾人也紛紛歡呼起來。
蚩尤心中巨石落地,一陣歡喜,但突然又緊張起來,竟有些不知該如何與之面對,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男子漢大丈夫豈能這般扭捏作態,惹人笑話?該如何便如何,順其自然。即便她當真喜歡我,又與我何干?救命之恩,日後相報便是。”當下昂然挺胸,不再多想。
過了片刻,果見一個紅衣女子翩翩御風飛行,從城樓上掠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廣場中心。月光斜照,臉容瑩白如冰雪,雙眼淡綠,春水似的波盪。徐徐轉身,四下掃望。眉目之間,似有一絲迷惘。正是八郡主烈煙石。
眾人歡呼,烈炎大喜,搶身上前道:“妹子,你沒事了嗎?”
她微微一笑,搖頭不語。抬頭望見倚立塔樓欄杆的蚩尤,忽然頓住,妙目凝視,動也不動。蚩尤駭了一跳,心“咯噔”一響,無端地亂跳起來。卻見她怔然凝望了他片刻,目中閃過迷惘困惑之色,剎那之間似乎在追索什麼,然後又恢復成冰雪般冷漠的神情,掃過拓拔野,朝其他人望去。
拓拔野、蚩尤微微一怔,她的眼神冷漠迷惘,與原來的溫柔脈脈大不相同,倒象是恢復為從前初識的八郡主。
拓拔野喃喃道:“奇怪,她竟象是認不得你了。”蚩尤怔了半晌,仰頭喝了一口酒,嘿然道:“那豈不更好嗎?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早說她對我沒有什麼了,都是你這小子在胡亂猜度。”緊繃的心情登時放鬆下來,但不知為何,心中又頗有些失落和酸苦。甘香的美酒喝在口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烈煙石與赤霞仙子、祝融等人見過,一一行禮,隨著眾人朝城南鳳留閣走去,儀態舉止果然又恢復如從前一般,冰冷淡漠,與數日之前判若兩人。
拓拔野心下詫異,拉著蚩尤道:“走罷,救命恩人回來了,總得親自拜謝才是。”蚩尤點頭。當下兩人躍下塔樓,尾隨而去。
月光如水,纖纖伏在床上悲悲切切地抽泣了許久,淚眼朦朧,瞧著被月光照得雪白的牆上,樹影搖曳不停,極似拓拔野挺拔的側影,心中更加悲苦難當。突然又想起了古浪嶼上掛冠聖女的前夜,拓拔野所說的那句話來:“我對你的喜歡,決不是那男女之愛。我只將你當作最為疼愛的妹子一般……”那寒冷徹骨的悽苦與悲痛,登時又如冰霜一般封凍全身,就連淚水也彷彿被瞬間凝固。
那夜她乘著雪羽鶴從古浪嶼逃離之時,心中原已打定主意,今生今世再也不去想那無情無義的臭烏賊,但自從那日在鳳尾樓上與他重逢,頓時又如雪崩春水,情難自已。
這些日子與他相處之時,雖然冷若冰霜,但心中每時每刻,無不在期盼著他能如往日一般,呵護疼愛自己。隱隱之中,甚至覺得,哪怕他依舊只是將自己當作最為疼愛的妹子一般寵溺,她也會歡喜不已。但是,那可恨的烏賊竟不知為何變得如此遲鈍,彷彿連疼愛她的勇氣也沒有了。難道自己在他的心中,竟是這般的疏遠陌生而惹人厭憎麼?想到此處,心中如被萬千尖錐刺扎,淚水瞬間解凍,不住地洶湧流淌。
纖纖顫抖著擦拭臉上滾滾的淚珠,從懷中取出那七竅海螺。橘紅色的半透明的海螺在月光中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夜風吹來,海螺發出細微的聲響,象是哭泣,又象是嘆息。她將海螺緊緊地貼在臉上,一陣愜意的冰涼,鼻息之中,彷彿聞著海浪的芬芳。想起拓拔野在夕陽海灘,亂髮飛舞,吹奏海螺的情景,心痛如割,意亂情迷。
夜風吹窗,帳搖紗動。纖纖覺得渾身冰涼,蜷起身子,在月光中簌簌發抖。自己的影子在白壁上微微顫動,如此孤單。
她又想起從前與拓拔野同床而睡之時的情景來。午夜醒來,或睡不著時,她每每悄悄地逗弄拓拔野,或是用手扮作蛇獸,瞧著牆壁上那如毒蛇似的手影,伸縮著“咬噬”拓拔野的臀部,掩嘴格格低笑。或是強忍怦怦心跳,偷偷地親吻牆壁上拓拔野臉頰的側影,當自己的唇影輕輕地與拓拔野的臉影錯合之時,她的心彷彿要跳出嗓子眼來。那甜蜜、快樂而害羞的感覺,如今想來竟已如此遙遠,今生今世,只怕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日子了。
孤單人影,半壁月光。纖纖怔怔地在夜風中獨坐半晌,自憐自傷,忽而心亂如麻,忽而萬念俱灰。茫茫人世,竟是如此寂寞無依,心中悽苦,覺得世間之事了無興味。淚水冰涼流淌,突然喃喃嗚咽道:“臭烏賊,你當我稀罕你嗎?我要找孃親去。”
心中一振,登時溫暖起來。彷彿濃霧中的小船突然看見燈塔,沙漠中的行人驀然望見綠洲。是了,在這紛擾塵世上,她並不是孤獨一人。崑崙山西王母,那不正是她千里迢迢來這大荒的目的嗎?
一時間心中重轉振奮歡喜,恨不能立時便插翅飛往崑崙山去。她素來任性妄為,行事隨心所欲,當下便欲連夜離開此地。轉念又想:“這般一走,那臭烏賊多半又要擔心著急了。也不知他還能不能找得著我?”不由躊躇起來。
又恨恨地呸了一聲,喃喃道:“那沒情沒義的烏賊,就是要讓他急得找不著東南西北才好呢!哼,倘若他當真記掛我,就算將大荒翻個底朝天,也要將我找著。”想到明日拓拔野發現自己再次不告而別,必定手足無措。“撲哧”一笑,心中快意無比。
當是時,忽聽見窗外有人叫道:“八郡主回來啦!八郡主回來啦!”人聲鼎沸,步履紛織。纖纖跳下床來,朝外眺望,只見無數的人影從窗外掠過,朝著鳳尾樓附近奔去。她心中一動:混水之中最易摸魚,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當下再不遲疑,收好海螺,推開窗子,輕飄飄地躍了出去。
庭院中月光疏淡,樹影參差。她立在槐樹之後,等得洶洶人流過往之後,方才躍出貴賓館的籬牆,朝著城西奔去。
到了城西角樓之下,街巷寥落,四處無人,城樓的崗哨也只顧著朝外巡望。纖纖心下稍安,自發髻上拔下雪羽簪,默唸解印訣,將雪羽鶴從簪中放出,輕輕躍上鶴背,驅之高飛。
鶴聲清亮,雪羽如雲。等到眾哨兵發現之時,雪羽鶴早已一飛沖天,橫掠皎皎明月、寥寥夜空,朝著西北方向倏然飛去。
鳳留閣中,人頭攢動。鳳留閣雖名為閣,其實卻是極大的宮殿。位於城南風爪山之北,綿延數裡。飛角流簷,縱橫交錯,極是雄偉。原是鳳尾城主木易刀的府邸,自炎帝以鳳尾城為都之後,這裡便改為炎帝御宮與長老會大殿。
今夜炎帝在此宴請群臣,酒宴近半,便聞聽八郡主歸來,眾人紛紛離席前往迎接。
見烈煙石平安回來,眾長老都頗為歡喜。
烈煙石乃是聖女傳人,人所共知,當日其真身被赤松子帶往瑤碧山,眾人都不免有些擔心。那赤松子乃是火族巨仇,又正值與南陽仙子生離死別,倘若在南陽仙子元神離散之前,或有心或無意,發生什麼苟且之事,破壞了烈煙石冰清玉潔之軀,豈不糟之極矣?所幸赤霞仙子傳音告之眾人,烈煙石臂上守宮砂鮮紅依舊,眾長老這才放下心來。
原來赤松子與南陽仙子在瑤碧山相伴數日之後,南陽神識逐漸逸散。今日清晨,烈煙石突然醒來,見臥睡在赤松子腿上,驚怒交集,竟將重傷未愈的赤松子再度打傷。赤松子見南陽已死,心如死灰,也不還手,只哈哈笑著將近日之事告之。烈煙石驚疑不定,撇下赤松子,朝鳳尾城一路趕來。途中屢與叛軍相遇,憑藉體內強霸的赤炎真元大開殺戒,懾敵突圍,時近深夜終於趕至。
蚩尤與拓拔野站在人群之外,隔著無數的人頭,看著烈煙石冷淡地與眾人一一行禮,突然覺得與她如此遙遠。數天之前的諸多情景,現在想來竟然恍如隔世。
烈炎一眼瞥見拓拔野與蚩尤,招手喜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快快進來!寡人正遣人去找你們呢!”拓拔野、蚩尤微笑應諾,分花拂柳,從退讓開的人群中大步走入。烈煙石轉過身,碧翠眼波淡淡地望著蚩尤二人,微波不驚,彷彿毫不相識一般。
蚩尤心中忽然一陣莫名的酸苦,想道:“也不知你是當真忘了呢?還是故意裝作認不得我?”想起當日烈煙石捨命相救,心潮洶湧,熱血灌頂,不顧眾人環伺,突然單膝跪倒,昂然大聲道:“八郡主救命之恩,蚩尤永誌不忘!”
眾人大多不知當日烈煙石捨命相救蚩尤之事,見平素桀驁冷酷的蚩尤竟然大禮言謝,無不譁然。
烈炎也吃了一驚,突然一凜,難道當日烈煙石竟是為瞭解救蚩尤,才掉入巖漿之中的麼?他對自己妹子素來瞭解,性子冷漠極端,若非極為重要之人,決計不會絲毫理會,更不用說捨命相救了。心中“咯噔”一響,登時猜到大概,臉上不禁泛起驚喜的笑容。
蚩尤雖然桀驁不馴,但豪爽勇武,重情講義,與自己亦頗為投緣,倘若素來冷漠的妹子對他傾心,美事玉成,他這作兄長的自然也替妹子歡喜。但驀地又想起烈煙石註定將是孤獨一生的聖女命運,心下登時又一沉,皺眉不語,擔憂不已。
烈煙石凝望蚩尤,碧眼中茫然困惑的神色一閃而過,淡淡道:“我救過你嗎?”眾人更加訝然,惟有赤霞仙子明眸流轉,眼中閃過黯然而歡喜的神色。她與烈煙石見面的剎那,念力橫掃,便已探知八郡主的心鎖已經消失。想必烈煙石在火山岩漿之中,煎熬沸烤,又被南陽仙子元神與火山靈力洶湧衝擊,終於將心鎖法力激化,令她提前遺忘了與蚩尤的情孽糾葛。
禍福相倚,烈煙石為瞭解救蚩尤,捨身躍入赤炎火山,卻偏偏修煉成了強霸無比的赤炎真元,又徹底地將蚩尤遺忘。事態之發展,無不順遂赤霞仙子的心意,讓她歡喜莫名,但心底深處,又有著淡淡的愧疚與悲傷。
蚩尤一愣,難道她當真忘了嗎?烈煙石淡然道:“我連你是誰也認不得,又怎會救你呢?閣下想必是認錯人了。”聲音淡雅而冰冷,宛如在蚩尤頭頂澆下了一盆雪水。
蚩尤徐徐站起身來,心中驚疑,又想:“是了,難道是她臉皮薄,生怕旁人知道,所以才裝作不識得我嗎?”但見她目光冷如霜雪,神情不似作偽,心中一沉,與拓拔野面面相覷,狐疑驚詫。從烈煙石掉入巖漿的那一刻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剎那間,兩人的心中齊齊湧起這個疑問。
拓拔野心知有異,但眼下火族眾長老皆在,糾纏於此未免不妥,輕輕捅了一下蚩尤的肘臂,微笑道:“八郡主施人大恩,不記於心,果然是仙子風度。”
赤霞仙子淡淡道:“拓拔太子與蚩尤公子粘合聖盃、救出赤帝,對敝族也有大恩,相形之下,小徒的所為算不得什麼。這點小事,還是請蚩尤公子忘了吧。”
蚩尤、拓拔野微微一怔,覺得她話中似乎另有深意。蚩尤心下恚怒,暗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喬蚩尤豈是知恩不報的人!”正要說話,被拓拔野輕輕拉住,聽他笑道:“仙子說的是,大恩不言謝,他日必當竭力以報。”
眾長老紛紛笑道:“拓拔太子客氣了!太子的大恩,我們全族當銘記在心才是。”烈炎微笑道:“不錯,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兩位對我火族的大恩重於赤炎山。舍妹之事,就不必掛於心上了。”
眾人微笑稱是。烈炎拉著拓拔野與蚩尤二人入席,祝融、赤霞仙子、眾長老也一一入席而坐。烈煙石與赤霞仙子坐在一處,恰好隔著大殿,坐在蚩尤的對面。
管絃聲起,觥籌交錯,眾人言笑甚歡。惟有蚩尤皺眉不語,凝望著烈煙石,兀自心道:“難道是在巖漿中燒損元神,才將往日之事忘了嗎?但倘若是失憶,又何以惟獨記不得我呢?”心內七上八下,百味混雜。自他得知烈煙石對他情深意重,死生相與,心中便大為震撼,對她亦不免有了一絲莫名的情愫。雖然遠不如對纖纖那般神授魂與,但也有溫柔感激之意。此時見她忽然判若兩人,冷漠如此,竟似將從前之事盡數忘卻,驚異之餘不免微感失落。
烈煙石見他始終凝視著自己,目光動也不動,登時秀眉輕蹙,眼波中閃過微微的怒意。
蚩尤一凜,那眼神冷漠而厭惡,彷彿將他視為什麼可厭憎的怪物一般。他素來狂傲自尊,心下登時也起了惱怒之意,轉頭不再看她。驀地心想:“難道那日在火山中,我昏迷之下出現了幻覺嗎?這女人根本不曾衝下來救我?是了,這女人這般自私冷漠,又怎麼可能捨命救我?什麼對我有意思,多半是那烏賊胡說八道,亂自揣測。”這般一想,登時釋然。但是心中那失望苦澀之意,不知為何卻更為強烈。當下自斟自飲,一連喝了十餘杯烈酒,由喉入腹,猶如火燒刀割一般,心中卻依舊空洞而酸澀。
突然之間,熊熊火光中,烈煙石那含淚而悽傷的笑容再次映入腦海之中。如蘭花般漸漸曲張、漸漸閉攏的手、破碎而迅速蒸騰的淚水、溫柔、甜蜜而悽苦的眼神……這一切如此真實,如此強烈,讓他猛然震動,杯中的美酒險些潑將出來。
心亂如麻,一時間此情彼景,似是而非,真幻難辨。驀地忖道:“罷了罷了!她救我性命乃是毋庸質疑之事,我豈能因她記不得我,就這般胡亂猜測?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記不得我豈不是更好嗎?都是那臭烏賊胡說八道,讓我有這等莫名其妙的想法。”當下打定主意,不管她究竟是否當真記不得自己,樂得與她保持眼下的距離。至於那救命之恩,日後自當竭力相報。一念及此,心下登時輕鬆起來,不再多想,只管仰頭喝酒。
酒過三巡,突聽殿外有嘈雜之聲。龍獸長嘶,有人在殿外叫道:“城北哨兵有要事相報!”
眾人一驚:“難道竟是叛軍繞道北面殺來了麼?”管絃聲止,鴉雀無聲。
一個傳信兵疾步而入,在殿外階前拜倒道:“適才城北十六崗哨兵望見一個女子騎著白鶴從城內飛出,朝西北而去。飛鳳騎兵追往攔截,卻已遲了一步。夜色中瞧不清楚,但象是纖纖聖女……”
“什麼!”拓拔野與蚩尤大吃一驚,霍然起身。蚩尤足尖一點,閃電般越過眾人頭頂,朝外疾衝而去。拓拔野抱拳道:“諸位請便,我去去就來!”話音未落,人影已在數十丈外。
拓拔野三人乃是火族貴賓,纖纖又因火族之故備受磨難,聽聞她不告而別,烈炎等人哪裡還坐得住?紛紛起身,隨著拓拔野二人奔出大殿之外,朝城西的貴賓館疾奔而去。
數百人浩浩蕩蕩,如狂風般捲過青石長街,徑直奔入貴賓館中。守館軍士見炎帝、火神、聖女以及諸多長老同時奔來,無不驚詫駭然。
拓拔野與蚩尤焦急若狂,四下搜尋。門窗搖盪,半壁月光,屋中空空如也,哪有半個人影?
風聲呼嘯,縷縷雲霧從眼前耳際穿梭飛掠。天地蒼茫,夜色悽迷,纖纖心中又湧起孤寂惶恐之意。
此去崑崙天遙地遠,萬水千山,其間不知將遇到多少險惡風雨,她孤身一人能平安抵達嗎?當日從古浪嶼孤身飛離之時,初生牛犢不怕虎,了無畏懼,但連續經歷風波險阻之後,始知謹慎。遠處怪雲暗霧,離合變幻如妖魔亂舞。冷風颳來,心中忽然一陣寒冷懼意,直想立刻掉頭回轉,重新趕回鳳尾城中,等到天明之後,再與拓拔野、蚩尤一道上路。
心念方動,眼前便彷彿看見拓拔野嘲諷而不屑的神情,似乎聽到他在耳旁笑道:“傻丫頭,早知你要回來啦。”心中一陣錐刺的悽苦,咬牙忖道:“臭烏賊,你當我離開你便活不下去麼?我偏要獨自一人找我孃親去!”仰起頭來,大聲道:“什麼妖魔鬼怪,我才不怕呢!”但淚水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當下賭氣忍住恐懼之意,繼續驅鶴高飛,迎風翔舞,一路西去。
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轉亮。晨星寥落,淡月隱隱。回頭望去,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又飛了片刻,萬道霞光突然從她身後怒射而出,漫漫雲層都被鍍上黃金之色。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麻酥酥的,先前的寒冷畏懼之意頃刻煙消雲散。
纖纖滿心歡喜,透過飛揚雲絮俯瞰大地,只見千山綿延,奇峰峭立,碧水如帶,迤儷其間。萬裡江山,雄奇瑰麗,比之從前一路所見,別是一番光景。
陽光中,蒼鶩紛飛,翼獸盤旋,尖叫怪鳴聲崩雲裂霧。雪羽鶴歡啼不已,在金山雲海之間瞬息穿行。
雪羽鶴飛行極快,半日間便飛了數百里。晌午時分,陽光炎熱,纖纖香汗淋漓,腹中飢餓,當下驅鶴低飛,到附近山林中尋覓野果果腹。
雪羽鶴盤旋飛舞,在一處溪流潺潺的山谷中降落。纖纖在山坡上尋了一些荔枝等野果,在溪邊洗淨,飽食一餐。陽光絢爛,空谷寂寂,清脆鳥鳴伴著汩汩流水,更覺幽靜。
纖纖坐在草坡樹影之中,望著一雙蝴蝶翩翩飛舞,突然又是一陣難過,淚水無端地滴落下來,心道:“小小蝴蝶,也這般快活。”雪羽鶴獨腳傲立,見她突然落淚,白翅撲扇,在她背上輕輕拍拂,彎下長頸,清鳴不已。
纖纖破涕為笑,撫摩著雪羽鶴的長頸,柔聲道:“鶴姐姐,你在安慰我嗎?”她與這雪羽鶴相伴數年,早已如閨中密友一般,無話不談。當年白龍鹿還因此大呷其醋,對雪羽鶴頗懷敵意,每一見之,必咆哮追擊。
雪羽鶴鳴叫數聲,輕輕啄擊她的臉頰。纖纖嘆息道:“你說我的臉皮太薄,難道還要我先給那臭烏賊低三下四嗎?”雪羽鶴搖頭鳴叫。纖纖心下一酸,低聲道:“鶴姐姐,倘若他有你說的一半好,我也不會賭氣離開啦。”
蝴蝶翻飛,纏綿繞舞。纖纖怔怔地凝望著,淚水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也不知那狠心短命的臭烏賊,此時尋來了沒有?心下突然一陣後悔,應當在屋中留下一些線索,好讓那烏賊、魷魚方便尋來。
正胡思亂想,忽聽天上傳來嗷嗷怪叫聲,纖纖驀地大喜,脫口道:“太陽烏!”心中歡喜難抑,跳將起來,循聲眺望。
密集枝葉參差環合,露出一角藍天。藍天之下,高峰險峻,黑巖突兀,叫聲便是從那山峰後傳來。纖纖突然心想:“倘若那臭烏賊從空中飛過,沒有瞧見我,那該如何是好?哼,難道還要我揮手叫他嗎?門兒都沒有。”撅嘴又想:“是了,我騎鶴從他身邊飛過,他若是叫我,我便故意裝作聽不見,氣也將他氣死。”抿嘴微笑,凝神翹首。
嗷嗷叫聲越來越近,突然幾道黑影從高峰之後轉折飛出,閃電般衝入這山谷之中。纖纖眼尖,立時瞧見那幾道黑影乃是六隻烏黑的怪鳥,巨喙如鉤,紅睛勝血,頭頂一個巨大的肉瘤,雙翼黑羽如鋼,平展之時竟有四丈餘寬。腹下四爪,前短後長,此時後爪微曲,前爪上則勾了一大團淡青色的絲囊,如蠶蛹一般微微顫動。
纖纖心中大為失望,喃喃道:“臭烏賊,早知不是你了。”突然一陣委屈酸苦,淚水又湧了出來。雪羽鶴獨立側頭,低鳴不已,似乎甚是憐憫。
忽聽那怪鳥嗷叫連聲,抬頭望去,一隻怪鳥悲鳴怒吼,突然從半空筆直摔落,重重地砸在山谷溪流之中。水花四濺,怪鳥抽動了幾下,不再動彈,血水迅速洇散開來。
餘下的五隻怪鳥俯衝而下,圍繞著那隻鳥屍盤旋片刻,後爪紛紛在它身上探掃,見它確已斃命,這才嗷嗷叫著沖天飛起,朝西邊翱翔而去。
纖纖躍下山坡,走到那鳥屍旁,蹲下察看。那巨鳥橫亙在溪流中,上游的清水汩汩沖刷,從兩旁化為血水流下,腥臭難當。纖纖蹙起眉頭,撿了一根樹枝,撥弄那鳥屍巨翅。“哧”的一聲,樹枝竟被鳥屍的翅羽倏然切斷。
纖纖吃了一驚,凝神望去,見那巨翅之上,根根翎羽烏黑髮亮,猶如匕首一般,方知這怪鳥羽翼猶如萬刀齊攢,極是鋒利。當下小心翼翼地撥開它的翅膀,瞧見怪鳥肋腹之間,插了一枝長箭,直沒箭羽。想來這怪鳥不知在何處中了一箭,強撐著飛到此處,終於不支墜斃。
纖纖心下好奇,這怪鳥瞧來力氣極大,雙翅又是天然利器,不知是誰竟有如此能耐,能一箭穿入其肋腹之中?當下小心地探手握住那箭羽,猛一用力,將之拔出,坐倒在地。箭長六尺,頗為沉重,箭簇為鑌鐵所制,箭身青銅,上刻“天箭”二字。
纖纖蹙眉道:“天箭?”她年幼時便聽父親敘述大荒名人掌故,大荒著名射手也歷歷可數,但從未聽說天箭之名,想來是荒鄉僻壤中的無名箭手。當下也不在意,用那長箭挑撥怪鳥爪中緊抓的青絲囊。怪鳥巨爪抓得甚緊,勾撥了半晌方才將那絲囊挑開。
雪羽鶴突然大聲鳴叫,尖喙勾拖纖纖衣領。纖纖微微一凜,知道這靈禽必是預感到什麼不詳之事。難道這絲囊之中竟藏了什麼可怕兇險之事嗎?心中登時害怕起來,但好奇心終究佔了上風,用那長箭與樹枝小心翼翼地勾開絲囊,定睛望去。
“啊!”纖纖驚叫一聲,面色煞白,猛地丟開長箭與樹枝,踉踉蹌蹌朝後疾退,驀地坐倒在地。
那青絲囊中竟是一個一絲不掛的裸體女童!從高空摔下,頭顱碎裂,肢體骨骼也斷為數截,腦漿混合鮮血,濺得紅白一片,雙目圓睜,滿是驚怖恐懼的神色,眼角淚珠未乾。
纖纖倏地感到一陣噁心,腹內翻江倒海,彎腰乾嘔起來。嘔了片刻,突然覺得莫名的恐懼害怕,悲從心來,低聲顫動哭泣。雪羽鶴白翅撲扇,輕輕撫摩,低鳴不已。
哭了半晌,漸轉平定,想到那女童慘狀,心下惻然,突然暗想:“是了!那餘下的五隻怪鳥也都抓了這麼一個絲囊,難道其中都是孩童嗎?”她雖然任性自我,但自小受父親與拓拔野影響,頗有俠義之心,想到這些孩童被怪鳥擄走,死生難料,心中登時大凜。
不知這些怪鳥何以擄掠孩童?倘若是以之為食,又何以以絲囊包裹?囊中孩童又何以一絲不掛?一連串的疑問驀然跳入腦海。
纖纖咬唇思慮半晌,理不出頭緒,心煩意亂,猛一頓足,痛下決心,對雪羽鶴道:“鶴姐姐,咱們追蹤那些怪鳥,瞧瞧它們究竟要將那些小孩帶到哪裡去!” 她心中擔憂那些孩童生死,一時間將自己的安危與西行目的拋在腦後。
雪羽鶴搖頭鳴叫。纖纖叉腰脆聲道:“鶴姐姐,你這就不對啦!咱們行走江湖,自當見義勇為,拔刀相助,怎能貪生怕死,坐視不理?”這番話說得豪氣幹雲,連自己的面頰都滾燙起來。雪羽鶴側頭獨立,沉吟半晌,點頭鳴叫。
纖纖大喜,摟住雪羽鶴的脖頸,笑道:“走罷!”翻身躍上鶴背,朝著西邊天際急速飛去。
雪羽鶴往西疾速翱翔,空氣逐漸轉冷,竟似逐漸從盛夏進入初秋,又從初秋進入深秋、初冬、臘月一般。
地勢越來越高,四下高山盡皆巍然高矗,如斧削刀劈,彼此之間竟毫不相連。山峰之上,樹木漸少,白雪覆蓋,偶有綿綿綠色,也是針葉寒木。越往西去,綠意越少,千山覆雪,如玉柱交錯矗立。
半個時辰之後,終於看見了那五隻怪鳥。纖纖匍匐在鶴背上,緊緊尾隨其後。
又飛了半個多時辰,迎面吹來的狂風越來越冷,風沙交集,徹骨冰寒。太陽西斜,陽光雖然燦爛依舊,但卻絲毫不能驅散寒意。纖纖真氣稀疏平常,勉力聚氣凝神,依舊凍得簌簌發抖。
俯瞰蒼茫大地,尖崖林立,裂谷縱橫,白雪厚積。青灰色的山峰斷巖錯層,枯木寥寥。萬裡荒寒,連飛鳥都似已絕跡。
寒風呼嘯,纖纖牙齒咯咯亂撞,花瓣似的香唇已經凍為青紫色,手臂緊緊抱著鶴頸,似已凍僵,動彈不得。眼睫上竟也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交睫之時,冰消雪融,如淚水流淌。心中微微後悔,早知這五隻怪鳥要飛到這等荒寒之地,她便不跟著飛來了。但轉念想到那女童的慘狀,登時熱血如沸,振作精神,心中忽然一動:“哎呀!難道這裡是西域寒荒國嗎?”
她小時曾聽父親說起,大荒中最為寒冷荒涼的,除了北海之外,便是西域寒荒國。寒荒國綿綿萬裡,盡是犬牙尖山,樹木稀少,一年四季都如冬天一般寒冷。當地兇獸眾多,多以食人為生。寒荒國八大蠻族,勇猛善戰,比起南荒各族與北海夷蠻更為兇悍。寒荒八族與金族有宿怨,但三十年前金族白帝白招拒以赤誠之心換得八族酋長信賴,在西皇山上擊掌為盟,八族臣服金族,永世交好,從此干戈息止,西域太平。
但寒荒國史上最為著名的,卻不是“西皇之盟”,而是“寒荒七獸”。大荒歷代的“十大凶獸”中,必有寒荒妖獸。其中又以“冰甲角魔龍”、“寒荒檮杌”等七隻兇獸最為著名。
這七隻兇獸的元神雖被大荒歷代英雄封印於寒荒眾山之中,但仍時而破印肆虐,危害蒼生。相傳這些兇獸都是遠古寒荒大神的屍體所化,所以寒荒八族對這些兇獸又敬又懼又恨,奉彼等為族中圖騰聖獸,雖然兇獸元神已被封印,但仍恭敬有加,每年一祭祀,不敢有絲毫怠慢。
纖纖心道:“這五隻怪鳥想來也是寒荒怪禽了。”只見那五隻怪鳥嗷嗷亂叫,在萬千險峰尖崖之間高低穿梭,朝著遠處一座極為險峻的高峰飛去。那座高峰寸草不生,霜雪遍覆。萬仞絕壁之上,盡是累累巨石、道道隙縫。惟有山頂雪地之中,一株青松如蓋,傲然橫空。
五隻怪鳥在那高峰周側環繞盤飛,怪叫半晌,排成一行飛入山峰西側的凹陷巨縫之中。纖纖驅鶴飛翔,尾隨而去。
霜風怒舞,砂石崩飛。無數灰濛濛的沙煙石雨、雪沫冰屑從那群峰險崖上隨風捲舞,劈頭蓋臉地打來。纖纖用袖子遮住臉顏,眯眼望去,只見山崖凹陷處,有一道幽深漆黑的入口,狹長窄小。眾怪鳥便是從這隙洞中飛入。
纖纖心中微有懼意,不知那幽黑之中是什麼世界。但事已及此,豈能半途而廢?當下硬著頭皮,咬牙驅鶴飛去。
到那洞口之時,一股陰風從洞中呼嘯而出,腥臭撲鼻。她身子一晃,險些被燻得摔下鶴背。連忙緊抱雪羽鶴,穩住身形。雪羽鶴避過那陣陰冷腥風,優雅地飛入洞隙之中。
眼花繚亂,突然一片黑暗,鼻息之間盡是血腥惡臭,煩悶欲嘔。纖纖心中砰砰直跳,屏息凝神,從懷中掏出湯谷火族遊俠所贈的“晶火石”,藉著那跳躍的熒光,四下掃望。
兩壁凹凸不平,地上深淺不一,正前方乃是一條幽深曲折的甬道。她深吸一口氣,忖道:“這些怪鳥難纏得很,找到那些孩童之後,立刻帶上他們逃出洞去。”強忍恐懼之意,將雪羽鶴封印入簪中,高舉晶火石,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裡走去。
陰風呼號,惡臭逼人,纖纖三番五次幾將嘔吐起來,生怕嘔吐之聲在這甬道中迴音激盪,驚動那些怪鳥,惟有強自忍住,躡手躡腳地前行。影子在洞壁上拖曳跳躍,變幻無常,猶如鬼怪一般,洞中不斷地傳出隱隱約約的怪叫聲,桀桀作響,鬼哭狼嚎。她心中越來越發害怕,呼吸都不敢太過大聲。
纖纖這一生都在父親與拓拔野的庇護之下,從未孤身一人在如此兇險之地行走,忐忑恐懼,幾次想要掉頭跑出,舉著晶火石的手更不住地顫抖起來。心中突然想起拓拔野的溫暖笑容,宛如一道暖流流過全身,咬唇暗想,倘若拓拔大哥在此,握著他的手望裡走,什麼懼意都可以拋在腦後了。
又想起拓拔野對自己的疏遠冷淡,淚水登時滾滾而落,忖想:“那臭烏賊對你這般無情無義,你還想他作甚?若不是他這般對你,你又怎會孤身一人跑到此處?都整整一日了,也不見他追來,想必又在那些歌女舞娘的懷中得意忘形了。只怕他連你長得什麼樣也記不得了……”心痛如絞,驀地倚牆抽泣起來。
寒冷的洞壁,陰森的怪風,衣裙襬舞,周身侵寒。她孤單一人站在這山洞中,只覺得天下之大,自己竟是如此孤立無助。一時間從未有過的悲涼湧上心頭,無聲飲泣,分外傷心。
哭了半晌,又自心想:“這世上竟沒有一個人關心我。我便是死在這裡,又有誰會在乎?” 更加悲苦難過,肝腸寸斷,突然覺得倘若自己當真被這怪鳥吃了,無聲無息地埋葬在這洞中,從此冥冥歸去無人管,也是快意無比之事。
自憐自傷,又想:不知那臭烏賊日後得知,會不會有傷心愧疚之意?想象拓拔野到這山洞中,撫屍痛哭的情形,竟覺得快慰起來。抹乾眼淚,胡思亂想一陣,心中那害怕之意倒大大減少。
當下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晶火石,朝裡走去。
走了片刻,石洞漸寬,前方隱隱有亮光閃爍。纖纖嚇了一跳,將晶火石收入懷中,凝神屏息,貼著洞壁,躡手躡腳地朝裡移走。忽然前方傳來嗷嗷怪叫聲,一股狂風撲面而來。
纖纖一驚,見前方正好有一處凹入的石洞,連忙擰腰側身,躲入凹處。黑影撲閃,嗷嗷怪叫,那幾只怪鳥飛也似的狂奔而過,碩大的身軀在這狹窄的洞內穿行奔掠,竟如遊魚一般輕巧自如。怪鳥奔跑極快,絲毫沒有瞧見陰影中的纖纖,轉眼之間似已出了洞外。
纖纖如釋重負,正想大步奔入,突然又想:“不知洞中還有其他怪鳥麼?”猛然一凜,嬌軀頓挫,悄移蓮步,朝裡走去。
繞過幾個石壁,終於來到一個頗大的石洞中。石洞鍾乳垂石,犬牙交錯,四壁許多彩色晶石閃閃發光,將洞中照得光怪陸離。洞壁鏤空,相臨許多稍小洞壁。數十個青絲囊被晶瑩細絲吊在半空,微微蠕動。
纖纖吃了一驚:難道那些怪鳥竟抓了這麼多孩童嗎?當下奔上前去,從懷中取出金族遊俠所贈的一寸長的“寸心折刀”,青光一閃,“哧”的一聲低響,將絲囊輕輕劃開。果不其然,一個十歲左右的裸體女童立時應聲掉落,被她穩穩接住。
那女童似已受了過多驚嚇,瞪大眼睛,直楞楞地看著她,竟連哭喊也發不出來。纖纖憐意大起,將她輕輕地平放在地,撫摩她的頭髮,見她眼中恐懼之意稍減,這才移身到其他絲囊旁,以折刀將之一一割開。
片刻之間,便從絲囊中取出二十餘個裸體女童。這些女童個個眉目清秀,珠圓玉潤,均是難得的美人胚子,但似乎都受了極大驚嚇,張大嘴,始終發不出聲音。
纖纖心道:“這裡一共不下七十個女孩,怎能一次帶走?倘若十日鳥在此就好了。”心下大為煩惱。又不知那些怪鳥何時回來,倘若不能及時將這些女童轉移到洞外,遇到怪鳥,則前功盡棄,說不定自己當真也要搭上一條性命。
正蹙眉思慮,忽然發覺地上的二十幾個女童驚怖地望著她身後,張大了嘴,哭喊不得。
幾在同時,一陣陰風從背後刮來,脖頸森冷,彷彿一條粘滑冰冷的毒蛇從脊背往下爬行,寒毛直豎,周身雞皮疙瘩立時泛起。她大吃一驚,猛地轉身望去。空空四壁,絲囊搖動,哪有半個人影?
纖纖吁了口氣,驚魂甫定。轉過身來,卻見那二十幾個女童恐懼地凝視她的身後,有的竟小便失禁,尿水流淌了一地。耳旁驀地陰風陣陣,竟似有人在耳邊吹氣一般,心中“咯噔”一響,登時升起森寒怖意。
強忍恐懼,摒住呼吸,微微側頭,朝斜後方瞥去。光影一閃而逝。但那凹凸不平的地上,赫然竟有兩個人影!一個長髮搖曳,乃是自己;但另外一個飄移波盪,竟似鬼魂一般。
纖纖“啊”的一聲大叫,心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握緊那寸心折刀,朝身後猛然刺去!
手腕驀地冰涼,彷彿被什麼鐵箍箍住,動彈不得。纖纖驚怖如狂,突然想起“青木法術”中的“移花接木”,默唸法訣,手腕鬼魅翻轉,閃電般抽離出來,驀地掠出數丈之外,轉身顫聲斥道:“何方妖魔,竟敢放肆!”
那人似乎沒料到她竟能突然脫身,“咦”了一聲,怔然而立,呆呆地望著她,沒有再躲藏閃避。
纖纖凝神望去,大吃一驚,尖叫一聲,朝後退去,緊緊地靠在石壁上,倒抽一口涼氣,恐懼得幾將哭出聲來。
那人宛如鬼魂,飄忽不定,陰風吹來,身形扭舞變形。綠幽幽的臉上,血汙斑斑,呆滯的雙眼盡是眼白,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下黑黝黝的兩個洞口,嘴唇被撕裂開來,舌頭耷拉在外,牙齒森森,口涎不斷地從豁嘴滴落。
肚腹破裂,血肉模糊,一團絞扭的腸子拖曳其外,悠悠盪盪。兩隻手臂殘缺不堪,白骨錯落,正筆直地朝纖纖伸出,十指張舞。一雙只剩下白骨的殘腿輕飄飄地朝前移動,平直地朝纖纖飄來,口中發出沙啞而低沉的“赫赫”之聲,象是喘息,又象是呻吟。
纖纖又是驚懼又是噁心,淚水在眼眶中不住地打轉,險些哭出聲來,雙手顫抖著緊握寸心折刀,兩腿發軟,幾乎便要癱坐在地。
那妖魔眼白翻動,悽悽慘慘地望著她,口中赫赫作響,口涎從豁嘴與舌頭上不住地滴落,腸子悠盪搖擺,無聲無息地朝她飄移而來,腥臭陰風隨之撲面卷舞。
纖纖尖叫一聲,厲喝道:“不要過來!”折刀亂舞,淚水撲簌簌滾落。
被她這般驀然哭叫,那妖魔竟似吃了一驚,頓住身形,喉中發出低沉的嘶啞聲響,白骨十指緩緩收攏下垂,畏縮不前。
纖纖心中驚怖狂亂,後悔害怕,茫然不知所措。忽然想起當年在古浪嶼海域、被一隻虎皮鯊所追時,拓拔野所說的話來:“傻丫頭,越是危險之時,你越需要鎮定,切切不可自己慌了手腳。興許它還更怕你呢!”當下強自鎮定,凝神聚意,挺直了身子,動也不動,冷冷地凝望著那妖魔,但那妖魔實在太過醜怖,盯了片刻,忍不住又想要彎腰乾嘔。
那妖魔“赫赫”低鳴,似乎被她瞧得不好意思,縮起頭來,眼白上翻,不敢直視纖纖。見纖纖妙目瞥向他的破肚,蹙眉嫌惡,掩嘴欲嘔,他那白骨雙爪連忙遮遮擋擋,彷彿想將那搖擺於體外的腸子收回去。
對峙半晌,那妖魔始終畏縮不敢上前,怯生生地望著纖纖。纖纖膽子稍壯,刁蠻淘氣之心又起,心想:“這妖怪似乎也膽小得緊。我且嚇他一嚇。”突然尖叫一聲,揮刀疾衝上前。
那妖魔果然駭了一跳,倏地朝後退去,如綠風飄舞,在石筍巖洞之後飄忽遊蕩,眼白急速翻動,驚恐地打量著纖纖。
纖纖懼意大消,格格笑道:“原來你是個膽小鬼!”正得意洋洋,忽聽那妖魔發出一聲轟隆怪吼,眼白崩爆,血舌飛探,驀地增大數倍有餘,猙獰可怖地閃電撲來!
纖纖大駭,尖叫聲中,胡亂一刀刺出。綠風撲面,腥臭難當,寸心折刀穿入那妖魔體內,竟如穿越一縷煙霧。妖魔怒吼著從她頭上撲過,溼嗒嗒的口涎和綠色的黏液密雨般滴落。纖纖尖叫不已,癱坐在地,險些暈厥。
那妖魔瞬息穿掠,在她身後發出兇狂的怒吼,“噼噗”之聲大作,似乎與什麼怪物殊死搏鬥。
纖纖驀地回頭望去,只見那妖魔狂暴吼叫,正與一條巨蟒纏抖,森森骨爪緊緊箍住那巨蟒的七寸,使之動彈不得。巨蟒則亦將他死死交纏,一口咬住妖魔體外的腸子,死命拖拽。妖魔眼白翻滾,狂吼一聲,猛地張開血盆大口,殘缺不全的利齒如尖刀般瞬間沒入巨蟒體腹!
巨蟒發出震耳痛吼,突然劇烈抖動起來。妖魔眯起雙眼,“噓噓”有聲,貪婪吮吸不止。那巨蟒的蛇皮驀地皺起,如波浪般急速起伏,忽而鼓起,忽而塌癟。剎那之後,巨蟒軟綿綿地趴倒在地,只剩下扁扁的蛇皮。其中血肉,竟被那妖魔吸粥似的吸到體內。
妖魔眯著雙眼,血汙大口吧嗒有聲,意猶未已地從黑黝黝的鼻洞中噴出兩道白煙,然後打了一個響嗝,腥臭奪人。巨蟒的血肉從他懸掛於體外的腸子裂口不斷滴落,紅白稀軟,堆積一地。
纖纖再也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妖魔聽到聲響,彷彿突然驚醒,猛然翻動眼白,探爪抓起那薄扁的巨蟒蛇皮,輕飄飄地朝纖纖移來,喉中赫赫怪響,似乎在同她說些什麼。
那妖魔醜惡若此,纖纖驚怖交集,連忙朝後退去,突然淚水滾滾,閉著眼失聲大叫:“拓拔大哥!拓拔大哥!”一時恐懼悲苦,難過已極。
那妖魔連連擺手,赫赫嘶叫,甚是焦急。見纖纖哭得雨打梨花,玉箸縱橫,他似乎也頗為頹然,放下雙爪,垂頭喪氣,不敢上前。
纖纖所有的委屈、傷心、難過、恐懼似乎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索性伏地大哭。滿地的女童駭然訝異地望著她,淚水滾滾,卻哭不出聲。
纖纖哭了半晌,悲苦稍減,突然想起那妖怪怎地還沒撲上前來,當下抬頭望去。只見那妖魔怯怯地望著她,極是狼狽。見她抬頭望來,連忙舉起那軟綿綿的蛇皮,咧嘴微笑。眼白翻動,森牙畢現,血盆大口咧到耳際,長舌耷拉擺舞,這一笑比哭還要可怖。
纖纖忍不住又是一聲大叫,朝後退縮。
妖魔喉中赫赫半晌,突然探出白爪,在空中輕輕比畫。爪尖劃過之處,碧光閃爍,在空中形成一句話,赫然是“這條蛇想要吃你,所以我把它吃了。”寫完之後,畏畏縮縮地望著纖纖,不再言語。
纖纖微微一愣,難道適才這妖魔暴怒撲來,竟是為了保護自己,而與這巨蟒搏鬥麼?心下又是駭然又是難以置信,但那強烈的恐懼之意卻已大大消散。咬唇片刻,道:“真的麼?”
妖魔見她不再害怕,喜色浮動,連連點頭,表情卻更顯猙獰。
纖纖又奇又疑,慢慢地爬起身來,心道:“這怪物不知是什麼妖魔,半人半鬼。”心中又想,既然這妖魔並無害己之心,趕緊帶上這些女孩離開此地。
當是時,忽聽洞外遠遠地傳來怪鳥嗷嗷叫聲,又聽見一聲似乎頗為痛苦的怒吼。纖纖一震,全身剎那凝固——那些怪鳥回來了!
妖魔也彷彿大感震駭,滿臉恐懼,喉中赫赫連響,雙爪突然急劇舞動。“哧”的連聲輕響,纖纖身上的紫裳登時抽絲剝繭,瞬間迸散開來,光芒閃動,在她周身之外盤繞飛舞。
纖纖又驚又怒,喝道:“你幹什麼!”話音未落,那妖魔骨爪飛舞,一道碧光擊中她的咽喉,只覺脖頸冰涼,彷彿突然被冰封凝固,登時說不出話來。那冰涼之意從喉嚨瞬間瀰漫全身,登時周身麻痺,動彈不得。
絲絲縷縷從衣裳剝離飛舞,頃刻之間,她只剩下貼身褻衣,雪白一身地站在山洞中。而那紫裳抽離出的絲線則在她身外團團包裹,猶如春蠶結繭,將她緊緊纏縛其內。妖魔白爪一指,絲囊高高飛起,青絲纏繞頂壁,將纖纖穩穩當當地吊在半空。
纖纖驚怒恐懼,這妖魔好生奸狡,竟乘著自己不備突施暗算。透過絲囊的交織空隙,看見那妖魔白爪不斷舞動,地上的二十餘個女童又紛紛被纏縛入業已破裂的青絲囊中。碧光閃動,絲囊接二連三地高高飛起,吊在半空,輕輕搖盪。
陰風陣陣,怪鳥叫聲越來越近。妖魔將洞內收拾乾淨,見一切恢復如初,驚惶的神色方才安定下來,眼白滾動,瞟了纖纖一眼,忐忑不安,飄飄悠悠地到了甬道洞口,低頭垂臂。
嗷嗷怪叫聲中,幾隻巨大的黑鳥闊步奔入,前爪上都提了一個青絲囊。眾鳥撲翅亂飛,絲囊橫舞,一一懸掛在頂壁之下。怪鳥掛好絲囊後,紛紛收翅倒懸,後爪勾在巖壁凸石上,彷彿蝙蝠一般搖曳輕擺。
卻聽甬道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帶著一種妖異的節奏,若有若無,彷彿貓過橫樑,霧鎖大江。不知為何,纖纖的心突然抽緊,森寒恐懼之意油然而生,屏住呼吸,透過絲囊的空隙朝外凝望。
“嗚嗚”風號,一道森冷白氣從洞口蓬然飛舞,那妖魔在洞口旁側隨風搖擺,戰戰兢兢,滿臉懼意。陰風鼓舞,只見一個白衣男子搖搖晃晃地從甬道中走了進來,一股莫名的陰冷肅殺之氣登時如濃霧一般瀰漫于山洞中。
纖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那男子頎長高瘦,面目清秀,臉色蒼白。斜長的雙目,灰白的眼珠,顧盼之間眼神凌厲兇惡,又彷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厭倦。他冷冷地瞟了一眼那妖魔,徑直走到山洞之中。妖魔眼白翻轉,簌簌發抖,飄忽尾隨。
白衣男子經過纖纖那絲囊時,突然凝身,鼻翼微微聳動,灰白的眼珠冷冷地瞥了纖纖一眼。纖纖大吃一驚,心跳瞬間停止,血液也彷彿突然凝固,大氣不敢出,閉上眼睛,害怕得不敢朝外觀望。那妖魔也駭然驚怖,骨爪微顫。
白衣男子徐徐掃望了其他絲囊一眼,冷冰冰地道:“今日就只有這些麼?”妖魔赫赫連聲,似乎頗為畏懼。
白衣男子雙眉一擰,灰白的眼珠中爆射出兇厲無匹的光芒,右手閃電般探出,猛地箍住那妖魔的咽喉,手掌上登時閃起一道耀眼白光。
妖魔嘶聲慘叫,青煙繚繞,綠色的身形動盪不已。纖纖大駭,若非喉嚨被那妖魔以法術封住,早已尖叫失聲。見那妖魔痛苦難當,不知為何,竟頗為擔憂同情。那些黑色怪鳥見狀嗷嗷驚叫,紛紛撲翅衝出甬道,一路怪叫著朝外飛衝。
白衣男子突然大叫一聲,鬆開右手,坐倒在地。妖魔赫赫叫著奔躍開去,驚懼匍匐於地。白衣男子面容扭曲痛苦,嘶聲狂吼,又象是在大聲嚎哭,吼聲悲鬱、狂怒、痛苦、哀慟,在山洞中迴盪如轟然巨鍾。
纖纖心中狂跳,屏息而望,越看越是心驚,駭然怔忪。
那白衣男子悲吼聲中,全身骨骼“嘎嘎”作響,劇烈聳動變形,皮膚龜裂,滿臉長出銀白色的絨毛,嘴唇瞬間裂為三瓣,牙齒迅速變長。“哧哧”連聲,衣裳寸寸撕裂,全身彷彿灌氣般地急速膨脹,片刻間便成了三丈餘高、四丈多長的龐然怪物!與此同時,遍體錯落長出銀白、深黑的粗長毛髮,如野草破土蔓延。尾骨飛速延長,白毛繚繞生長……
驀地一聲淒厲吼聲,白衣男子爬起身來,碎衣迸飛,赫然成了一隻巨大的人面虎身的怪獸!
昂首怒吼,虎步徐行,頭頸幾已碰到山洞頂壁。一雙灰睛兇光爆閃,巨口張處,上獠牙竟長達一丈六尺,如森然長刀;刀牙交錯,厚厚長長的舌頭上,滿布肉刺倒鉤。全身銀毛黑紋,斑斕華麗,毛長三尺有餘,拖曳在地。兩丈餘長的白尾忽而蜷卷,忽而繃直,掃過之時如風雷電舞,岩石應聲崩碎。
纖纖心中駭異,驚怖莫名。突然想起傳說中西荒兇獸,是了!這是檮杌!檮杌乃是獸中極惡,人面虎身,兇狂好鬥,至死不休。其中又猶以寒荒檮杌最為兇暴,這種妖獸極為稀少,銀毛黑紋,長牙鋼尾,是自古以來的寒荒七大凶獸之一。但最後一隻寒荒檮杌早在七十年前已被西荒群雄殺死,封印元神於眾獸山上,今日又怎會在這洞中見著呢?
正驚疑不定,卻見那寒荒檮杌悲聲狂吼,長尾橫掃,裂石崩壁,地動山搖。
洞中劇震,塵土瀰漫,寒荒檮杌嘶吼連聲,轟然倒地,偌大的怪物竟蜷縮在地上顫抖不休。皮毛波動,突然紛紛迸裂開細小的裂口,膿血流淌,疼痛如狂,不斷地遍地打滾,巨尾胡亂掃舞,天崩地動聲不絕於耳。
那妖魔在一旁看得簌簌發抖,白爪飛舞,將幾個絲囊解下,徐徐橫空,送往那妖獸身前。
妖獸顫抖著探出虎爪,將絲囊撕裂開來。囊中女童驚怖欲狂,張大嘴,無聲地號哭。
寒荒檮杌灰睛中兇光閃動,張口狂吼,虎爪一分,竟將那赤裸女童剎那撕成兩半!纖纖眼前一黑,險些昏厥。心中驚怒如狂,淚水滾滾而下。
卻見那妖獸喉中“嗬嗬”悶響,眯眼大嚼,格格有聲,口涎流了滿地。女童那細嫩的斷肢殘體被交錯刀牙瞬間絞碎,鮮血噴濺。長舌翻卷,連骨帶肉一點不剩地吞入腹中。
妖獸口中吧嗒作響,舌頭一卷,將唇邊殘渣舔淨,睜開兇睛,寒光閃爍。虎爪撕處,兩個絲囊都被抓裂開來,兩個女童在囊中瞧見適才慘狀,都已驚嚇得尿水失禁,一個女孩不過八歲大小,被妖獸獰厲的目光瞪視,登時駭得昏死過去。
寒荒檮杌眯起雙眼,虎爪抓起另一個女童,將她送入口中。那女孩懼怖之下,竟然號哭出聲,拼死掙扎。妖獸大怒,尖牙錯落,將那女童的天靈蓋硬生生咬切下來。
腦漿迸飛,鮮血激射,女童慘叫一聲,全身抽搐,不再動彈。妖獸長舌探入女童腦中,貪婪吮吸,將白漿一一吸盡。然後虎爪一探,將半頭女童整個塞入口中,眯起雙眼,格格大嚼。
纖纖駭怒交集,恨火熊熊,若非被那妖魔以法術封閉經脈,早已不顧一切地割開絲囊,衝出去與那妖獸拼命。見那妖魔戰戰兢兢地垂立一側,委瑣不堪,心中更加惱恨憤懣。這妖魔適才對自己頗為留情,還道是他良心未泯,不想竟是如此助惡肆虐的卑劣小人。倘若自己一旦脫身,首先殺了那妖魔,再殺這妖獸,祭奠這幾個女童亡靈。
正咬牙切齒,花容變色,突然想起自己真氣稀疏平常,倘若當真與之相搏,只怕也是“咯噔”一響,被這妖獸咬得粉碎,成為它腹中美餐。又想到自己也如那些女童一樣,被捆縛於絲囊之內,等著送命,不知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那熊熊怒火登時又化為無窮無盡的驚懼。
懼怒之下,淚水簌簌,腦海中立時浮現出拓拔野的身影。這薄情寡義的臭烏賊,過了大半日了,竟然還不能找到自己!或許他此刻還在哪個火族女子的溫柔帳裡,美滋滋地消魂,絲毫不知自己身處險境……想到此處,纖纖更覺傷心痛楚,突然覺得還不如被這妖獸一口吃了來得乾淨。
那妖獸頃刻之間吃了十五六個女童,竟連骨頭也沒有剩下一根。兇睛光芒大作,精神熠熠,懶洋洋地直起身來,打了個呵欠,在洞中徘徊了數圈,蹲踞在地,聳動雙耳,然後寂然不動。周身銀毛油光發亮,閃起淡淡的白芒。
突然白芒大盛,光暈盪漾,妖獸倏地如水波幻化,重新變成一個裸身男子蜷伏於地。陰風四起,散落洞內各處的衣裳碎片紛飛沓來,在那男子周圍環繞飛舞,一片片飄落拼合,轉眼間又化做完整的白衣,將他緊緊包裹。
那男子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彷彿睡著了一般。妖魔在一旁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出。
纖纖心道:“究竟是這男子化做了檮杌,還是檮杌化成了這男子?”她雖知大荒之中,會變幻獸身的人亦有不少,但今日親眼見這男子變化,仍然頗為駭然驚訝。又想:“這妖孽此刻睡著,倘若現下能出得這絲囊,立刻將他一刀殺了!”但周身經脈被嚴實封閉,真氣流動不暢,連手也抬不起來。心下沮喪,見那妖魔畏縮膽怯,恨恨忖道:“也不知這妖怪使了什麼妖法,過得多久經脈才能通暢?”
心中默算時辰,此時當已是黃昏。那臭烏賊與笨魷魚也應當趕來了罷?心裡好生後悔,沒有在這路上留下些什麼蛛絲馬跡,否則也好讓他們順藤摸瓜,一路尋來。又想,那臭烏賊詭計多端,倘若當真想要追尋自己,豈有找不到的道理?心下大寬,牙根癢癢,盤算著拓拔野來了之後,怎麼給他臉色看。但轉念又想,倘若那臭烏賊找不到此處呢?那妖孽醒來之後,腹中飢餓,萬一拿自己果腹……寒意森森,又不自禁地害怕起來。
胡思亂想,心中又是恐懼又是委屈又是難過,淚水涔涔而下,傷心無已。
如此又過了片刻,忽然聽見洞口外傳來巨鳥振翅之聲,隱隱夾雜著吶喊呼嘯。纖纖猛地一震,又驚又喜,側耳傾聽,那叫聲稍縱即逝,辨別不出究竟是否拓拔野、蚩尤。
正忐忑不安,聽見那聲音越來越近,彷彿有巨鳥徑直飛入石洞甬道之中。巨翼扇動之聲此起彼伏,“僕僕”連響,一隻巨大的血紅色蝙蝠從甬道閃電飛入,繞壁盤旋,倒懸在白衣男子頭頂。
纖纖大失所望,蹙眉心想:“這不知又是哪裡來的怪物。”她對蝙蝠、毒蛇之類醜怪禽獸均有莫名厭憎之心,見這血蝙蝠體長近丈,雙翼完全張開時足有四丈寬,鼠頭紅肉,獠牙利爪,翼膜透明,醜惡之極。當下扭轉頭頸,不願再看。
那血蝙蝠收起巨翼,微微抖動,紅光眩目,剎那間竟化為一個瘦小結實的黑衣少年,揹負暗紅鐵劍,輕飄飄地躍落在地。
纖纖大震,心念一動,只盼那黑衣少年是白衣男子的仇敵,追尋到此,與之火併。但見那妖魔佇立一旁,木無表情,似是與之相識,心中一沉,僥倖之意蕩然無存。突然又是一凜,想起傳說的寒荒七獸中,便有一隻血蝙蝠,百餘年前吸人鮮血、敲食腦髓,作惡無數。後來被寒荒群雄圍剿,亂箭射死在雪山頂顛,元神亦被封印于山腹之中。難道這隻血蝙蝠便是當年那隻麼?
想不到今日在這山洞之內竟接連遭遇兩大寒荒兇獸!但它們分明已被毀滅肉身、封印元神,又怎能復活呢?又為何躲藏在這山洞中?又何以抓了這些女童?難道僅僅只是為了果腹麼?纖纖又是害怕又是驚疑,隱隱中覺得其間必有什麼頗為可怕之事。當下凝神察看。
黑衣少年藍眸長眉,滿臉冷酷兇悍的神色,負手而立,低頭望著白衣男子,嘴唇翕動,不知說了些什麼。白衣男子微微一震,彷彿突然驚醒,緩緩地爬起身來,冷冰冰地道:“金龜子?果然來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陰冷而又歡悅的神情,一閃即逝。
黑衣少年點頭不語。白衣男子又低聲問了數句,黑衣少年只是點頭或搖頭,不發一聲。纖纖凝神傾聽,只聽見“神女”、“祭祀”、“老祖”等詞,其中夾雜許多暗語,語意聽不連貫,無法揣測。心中好奇,不知這兩人在說些什麼。
白衣男子輕輕擊掌,灰眼光芒大盛,冷冷道:“妙極。受了這麼多苦,等了這麼多年,便是為了今日了。”衣裳鼓舞翻飛,心中激動,真氣隨之蓬然四溢。轉身對那妖魔說道:“這些娃兒已經分好了麼?”
妖魔赫赫連聲,點頭不已,骨爪比畫一通。白衣男子袖袍飛舞,一個銀白色的絲袋從掌心飛出,袋口翻卷,射出一道耀眼銀光。陰風大作,洞中懸掛的絲囊急速搖擺,懸結的絲帶紛紛斷裂,“呼呼”連響,絲囊密雨般地飛向那銀絲袋,瞬間沒入。
頃刻之間,洞內只剩下十來個絲囊,輕輕搖晃。白衣男子目光徐徐環視,從這剩下的絲囊上一一掃過,纖纖心跳如狂,連忙閉上雙眼,屏住呼吸,不敢與他對視。
過了片刻,聽那白衣男子淡淡道:“走罷。”周圍“僕僕”連聲,步履飄忽,終於復歸一片寧靜。
纖纖慢慢地睜開雙眼,透過絲囊空隙朝外望去,見那妖魔在甬道洞口悠盪,探頭朝外張望,似乎如釋重負。轉頭望了她一眼,倏然飄來,骨爪一張,纖纖所在的絲囊登時飄然落地,自動翻裂開來。
纖纖穿著褻衣,白玉玲瓏地站在青絲囊中,見那妖魔直楞楞地望著自己,又羞又怒。妖魔突然醒悟,赫赫叫了幾聲,轉頭不敢看她,指爪比畫,“哧哧”作響,那絲囊青絲飛舞,繞著她盤旋穿梭,片刻之間又變為一件紫衣,翩翩飄然。
妖魔轉過頭來,爪尖一點,碧光閃爍,她“啊”的一聲,喉嚨的冰冷之意瞬間消融,全身麻痺感也隨之消散,當下霍然起身,怒視妖魔,嬌叱道:“你是人是鬼?”原想揮舞折刀,乘隙偷襲,但轉念一想,這妖魔既將自己放出,似無惡意,便又隱忍不發。
妖魔舌頭擺舞,赫赫作響,口涎飛濺,見纖纖滿臉厭憎,登時一愣,眼白翻動,似乎頗為羞慚。忸怩片刻,朝後飄退,爪尖在空中比畫。碧光連綿,形成“虎倀”二字。
纖纖“啊”地失聲醒悟。傳聞被猛虎吞噬之人,他的神魂必將為虎役使,成為鬼奴虎倀,助虎為惡,替之覓食。除非此虎殞命,否則其魂靈永不能超脫。故世間有“為虎作倀”之說。這妖魔多半便是被那惡獸檮杌所吞殺的虎倀冤魂了。
那虎倀渾身血汙,開膛破肚,手腿白骨森然,想必被檮杌吞殺時,死狀悽慘。纖纖雖然任性妄為,卻頗為善良,極富俠義心腸,見這虎倀慘狀,心下惻然,厭憎之意逐漸轉為同情之心,也不再害怕,柔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虎倀畏縮羞怯,見她非但沒有厭懼,神態反而轉為溫柔,登時大為歡喜,抓頭撓耳,白爪比畫,寫道:“倪飛泠。”
纖纖心念轉動,曾聽父親說過,寒荒八族中便有一族倪姓,以六角犛牛為圖騰,想來這虎倀倪飛泠便是此族中人。當下發言相問。那虎倀倪飛泠大喜,接連點頭,似是沒料到她竟也知道寒荒倪族。
一人一鬼這般交流了片刻,纖纖方知這虎倀身世。原來這倪飛泠乃是倪族長老倪岱之子,年僅十八,頗為勇武,又精通寒荒法術。數月前寒荒國凶兆橫生,傳聞妖獸將肆虐橫行,倪飛泠與眾少年見獵心喜,想要藉此一戰成名,當下瞞著父母結伴潛往眾獸山。豈料到了眾獸山下,恰逢雪崩,十六人中立時被壓死了十一人,餘下五人又相互失散。倪飛泠孤身入谷,夜半便遭遇這惡獸檮杌,慘遭戮噬,從此成為冤魂鬼奴。
纖纖心下憐憫,忽然想起一事,眨眼道:“既是虎倀,你為何不將我送給那檮杌充飢?還要將我從那巨蟒下救出?”倪飛泠眼白亂翻,忸怩不安,搖頭不語。纖纖追問再三,他才比畫道:“你象是天上的仙女,可不能讓這些妖怪吃了。”
纖纖一怔,又是吃驚又是歡喜又是感激,嫣然道:“謝謝你。”這一笑猶如春風徐來,牡丹盛開,俏麗不可方物。
倪飛泠眼白直楞楞地瞪視,豁嘴大張,痴痴凝望。若是平時,纖纖見著這等醜怪妖魔怔怔相望,早已惡向膽邊生,將之大卸八塊了,但此時一則同情這虎倀命運,二則感激他相救之恩,只是抿嘴一笑。
倪飛泠雖為虎倀,畢竟時日不久,良性尚未泯滅,愛美之心猶在。他生平從未見過這等俏麗的少女,初見纖纖,便為之神魂顛倒,震撼莫名。是以不自覺間,便拼死相救,並且甘冒被檮杌識破玄機、毀滅神識的危險,將纖纖藏入絲囊之中。此刻見她殊不嫌棄,漸轉溫柔,還笑若春花,登時魂飛魄散,覺得即使為她即刻神識消亡也心甘情願。
纖纖突然想起那些女童,柳眉擰蹙道:“你既是被檮杌所害,又怎能幫它害人?這些女孩豈不可憐!”見她嬌嗔滿面,倪飛泠頓時蔫萎,喉中赫赫低響,極為羞慚。纖纖心想,他既為虎倀,神識已為檮杌控制,倒也不能全然怪他,當下道:“那兩個妖怪是什麼人?抓這些女孩來作什麼?”
倪飛泠全身一顫,簌簌發抖,只是搖頭。眼見他如此恐懼害怕的猥瑣之態,纖纖更加有氣,怒道:“你不敢說麼?”
忽聽一個冰冷的聲音淡淡地道:“他自然不敢說。只要我伸出一個小指頭,就可以讓他灰飛湮滅。”
纖纖大震,猛地扭頭望去,那白衣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甬道洞口,灰色的眼珠冷冷地望著自己,目光兇厲寒冷,如冰刀直刺纖纖心中。
纖纖恐慌駭異,不由朝後退了兩步,驀地想起拓拔野所言,越是面臨強敵,越是不可示弱,當下強忍驚懼,抬頭挺胸,傲然相望。素手負背,緊握折刀,掌心滿是汗水。
倪飛泠赫赫大叫,銅鈴白眼幾將凸出,滿臉怖意,突然匍匐在地,不斷叩頭。
白衣男子嘴角一撇,冷冷笑道:“要我放了這丫頭?你道自己是閻王麼?小鬼奴,既然你喜歡這丫頭,我便成全你,讓她化做虎倀,終日與你相伴便是。”話語陰森,纖纖不寒而慄,握刀的手竟不住地顫抖起來。
倪飛泠大駭,赫赫狂叫,連連搖頭,又連連叩首。
白衣男子灰眼寒芒爆射,冷冷道:“小丫頭,到我肚子來做客罷!”右手一探,指爪如鉤,森冷寒光瞬間爆放,纖纖只覺呼吸驀地窒堵,一股強大的螺旋吸力猛地將自己拔地拉起,憑空拽去,驚駭欲狂,大聲尖叫。
倪飛泠赫赫狂呼,猛地跳將起來,如綠風碧霧橫掃而過,重重撞向白衣男子。此舉突兀,快逾閃電,白衣男子亦未料想他竟膽大若此,猝不及防之下,右手已被倪飛泠一雙白爪緊緊抓住,虎口一痛,這虎倀鬼奴竟然不顧一切地咬住他的手掌。
白衣男子劇痛攻心,掌中光芒登時收斂,驚怒交集,大喝一聲,銀光一閃,左手急電般扼住鬼奴咽喉,將他猛地拉扯開來。
倪飛泠眼白翻動,赫赫有聲,咬得甚緊,雖被扯開,但那白衣男子的虎口竟被硬生生撕下一塊肉來,鮮血直流。
白衣男子狂怒咆哮,飛起一腳,白光爆舞,踢在倪飛泠破裂的肚腸上,鬼奴淒厲慘叫,綠光渙散,倒飛而出,彷彿瞬間碎裂迸散,又剎那癒合如初。
纖纖重重摔在地上,骨骼猶如散架一般,驚懼迷茫,知道那虎倀少年再次冒死救了自己。淚眼迷糊中,瞧見倪飛泠朝著她翻轉眼白,白爪比畫,直指裡側山洞頂壁。心中一動:難道那裡面竟有逃生出口麼?
卻見那白衣男子昂首咆哮,臉目突然裂變開來,獠牙交錯,周身膨脹,銀毛破體蔓延,又將變成那兇暴可怖的妖獸檮杌。纖纖尖聲大叫,想要爬起身,但兩腿發軟,站不起來。
此時那白衣男子已經幻化成巨大的人面惡虎,銀毛黑紋,巨爪長尾,仰頸狂吼。驀地扭頭,灰睛兇芒怒射,朝纖纖望來。
纖纖用盡周身力氣爬了起來,朝洞中奔去。寒荒檮杌狂吼聲中,長尾如銀鞭卷掃,閃電般劃過一個圓弧,將纖纖攔腰纏住。纖纖尖叫一聲,纖腰彷彿陡然折斷,劇痛難忍,面色煞白,連氣也喘不過來。
倪飛泠見狀大吼,漆黑鼻洞中驀地冒出森冷白氣,猛地朝檮杌疾風衝去。
纖纖顫抖著雙手齊齊抓起折刀,真氣聚集,猛一咬牙,將那檮杌長尾瞬間鍘斷!
檮杌痛極狂吼,長尾登時朝後彈飛蜷縮。當是時,倪飛泠已經閃電撲到,白爪張舞,將檮杌脖頸攀住,怒吼一聲,張開血盆豁口,殘缺尖牙猛地咬入妖獸頸中。
“嗷——嗚!”檮杌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虎爪橫拍,千鈞霹靂般掃中鬼奴腦袋,倪飛泠的怪頭登時粉碎半邊,綠漿橫飛,連那耷拉的舌頭也被一齊打飛。他卻依舊死死咬住妖獸脖頸,只不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