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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三十七章 似曾相識

作者:樹下野狐

第三十七章 似曾相識

第三十七章 似曾相識

纖纖大聲驚叫,淚水洶湧,怔怔佇望。見倪飛泠顫抖著伸出白爪,指向洞中深處,似乎在催促她逃跑,更加悲傷難抑。想不到這萍水相逢的虎倀鬼奴,竟如此情深意重!突然明白,倘若自己再不乘隙逃離,倪飛泠只會遭受更多折磨。當下抹去淚水,發足狂奔。

身後傳來妖獸狂吼,既而是一陣驚天動地的裂響,整個山洞劇烈地震動起來,碎石簌簌。

纖纖不敢回頭,含淚咬牙,奔入洞中深處,仰頭四望,果然瞧見頂壁上有一處狹窄的裂縫,四尺來寬,直通山頂,眩目的亮光晃得她張不開眼。

纖纖突然想起辛九姑給她的情絲,當下顫抖著在懷中胡亂探尋,抓出那情絲,在絲梢繫上折刀刀柄,朝頂壁縫隙中拋去,但心中焦躁恐懼,丟了幾回,都不能丟擲山頂縫隙,急得頓足不已。

回頭望去,轟然巨響,那半堵洞壁突然粉碎,亂石激飛,一聲驚雷似的咆哮險些將她震得暈倒。煙塵碎土中,那銀毛黑紋的兇獸狂風霹靂般怒吼奔來,所過之處,尖石巖筍無不迸散碎裂。

纖纖大駭,用盡周身真氣,猛地將情絲高高拋起,白光一閃,折刀拖曳著情絲筆直地衝出山頂縫隙,“咄”地一聲,牢牢鉤住。纖纖凝神聚氣,默唸“移形換影訣”,猛一用力,尖叫著朝上電衝而去。

此時,那妖獸堪堪衝到,咆哮聲中,巨爪轟然拍擊。山裂石崩,頂壁應聲轟塌一塊。

纖纖閃電上衝,尖叫不止,腳掌火辣辣地生疼。低頭望去,見那妖獸暴躁彷徨,突然仰頭怒吼,長尾倏地彈射而上,但恰好與她差了數寸,重又蜷縮收落。巨尾彈掃,山石迸裂坍塌,反而將她身下的裂縫嚴實堵住。

耳旁呼呼風嘯,身體不住地撞到縫壁凸石上,劇痛攻心,眼前豁然一亮,狂風撲面,終於衝出了山頂。

穹蒼似海,晚霞如火。萬裡群峰,如獠牙般將殘陽吞沒。四周荒寒漠漠,白雪皚皚。狂風吹來,身後雪松震動,雪沫紛飛撲面,清寒入骨。

纖纖掙扎著爬起身來,擔心那妖獸追來,慌忙收拾情絲、折刀,從頭上摘下雪羽簪,解印雪羽鶴。鶴聲清明,靈禽從簪中閃電飛出,繞著青松飛了一週,輕盈地落在雪地中,曲爪獨立,扭頸撲翅。

纖纖躍上鶴背,叫道:“鶴姐姐,快走罷!”雪羽鶴鳴叫一聲,白翅扇動,優雅滑翔,朝著西邊飛去。

霜風勁舞,纖纖凍得簌簌發抖,想起那虎倀多半已被妖獸打得魂飛魄散,登時一陣難過。珠淚劃過臉頰,立即凝凍為兩行冰柱。

忽聽身後傳來嗷嗷怪叫,回頭望去,懼然色變。十餘隻黑色巨鳥高低起伏,正急速包抄追來。

那群怪鳥來得甚快,轉眼之間便衝到周圍。錯落夾擊,紛紛橫撞、俯衝,想要將纖纖抓獲。

眼見一隻怪鳥閃電般從頭頂衝下,四隻怪爪張舞探來,纖纖大驚,掏出折刀,全力揮斫,砍中巨鳥長爪。折刀極為銳利,登時將鳥爪斬斷。那怪鳥哀鳴一聲,朝上衝去。

纖纖驚魂未定,又見兩隻巨鳥嗷嗷叫著左右夾擊而來。當下故技重施,揮舞折刀劈斬怪鳥巨翅。突然想起那怪鳥巨翅如萬刀攢集,甚是鋒利,念頭方甫閃過,便“當”的一聲脆響,手臂酥麻,虎口震裂,險些從鶴背上翻落。折刀沖天飛起,高高地劃過一個弧線,掉入萬丈山崖之中。

纖纖暗呼糟糕,緊緊抱住雪羽鶴脖頸,催促飛行。雪羽鶴突然一聲悲鳴,左翅潔白的長翎竟被一隻怪鳥錯身之際以鋒銳巨翅斬斷數尺。雪羽鶴一陣搖晃,登時失去平衡。纖纖尖叫一聲,倏地從鶴背上滑落,雙手緊緊地鉤住鶴頸,雙足懸空,迎風搖盪。

怪鳥嗷嗷大叫,交錯俯衝,一隻巨大的黑鳥短爪一探,抓住纖纖背心衣裳,將她猛地朝上拖去。

纖纖尖聲大叫,費力抓住鶴頸,但終於抵受不住那怪鳥的驚人氣力,眼看就要被它拖上半空。

當是時,忽然聽見“呼”的一聲輕響,彷彿有什麼銳利之物破空怒射而來。

寒風凜冽,自萬丈高空極目遠眺,千仞石崖,摩天雪峰,參差錯落,漫漫無垠。群山之間,橫雲斷霧,悽清落寞。惟有西邊天際晚霞如飛,給這荒寒西域的黃昏點綴些須亮麗之色。

拓拔野、蚩尤分坐兩隻太陽烏,並肩齊飛,電眼四掃,追尋纖纖蹤跡。太陽烏嗷嗷長鳴,對這寒冷西荒極為不喜。

纖纖此次再度不告而別,頗出二人意料之外。事先並未在她身上塗抹“千里子母香”,因此僅能依賴當日在雷澤城中塗抹其身的殘留餘香,由青蚨蟲一路追蹤到此。但那殘香相隔甚久,原已頗為疏淡,纖纖乘鶴在高空中飛行一日,香氣更加稀薄。青蚨蟲飛到此處,茫然盤旋,再也找不出準確方位。

四下眺望,萬裡荒寒,千山如一,哪裡去找她的蹤跡?這寒荒之地,兇獸眾多,纖纖孤身到此,極是兇險,需得儘快將她找到。想到此處,兩人不免有些焦急。

拓拔野翻查《大荒經》,沉吟道:“此處往西百餘裡便是寒荒國松木寨,寨裡有六個相鄰的村落,咱們去那裡打聽打聽。”蚩尤點頭,咬牙道:“聽說寒荒國有許多吸血蝙蝠,夜間出沒,纖纖千萬不要撞上了。”

兩人心急火燎,驅鳥西飛。

穿掠百里群山,果然看見荒涼的裂谷之中,有幾處村寨,迤儷相連。兩人大喜,驅鳥俯衝。蚩尤突然“咦”了一聲,揚眉道:“那是什麼?”

拓拔野順著他的指尖望去,只見一片黑漆漆的烏雲遠遠地橫空掠過,由北而南,速度極快。凝神定睛,那團黑雲竟是由數百隻巨大的黑鳥組成,嗷嗷有聲,朝著那松木寨俯衝低掠。

拓拔野自小流浪山林,熟知飛禽走獸習性,見那群黑鳥長相獰惡,成群結隊,來勢洶洶,多半是掠食兇禽,心中驀地升起不祥之意,嘿然道:“只怕是一群空中強盜。咱們去看看。”

太陽烏嗷嗷怪叫,馱著二人急速飛翔,速度之快,遠勝黑鳥十倍。

山崖交錯,裂谷撲面。轉眼間便到了那村寨上空。暮色蒼茫,依稀看見村落屋舍之間,無數人影奔跑如飛。

突聽有人喝道:“放箭!”頓時“咻咻”破空之聲大作,無數箭矢如暴雨倒灌,攢集飛射。拓拔野二人微吃一驚,護體真氣蓬然爆放,碧光碟旋繞舞,箭雨紛紛錯亂衝天。

“哧”的一聲輕響,一枝長箭竟然穿透護體真氣,直射蚩尤胸肋!

蚩尤驚咦一聲,叫道:“好箭法!”手如閃電,雙指一夾,驀地將它鉗住。但那箭來勢兇猛,力大勢沉,以他之威猛,亦覺得雙指火辣辣地劇疼,險些夾之不住。心下微驚:想不到這寒荒小寨之中,竟也有如此英雄人物!低頭望去,那長箭銅杆鐵簇,上刻“天箭”二字。

拓拔野清嘯一聲,凝神聚意,運轉定海神珠。真氣縱橫飛舞,將箭雨綿綿倒射撥落。太陽烏嗷嗷鳴叫,巨翅橫掃,炎風捲舞,飛箭木杆紛紛焦枯。

驚呼四起,有人叫道:“他爺爺的,吃我一錘!”轟的一聲巨響,風聲迸裂,一顆直徑六尺的青銅流星錘呼嘯撞來,直取蚩尤頭顱。

蚩尤念力及處,計算出這銅錘之力兇猛霸烈,直可開山裂石,以護體真氣不足以防範。當下哈哈笑道:“好大一個西瓜!”左手化為掌刀,“呼”的一聲,青光怒舞,一記“碧春奔雷刀”破空斬出。

“當”的一聲脆響,氣浪迸爆,嗡嗡龍吟。那青銅流星錘悠然飛起,突然裂為兩半,竟如被劈裂的西瓜一般,墜落在地。那人失聲驚叫,連喊了幾聲“他爺爺的!”說不出話來。

電光石火之間,兩人已衝破箭雨刀戈。太陽烏嗷嗷怪叫,降落在地,昂首睥睨。眾人驚懼,潮水般退讓開去。

拓拔野環視四周,身在青石廣場,周圍石屋錯落,小巷縱橫,數百名漢子身穿毛皮勁裝,揹負銅盾,腰懸長刀,彎弓搭箭,又是驚懼又是佩服地望著他們。

一個漆黑壯實,如鐵塔般的九尺大漢,手裡拎著那裂為兩半的流星錘,駭異地看看銅錘,又看看拓拔野。他的身旁,站了一個身著虎皮大衣、揹負雙刀的男子,面容清俊,氣宇軒昂,神情中隱隱有倨傲之色,似是此中領袖。

虎衣男子右側,昂然站立一個身著豹皮斜襟長衣的瘦削少年,斜挎一弓一弩,腰懸琥珀色野牛角,手上還握著奇形彎弓,弦如滿月,箭簇瞄準蚩尤,動也不動。

蚩尤眼尖,瞧見他腰間箭筒上刻了“天箭” 兩個小字,不由揚眉“咦”了一聲。想不到射出那雷霆一箭的,竟是這樣一個瘦削少年,大起憐才之意,對那少年微微一笑。

那少年冷冷地望著他,連睫毛也不顫動一下。

拓拔野見眾人重重環伺,一觸即發,心想:“這些人嚴陣以待,不知在防範什麼?難道是那些惡鳥麼?”抱拳微笑道:“各位英雄,在下拓拔野,與我兄弟蚩尤一道來自東海。路經寒荒國,只是為了尋找我們失散的妹子,絕無惡意。”

眾人見他笑容親切,言語誠摯,敵意稍稍消融。虎衣男子雙眉稍展,正要說話,忽聽空中嗷嗷怪叫,震耳欲聾。眾人一凜,抬頭望去,暮色蒼穹中,黑壓壓的鳥群如烏雲蓋頂,呼嘯卷席,朝著村寨猛衝下來。

虎衣男子喝道:“放箭!”眾人紛紛昂首彎弓,弦如霹靂,箭似流星,“嗖嗖”怒響,千矢齊發。

群鳥雷鳴,如風捲電舞,漫漫黑翅競相拍擊橫掃,“叮噹”爆響,箭矢竟如被快刀斬斷,紛紛斷折四落。惟有那豹衣少年等寥寥數人的箭矢去如風雷,倏然貫穿幾隻黑鳥,將之半空射殺。

拓拔野心中一凜,想起適才在空中檢視《大荒經》時,瞥見書中有云:“西皇山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萊山,其鳥多羅羅,冠如血瘤,鉤喙紅睛,羽翅如刀,是食人惡鳥……”脫口道:“羅羅鳥!”

虎衣男子瞥了他一眼,沉聲道:“不錯。這些便是寒荒食人惡鳥。想不到你來自東海竟也認得。”彎弓怒射,一隻羅羅鳥應聲墜落。

羅羅鳥群怪叫著鋪天蓋地直衝下來,眼見便要衝到眾人頭頂。虎衣男子喝道:“盾牌!”眾人紛紛伏地,蜷縮在青銅盾牌之下,彷彿海龜一般。惟有虎衣男子與豹衣少年,以及那使流星錘的鐵塔壯漢傲立如故。

虎衣男子見拓拔野二人仰頭張望,伸手拋給他們兩隻盾牌,沉聲道:“羅羅鳥羽翼如快刀,你們還是暫時躲避一下罷。”對兩人顯然已無敵意。

蚩尤將盾牌拋開,笑道:“那你們為什麼不伏在地上?”

虎衣男子傲然道:“我拔祀漢雙膝從不跪地,又怎能為這些惡鳥破例?”蚩尤大笑道:“說得好!想不到這寒荒村寨,竟有不少英雄豪傑!”嗆然拔出苗刀,縱聲長嘯,聲如驚雷,千山響徹。

眾人腦中一震,幾乎暈倒,心下大駭,那鐵塔似的黑漢對蚩尤極是敬佩,長大了口,駭然道:“他爺爺的,敢情今日來的竟是雷公麼?”

拓拔野哈哈長笑,心中豪情大起,暫時將掛記纖纖的憂慮拋卻開來,拔出腰間無鋒劍,抬頭仰望呼嘯卷席的鳥群,凝神戒備。

松木寨眾人適才目睹二人神威,早已頗為敬畏,此刻見他們拔刀相助,無不大喜。

當是時,群鳥如轟雷亂叫,層層疊疊猛撲而下,狂風捲舞,腥臭之氣轟然撲鼻。黑壓壓的漫天翅膀如鋼刀交錯,叮噹作響。

豹衣少年揚眉輕叱,箭如連珠,咄咄破空,三隻羅羅鳥巨翅橫掃不及,登時悽聲慘叫,被長箭貫穿倒飛而起。

又聽那黑塔漢子吼道:“他爺爺的!”半隻青銅流星錘嗚嗚飛掃,虎虎生威,在空中掄起無數道青色光圈。一隻羅羅鳥撲入其中,登時被打得腦袋迸碎,肉瘤橫飛,激濺出大量腥臭黏液。

眾太陽烏嗷嗷怪叫聲中,突然朝天衝起,炎風獵獵,瞬間破入漫漫鳥群。拓拔野、蚩尤齊聲大喝,兩道數丈長的碧翠光芒沖天爆舞,轟然聲響,閃電般切入紛織交錯的黑色羽翅。

叮噹脆響,群鳥驚啼,層疊巨翅被那兩道碧光剎那絞碎!漫漫血雨激天噴爆,斷羽殘翎四射橫飛,如利刃一般“咄咄”作響,沒入村寨牆舍、樹木之中。

剎那間,漫天鳥群崩炸開來,哀鳴悲啼,血肉飛舞。七道紅影夾帶炎熱狂風穿透重圍,沖天飛去。

二十餘隻巨大的鳥屍殘體撲簌簌地掉落,砸在眾人的背部盾牌上,如冰雹石雨,噹噹作響。

但那羅羅鳥極是兇悍,雖被拓拔野、蚩尤迎面重挫,毫無懼意,轟然盤旋,瞬間聚合,繼續猛衝而下。

眾人見無數惡鳥撲翅衝下,紛紛蜷縮銅盾之下,不敢探頭。長爪漫漫,刀翅縱橫,腥臭氣浪轟然壓卷,七八百隻巨大惡鳥層疊俯衝,呼嘯著襲擊眾人。

數百雙黑色翎羽劈空斬斫,如萬刀揮舞,接連砍劈在眾人背部的銅盾上,噹噹激奏,如暴雨殘荷,空谷瀑布。三四人手足未藏好,登時被群鳥刀翅瞬間斬斷,悽聲慘嚎,鮮血噴濺。

群鳥聞著血腥味,更加發狂,紛亂尖叫,四爪勾抓,試圖將青銅盾牌掀起。但眾人緊緊抓住,拉扯不得。

只有兩人手足鬆動,登時被幾隻羅羅鳥猛地連人帶盾拖到空中,還未來得及反應,刀翅繽紛亂斬,血肉橫飛,已然斃命。惡鳥紛紛衝擊搶食,撲翅探爪,喙如雨下,頃刻之間便將殘屍瓜分得精光。

虎衣男子拔祀漢與豹衣少年、黑塔漢子背靠背圍在一處,傲然而立。黑塔漢子大吼聲中,半隻流星錘轟然掃舞,在外圍划起凜冽光弧,迫得眾鳥不敢貿然迫近;拔祀漢、豹衣少年箭如飛雨,接連射殺六七隻盤旋在外的惡鳥。

眾惡鳥狂風暴雨般地轉折衝到,前赴後繼地撲向拔祀漢三人。“噹噹”連響,嗷嗷鳥鳴,黑塔漢子的流星錘打碎了兩隻惡鳥的腦漿之後,粗大的鐵鏈驀地被眾鳥刀翅斬斷。外圍阻擋一失,惡鳥登時從四面八方疾衝撲到。

拔祀漢大喝一聲,雙手閃電似的從背後拔出兩柄烏黑的玄冰鐵長刀,霍然飛舞,迎面將一隻羅羅鳥斬成三段。

豹衣少年揮舞那奇形長弓,竟如長刀一般砍斫。原來那彎弓以混金所制,外翼鋒銳尖利,遠勝普通刀劍。

黑塔漢子雖失流星錘,勇悍如故,嘶聲大吼,揮動厚背銅刀,與撲擊而來的惡鳥殊死相鬥。

拓拔野與蚩尤在空中稍稍盤旋,立時驅鳥疾衝而下。身在半空,眼見拔祀漢三人在密集層疊的惡鳥圍擊之下,臨危不亂,浴血而戰,心中都起了敬佩之意。這三人雖然真氣平平,但勇猛果敢,當真是一等一的好漢。

尤其那拔祀漢,激鬥惡鳥之餘,眼觀八方,呼喝命令,頗有大將之風。藏在巨盾下的眾村民,聽他號令,忽然彈身躍起,揮刀斬殺惡鳥,然後又迅速伏身藏於盾下。如此反覆,也殺了頗多羅羅鳥。

蚩尤呼嘯聲中,兩人七鳥電衝而下,青光爆放,刀芒如虹,登時又將密集鳥群瞬間殺得潰散。眾太陽烏巨翅橫掃,炎風似火,硬生生拍死了許多羅羅鳥。十日鳥殺得興起,索性噴出熊熊火球,將惡鳥燒得焦頭爛額,七零八落。

暮色蒼茫,村寨廣場上血流成河,群鳥紛飛,刀光閃爍。遍地都是殘肢斷體,與抽搐的鳥屍。拓拔野、蚩尤乘鳥反覆衝殺,所到之處血肉橫飛,斷翎繽紛。

但羅羅鳥極是兇頑,殊無畏懼退縮之意,依舊層疊盤聚,潮水進攻,攻勢更加兇狠凌厲。拔祀漢等人渾身鮮血,都已多處受傷。

拓拔野心道:“對於我和魷魚,這些惡鳥雖不足懼,但這些村民卻大大不同。惡鳥兇悍,一時殺之不盡,相鬥一久,村民難免多有傷亡。”突然心念一動,忖道:“是了!群馬之中必有頭馬,群鳥之中也必有頭鳥,只需殺了頭鳥,鳥群自然潰亂,便可速戰速決。”

當下凝神掃望,果然發覺鳥群之中,有一隻巨鳥格外龐大,頂上血瘤也足有其他惡鳥的肉瘤三倍之大,它叫聲特異,雖然亦衝鋒陷陣,但多盤旋其外,以翅膀撲扇的方向和叫聲“指揮”眾鳥衝擊。

拓拔野大喜,笑道:“就是你了!”氣如潮汐,青光迸舞,斷劍呼嘯脫手,如急電一般怒射而出。

“哧”的一聲輕響,頭鳥發出一聲悽惻狂怒的哀啼,巨大的雙翅寸寸碎裂,斷羽紛揚。斷劍倏地切入那頭鳥脖頸,悠然旋轉,劃過一道圓弧碧光,又破空飛舞,穩穩地落到拓拔野的手中。

鮮血激射,頭鳥的斷頭高高拋起,被周圍狂亂眾鳥的羽翅瞬間斬成粉末。群鳥悲啼,突然潰亂,紛紛沖天而起。

拔祀漢大喜,喝道:“放箭!”眾村民掀盾起身,彎弓怒射。矢雨急飛,眾惡鳥驚亂之下,紛紛中箭摔落。眾人大喜過望,箭如連珠暴雨,破空呼嘯。轉眼之間,就射殺了百餘隻羅羅鳥。

羅羅鳥驚聲哀鳴,沖天飛舞,在空中集結成烏雲,朝著西邊急速飛去,片刻間便消失在濃黑的夜色中。

眾村民驚喜若狂,振臂歡呼,聲如雷鳴。他們與這些惡鳥交手許多次,從未有如今日這般大獲全勝,歡愉狂喜,莫可言表。對這從天而降的兩個天神似的少年,都不由感激佩服。

村寨街舍紛紛亮起火炬明燈,石門洞開,婦孺老弱潮水似的湧出,圍聚在廣場上雀躍歡呼。幾個拄杖老者是村寨德高望重的長老,在眾人扶持之下,顫巍巍地向拓拔野、蚩尤二人道謝不止。

拓拔野二人連忙回禮,太陽烏卻大喇喇地昂首睥睨,不屑一顧。村中巫師伏地拜天,感謝上蒼與寒荒大神派來兩個天神人物,解救此番大劫,眾村民也紛紛下拜,極盡虔誠。

原來數月以來,寒荒中厄兆連生,無數早已絕跡的兇獸妖禽紛紛現身,肆虐作惡。這食人兇禽羅羅鳥原本早在數十年前便被圍殺得不剩百隻,不知何故,近來竟突然集結數千隻,四處為惡,尤喜擄掠女童。

惡鳥一旦抓到女童,便以特異妖法將女童衣裳化為絲囊,然後將她捆縛其中,擄掠飛走。

近來附近村寨不知已被這些惡鳥劫掠了多少清秀童女,松木寨也接連失蹤不下三十名女孩。僅僅今日,羅羅鳥群便攻擊了松木寨三次。眾村民迫不得已,只有堅壁清野,老弱婦孺盡數藏在石屋之中,由六村大長老拔祀蓼之子拔祀漢精挑細選出數百名勇猛壯士,在這村寨廣場上嚴陣以待。

拔祀漢抱拳笑道:“兩位恩公所騎的神鳥頗為特異,拔祀漢只道是寒荒兇禽,所以大為冒犯,還請恩公恕罪!”

拓拔野、蚩尤笑道:“恩公可不敢當。如不嫌棄,叫聲兄弟便是。”拔祀漢大喜,當下拉了那豹衣少年與黑塔似的漢子、以及諸多好漢與二人認識。

原來那豹衣少年名喚天箭,乃是六百里外薰吳村寨長老之子,薰吳村寨善騎射,天箭更是其中翹楚。他與拔祀漢乃是好友,今日特來相助。那黑塔似的漢子叫做黑涯,亦是附近村寨的勇士,和拔祀漢私交甚篤。他對蚩尤極為佩服,當下便稱蚩尤為大哥,喜不自勝。

村寨長老紛紛邀請拓拔野、蚩尤在村中盤桓,參加今夜的歡慶。拓拔野搖頭笑道:“多謝長老美意,只是舍妹眼下生死不明,掛心不下,需得儘快將她找到。”

拔祀漢道:“拓拔兄弟,不知令妹長得什麼模樣?我們這些兄弟連日來在各處村寨奔波,路上或許見過也未可知。”

拓拔野將纖纖的形容外貌描述一番,眾人交頭接耳,七嘴八舌。天箭突然道:“今日在來這裡的路上,我見到幾隻羅羅鳥抓了一個紫衣少女飛往眾獸山,或許便是你的妹子。”

眾人齊聲驚呼,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拓拔野、蚩尤又驚又喜,道:“眾獸山?”拔祀漢只道他們不知,沉聲道:“兩位兄弟,眾獸山乃是寒荒國各種兇獸畢集之地。傳說中的寒荒七獸都是封印在那山脈之中。近來那裡的妖獸越來越多,極為危險……”

蚩尤皺眉道:“那還等什麼?拓拔,快走罷!”

拓拔野抱拳道:“多謝了。各位朋友,救出舍妹之後,我們再來登門道謝。”當下便要驅鳥前往眾獸山。

拔祀漢突然叫道:“且慢!”回身朝他父親拜倒道:“這兩位恩公對我們村寨有大恩,他們既有困難,豈能坐視不理?孩兒想隨他們一同前往,聽候他們調遣。”

眾人轟然,那眾獸山乃是極為兇險之地,若無通天之能,去那裡不啻於送死。拔祀蓼點頭道:“去罷。不可墮了我寒荒男兒的威風。”眾人鴉雀無聲,拔祀漢乃是拔祀長老的獨子,此去生死難料,他竟殊無勸挽,連眉頭也不皺蹙絲毫,這份胸懷度量讓人欽佩無已。

拔祀漢微微一笑,傲然道:“必不辱寒荒豪傑聲名。”轉身大步而去。天箭一言不發,緊隨其後。黑涯叫道:“他爺爺的,黑涯是打獵高手,豈能少了我。”也追了上去。

拓拔野、蚩尤心下感激,雖然這三人未必能幫大忙,但這番心意又怎能推卻?微笑道:“好兄弟。走罷。”

五人騎著太陽烏,在村寨上空徐徐盤旋幾圈,在眾人的呼喊聲中沖天飛去。俯瞰下方,夜色迷茫,村寨屋舍模糊難辨,燈火點點,那吶喊之聲越來越淡,終於彌散於呼嘯的狂風中。

灰藍色的夜空中,明月如鉤,穿梭於烏雲霧靄之間。萬裡荒寒,千山冰雪,在月光中泛著淒冷的光澤。七隻太陽烏嗷嗷叫著,急速翱翔。

拔祀漢三人從未騎坐靈禽在如許高空飛翔,頗不適應,黑涯更是驚呼亂叫,他爺爺不已。飛了片刻,在拓拔野二人教授下,三人逐漸掌握駕御之道,慌亂心情逐漸平定下來,反而大覺有趣過癮。

向西疾飛,寒冷益甚。漠漠寒山交錯高矗,霍然倒掠,瞬息千里。過了半個時辰,五人終於飛到眾獸山脈。

眾獸山脈由南而北,綿延數百里,其間險峰無數,如萬仞刀齒,交錯層疊,將寒荒隔絕東西兩翼。眾獸山往西,便是更為荒涼之地,八千里高原裂谷,終年冰雪,寸草不生,是名西寒極地。再西三千里,便到了大荒西涯,比鄰西海。

五人盤旋遠眺,見那眾獸山群峰錯落綿延,如萬千怪獸參差蹲距。山天交接處,彤紅豔紫的妖雲怪霧洶湧起伏,陰風慘淡,時有白光從黝黑山顛破雲而出。突然響起一陣尖利怪異的吼聲,既而千山沸騰,怪叫怒吼,此起彼伏。

拓拔野、蚩尤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想起中土靈山。靈山上雖有萬千怪獸,但終究不過是幾座山峰,遠不如這數百里廣袤山脈。心中憂慮,不知何處方能尋到纖纖蹤跡。

拓拔野心想:“大凡百獸聚居,必分族群。那些羅羅鳥必定是聚集於眾獸山某處,若能找到羅羅鳥棲息之地,就不難找到纖纖了。”當下吩咐眾人,御鳥前行,注意尋找羅羅鳥。

天箭聞言,也不說話,取下琥珀野牛角,放在唇邊,嗷嗷吹叫起來。拓拔野、蚩尤吃了一驚,那號角聲洪亮高徹,極象羅羅鳥叫聲。

黑涯笑道:“他爺爺的,這是天箭兄弟的拿手絕活,能模仿各種鳥獸叫聲。”拔祀漢笑道:“豈止是模仿?他會許多種鳥獸語言。”

拓拔野二人大喜,道:“那他現下在說些什麼?”拔祀漢道:“他在說:這裡來了好多肥嫩女童,大家快來搶呀,遲了只剩骨頭了。”拓拔野、蚩尤對望一眼,愕然而笑。

突聽眾獸山中傳來震天價響的嗷嗷聲,果然是羅羅鳥!

拓拔野笑道:“妙計妙計!當真來了!”對這瘦削少年更增好感。轉頭望去,只見西北一座險峰上,突然沖天飛起漫漫鳥群,在山頂盤旋積聚,怪叫著朝他們急速飛來。月光下瞧得分明,那些怪鳥黑羽紅瘤,正是羅羅鳥。

蚩尤揚眉道:“是那座山峰了!走罷!”眾人驅鳥疾飛,紛紛拔出兵刃武器,凝神備戰。

羅羅鳥群嗷嗷怪叫,越飛越近,放眼望去,少說也有千餘隻。拓拔野道:“咱們不必戀戰,衝過去便是。”眾人點頭。

片刻之間,那漫天鳥群已經轟然衝到。蚩尤迎風站立,大吼一聲,一記神木刀訣,苗刀奔雷電舞,“呼”的一聲,捲起三丈餘長的耀眼青光,旋風似的朝著鳥群迎頭斬落。

起初在山寨中,他生怕刀勢餘威傷及村民,是以未盡全力,但此刻在萬丈高空,全無顧忌,這一刀的威力遠勝之前十倍有餘。

“轟!”鳥群迸炸開來,血肉飛舞。

與此同時,拓拔野的斷劍也嗆然出鞘,挾帶驚天劍氣,縱橫飛舞,道道碧光如閃電破空。鳥聲悲啼,不絕於耳。漫天中,都是翻飛紛揚的斷羽殘肉、噴飛激濺的鮮血漿液。

拔祀漢三人又驚又佩,始知兩人神威一至於斯。豪情激湧,發箭揮刀,高歌猛進。鳥屍簌簌,密集如雨。

剎那間,七鳥五人便殺開一條空中血路,呼嘯而去。羅羅鳥群雖然兇悍,亦被殺得潰亂不堪,在空中茫然飛舞,不敢追擊。

寒風捲舞,空中的血腥之氣急速瀰漫。千山萬壑響起狂暴喧囂的吼叫鳴啼,無數黑影沖天飛起,遮天蔽月,振翅之聲如驚濤駭浪。

漫天翅膀撲扇交錯,朝著拓拔野等人洶湧衝來。蚩尤凝神望去,翼鳥龍、禿鷲、巨翼飛虎……數以萬計的飛獸兇禽如層層巨浪一般,咆哮圍湧,要將他們吞沒其中。

拓拔野豁然醒悟,道:“是了,我們這般衝殺,反倒弄巧成拙,血腥氣味只會引來更多怪獸。”當下叫眾人圍集一處,與蚩尤合力施放“幻光鏡訣”。

“哧”地輕響,五人周圍驀地閃起幻光鏡氣,由外望去,彷彿五人七鳥突然憑空消失了一般。

數萬飛獸呼嘯衝來,忽然不見目標,登時亂作一團,漫天亂舞。拓拔野二人的“幻光鏡訣”並不圓熟,又要護罩住這麼多人,只能支援片刻。當下再不遲疑,趁著群獸茫然慌亂之際,驀地急速下沉,從萬千鳥獸下方倏然穿過,閃電般朝著羅羅鳥棲息的山峰飛去。

月光雪亮地照在山峰東側,峭壁陡峰,冰霜覆蓋。

五人乘鳥在那座山峰周圍環繞飛舞,尋找羅羅鳥棲息藏匿之處。蚩尤驀地看見崖北凹陷處的陰影之中,尖峰兀石,白雪堆積,藏著一個巨大的山洞。凝神望去,那山洞洞口的積雪中散落了些須黑色長翎,當是羅羅鳥的刀羽無疑。眾人大喜,驅鳥電衝。

洞口高六丈,寬五丈,尖石錯落,彷彿巨口獠牙,擇人而噬。腥臭陰風撲面狂舞,無數細碎之物紛揚飄忽,定睛凝望,竟是骨骼碎屑。眾人一凜,登時升起強烈的不詳之意。蚩尤閃電似的朝裡衝去。

拓拔野拍拍眾太陽烏脖頸,道:“鳥兄,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們去去就來。”領著拔祀漢、天箭與黑涯朝洞中奔去。

山洞極大,黑漆漆的一片,拓拔野以火族法術“燃光訣”在指尖燒起一團火焰,帶著三人緊追蚩尤。山壁上盡是粘滑腥臭的液體,空氣中瀰漫著難忍的惡臭。

山洞甬道轉折向下,極為陡峭。四人飛速衝下,又繞過轉彎的甬洞,追上了蚩尤。一路狂奔,轉眼間又奔了數裡之距,算來當已到了山腹深處。沿途望去,高闊的洞中四壁粘滑,有暗綠色的液體徐徐流下,除此別無一物。

下行甬道越來越陡,腳下黏滑,每一抬腳都能拖起許多暗綠色的黏液熒絲,黑涯不勝其煩,低罵不已。

轉過一個狹窄的甬道,眼前驀地一亮,前方乃是一個極大的山洞,洞中漂浮著無數淡藍色的珠子,如蟲子一般輕輕顫抖蠕動,圍繞著一根直徑丈餘、頂立正中的銀白石柱團團飛舞,發出幽幽碧光,象是萬千浮動的燈盞,將洞中照得青光碧影,頗為亮堂。

拔祀漢奇道:“西海碧光蟲!這些怪蟲怎地會跑到這眾獸山裡來了?”西海碧光蟲乃是西海兩棲怪蟲,既可在海底最深處以海藻、浮游生物為生,也可在島嶼陸地生存,甚至可以寄居於巨大海魚、怪獸的體內,依靠其食物殘渣生存。性喜群居,發出幽碧光芒,在深海每每引來無數魚群。

黑涯突然大叫道:“他爺爺的,怎麼……怎麼那些女娃兒全在這裡!”濃綠淺碧,幻光流離。山洞中高高懸掛著將近千隻青色絲囊,輕輕搖晃。

眾人又驚又喜,誤打誤撞,竟然在這些惡鳥的老巢中找到數月來寒荒各族被擄掠走的女童。

拓拔野、蚩尤一邊大叫:“纖纖!”一邊揮舞手掌,真氣縱橫,將所有絲囊輕飄飄地切落下來,割裂檢視。遍地絲囊中,盡是清秀圓潤的裸體女童,最小的約莫五六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個個圓睜雙目,駭然驚恐,張大嘴說不出話來,顯是受了極大驚嚇,又被人以妖法封住經脈,動彈不得。

拓拔野、蚩尤手如閃電,目如流星,割開了九百餘隻絲囊,始終沒有瞧見纖纖,心中焦急憂懼,莫可言表。

忽聽天箭說道:“就是她了!”

拓拔野二人大喜,叫道:“纖纖!”疾風掠進,俯身望去。一看之下,大失所望,那少女黑髮凌亂,身著紫色褻衣,頸上懸掛白金項鎖,豐腴潔白,臉容秀麗,一雙淡藍色的大眼中淚光隱隱。雖然有些驚慌怯懼,但卻掩不住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之氣。並非纖纖。

那少女看著眾人,眉尖輕蹙,藍眼中露出恐懼之色,但迅速又變成矜持、惱怒的神態。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姑娘莫怕,我們是來救你回家的。”他的笑容溫暖親切,天生有著讓人安心信任的魔魅之力,那少女藍眼中閃過害羞之色,嬌靨嫣紅,輕輕點頭。

蚩尤皺眉道:“天箭兄弟,你白日時見到的便是她麼?”

天箭點了點頭。他箭法神準,眼力自然清晰銳利,既然如此肯定,當不會有錯,拓拔野、蚩尤心中一沉,轉身繼續尋找。

但尋遍洞中九百七十多隻絲囊,始終沒有發現纖纖。拓拔野二人心中失望已極,心中沉重恐懼,思緒凌亂。當下將眾女童經脈一一解開,登時哭聲大作,響徹洞壁。

拔祀漢三人在九百餘女童中找到各自村寨失蹤的女孩,極是歡喜。待到眾女童恐懼稍減,哭聲漸止,拓拔野等人逐一詢問眾女童身份。

年紀大些的紛紛說出自己姓名,家住何地,年幼女童則張口結舌,夾雜不清,惟有暫且作罷。眾人依據眾女童所述,在各自絲囊上寫下記號,留待出洞之後一一返送回家。

當眾人問到那位被天箭誤以為纖纖的少女時,她瞥了拓拔野一眼,低聲道:“我叫楚芙麗葉,爹爹是寒荒國主楚宗書。”

拔祀漢三人大吃一驚,脫口道:“芙麗葉公主!”見她頸上白金項鎖刻著“芙麗葉”三字,更無懷疑,紛紛彎腰行禮,道:“寒荒族民拔祀漢、天箭、黑涯拜見公主殿下。”

寒荒國主楚宗書,為人謙和慈祥,在八族中享有極高聲望。以拔祀漢之倨傲不羈、天箭之冷峻驕傲,亦頗為折服尊敬。聽說這少女竟是楚宗書掌上明珠芙麗葉公主,登時肅然起敬,躬身行禮。

忽然,遠遠地聽見山洞外突然響起嗷嗷叫聲、密集嘈雜的撲翅聲以及轟雷般的怒吼。

眾人一驚,拓拔野道:“走罷,那些怪獸要衝進來了。”蚩尤找尋不到纖纖,正自焦急氣惱,眼中厲芒大盛,怒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些臭魚爛蝦倒是殺不盡!”

眾女童見他瞬間彷彿變做另外一人,豎眉怒目,森然殺氣破體而出,都嚇得不敢哭叫。

拓拔野傳音嘆道:“魷魚,你小子又來了。走罷,莫嚇壞了這些小女孩兒。”當下讓蚩尤取出那乾坤袋,施展法術,將眾女孩一一吸入乾坤袋中。乾坤袋果然暗藏乾坤,收納了九百餘名女童竟乾癟如故,只是抓在手中極為沉重。

那芙麗葉公主說什麼也不願到那寶袋中去,眾人想她以公主之尊,自然不願屈駕蜷縮於小小絲袋,也不敢勉強。

拓拔野見她衣不蔽體,楚楚而立,當下默唸“春繭訣”,十指跳動,將她腳下絲囊瞬間交織成紫色長裳,披覆其身。芙麗葉公主臉上紅霞湧動,目中感激,低聲道謝。

當是時,上方甬洞震響如狂,尖叫聲、撲翅聲、蹄掌聲、怒吼聲如驚濤駭浪,奔雷傾洩,轟然撞擊洞壁,地動山搖,說不清有多少兇獸惡鳥衝襲而下。

眾人微微色變,這洞中殊無迴旋之處,任拓拔野等人有通天之能,也絕無可能在數萬兇狂禽獸的衝擊之下安然無恙,獨善其身。若要朝上衝出洞口,更無可能。

蚩尤大喝一聲,揮舞苗刀,崩雷閃電似的砍向洞壁,想要硬生生劈出一個出口來。豈料那洞壁竟極為堅硬,被蚩尤這般巨力猛砍,僅僅迸開一道寸許深的裂縫。蚩尤驚怒,調聚真氣,奮力劈斫十餘刀,山壁震動,裂紋數道。眾人一籌莫展,惟有四下探望,尋找其他出口。

眼見那萬千惡獸兇禽即將奔瀉衝至,拔祀漢突然發覺角落山石凹處,有直徑丈餘的隱秘甬洞,大喜過望,帶著眾人朝下疾奔。

那芙麗葉公主殊無武功根基,卻矜持驕傲,不願拔祀漢等人扶持,下衝時險狀百出,幾番險些跌倒,拓拔野也不多話,搶身上前,將她攔腰抱住,摟在懷中,朝下飛速衝去。

芙麗葉公主“啊”的一聲,低聲道:“放我下來!”拓拔野只當沒有聽見,疾衝如飛。芙麗葉公主自小金枝玉葉之體,從未在男人懷中待過,被拓拔野這般緊緊抱住,登時呼吸急促,心跳如狂,掙扎不得,終於軟綿綿地蜷在他的懷裡。淡藍色的雙眼盯著拓拔野側面,長睫顫動,似羞似怒。

甬道盤旋轉折,斜陡光滑,眾人奔行片刻,索性坐落在地,呼嘯著衝滑而下,拐彎時則以手掌輕輕撩撥山壁,控制方向。如此滑行如飛,身後群獸巨響如浪潮洶湧相隨。

過了一柱香的工夫,眼前突地一亮,赫然到了甬道盡頭。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驀地狂風撲面,身下一空,大叫著騰雲駕霧,衝到半空之中!

明月如鉤,清輝普照。山影橫斜,眼花繚亂。

耳旁寒風呼嘯,腳下萬丈虛空。眾人失聲大叫,朝下筆直墜落。仰頭望去,山崖桀然天半,黑洞幽然,他們便是從那懸空山崖的甬洞突然掉入這山谷深淵。

蚩尤大聲呼嘯,驚雷似的在群山間迴盪。忽聽上方嗷嗷怪叫,七隻太陽烏倏地衝出頂崖山石,歡鳴著俯衝而下,有驚無險地將眾人穩穩接住,滑翔飛舞。

黑涯瞪大雙眼,俯瞰那凜凜深谷,拍胸叫道:“他爺爺的,這些火鳥若是來遲半步,老子可就成了肉醬餡餅了!”

眾人驚魂甫定,哈哈笑將起來。芙麗葉公主想要掙脫拓拔野,但看見下方霧靄飄渺,迷茫一片,登時一陣頭暈目眩,閉眼不敢下望。冷風徹骨,衣單裳薄,簌簌發抖,更不自覺地往他懷中鑽去。

拓拔野鼻息之間,盡是少女清幽體香,心中微微一蕩,驀地想起纖纖,不知她究竟在何處?大難逃生的歡愉登時大減。

突聽後上方轟然怪叫,彷彿天地崩塌。眾人轉身仰望,失聲驚呼。無數鳥獸兇禽如同瀑布飛瀉,從那山崖洞口衝湧而出,在空中紛亂展翅,盤旋飛舞,驀地朝他們呼嘯衝來。

蚩尤大怒,御鳥反衝而上,苗刀電舞,大開大合,青光縱橫飛旋,風雷怒吼。那衝湧而來的鳥獸撞到凌冽霸道的氣旋刀芒,登時被絞得血肉橫飛,碎羽紛揚。拓拔野恐他有失,大聲呼喚,蚩尤又斬殺了數十隻兇野飛獸,方才乘鳥追來。

天箭、拔祀漢飛箭如電,掩護蚩尤安然退回。

太陽烏飛行極快,轉眼間便將洞中衝湧追擊的飛獸兇禽遙遙拋在了數百丈外。偶有惡鳥狂龍嚎叫追來,便被殿後的蚩尤手起刀落,斬成數段。

但眾獸山中猛禽妖獸俯仰皆是,聞著血腥氣味與人類氣息,紛紛出洞離巢,四面八方圍湧而來。一時間清廖夜空、朗朗明月登時被萬千巨翅黑影層疊遮擋,狂亂叫聲嘈雜騷躁,千山響徹。

眾人調整陣形,由拓拔野、黑涯衝鋒在前,拔祀漢、天箭護守兩翼,蚩尤依舊殿後護衛。

劍氣如虹,刀似奔雷,兩翼彎弓霹靂弦驚,所到之處血雨淋漓,獸屍繽紛。太陽烏炎風狂舞,在漫天飛獸包擊中迤儷穿梭,逐步突出重圍,向東飛去。

飛獸越來越多,前赴後繼,圍追堵截。拓拔野心下詫異,太陽烏乃是木族神禽,兇威熾厲,這些寒荒飛獸縱然兇狂,原當有所畏懼,辟易退讓才是。但這些兇獸飛禽層疊阻擊,對十日鳥竟似毫無懼意,實是咄咄怪事。

更為出奇的是,這些飛獸進攻包抄極富章法,錯落有致,倒象是經受嚴格訓練的精兵勇將。“難道有人在暗中指揮這些妖獸麼?”拓拔野心中突然一凜,冒出這個奇怪的念頭來,但凝神傾聽,殊無號角等排程之音。

正四下探望,忽聽遠處空中傳來一聲驚天銅鑼,群獸嘶吼,車輪滾滾。有人鼓掌叫道:“何方英雄如此了得!竟能在眾獸山中來去自如。”拓拔野等人循聲望去,只見東北夜空,烏雲暗霧之間,一列華麗的白金飛車,在三十六駕巨翼飛龍的牽引下,閃電般飛來。

轉眼之間,那飛車距離眾人不過數十丈之遙。

飛車長九丈,寬三丈,高三丈,形如彎月。車身雕花鏤金,極盡奢華,紋刻成飛龍綵鳳、祥雲瑞霧的圖案,無數寶石鑲嵌其中,琳琅閃光,迷離眩目。兩側各有九個水晶大窗、三條斜長光滑的平衡銅翼和十八隻巨大的青銅飛輪。一眼望去,雖然富麗堂皇,熠熠奪目,卻顯得太過庸俗招搖。

車首六名華服大漢並肩駕車,手持軟玉龍筋鞭,霍霍飛舞,三十六隻巨龍吃痛,咆哮怒飛。六名大漢身後,乃是一個瑤玉欄臺,一個身著白綾絲袍的胖子扶欄而立。那胖子眉目清秀,但臉上蒼白浮腫,顯得萎靡不振,彷彿惺忪未醒,看見拓拔野懷中的芙麗葉公主,目光突然一亮,痴痴相望。芙麗葉公主秀眉輕蹙,別過臉去。

那胖子身後站了兩個白衣男子,一高一矮。矮的男子是一個乾瘦老者,左手懸著一面巨大的混金銅鑼,右手指尖玩轉一根青銅棍。高的男子長了一張馬臉,細眼長鼻,微笑負手而立。

數百隻飛獸轟然怒舞,朝著那飛車狂風暴雨般衝去,被幹瘦老者驀一敲鑼,震得哇哇亂叫,飛散開來。那鑼聲妖異奇特,彷彿含著某種至為恐怖的節奏,眾人的心中都不由有些發毛。層疊圍湧的萬千飛獸聽到那鑼聲似乎更為驚恐,怪叫著盤旋紛飛,不敢再貿然突進。

黑涯怒目圓睜,呸了一聲道:“我道是誰,又是這金妖小子,花花太歲。”拓拔野聽他語氣中滿是鄙夷不屑,奇道:“這胖子是金族中的什麼人?”

拔祀漢冷冷道:“他是當今白帝少子,名叫少昊。只會酒色作樂,極為沒用。想必是到寒荒城安撫人心的。”拓拔野微微一驚,心道:“原來他竟是纖纖的表哥。”心念一動,正要細問,又聽那胖子少昊笑道:“各位英雄,外面天寒地凍,如不嫌棄,到我車中小聚如何?”

拓拔野見拔祀漢等人滿臉鄙薄厭惡,便要開口婉拒,忽聽一個少女脆生生地怒道:“臭胖子,倘若他們進來,我便從這裡跳下去!”那聲音清脆婉轉,極是熟悉。

拓拔野、蚩尤如五雷轟頂,全身大震,猛地起身叫道:“纖纖!” 驚喜若狂,齊齊御鳥飛衝,朝那飛車掠去。

飛車前門驀地開啟,一個披著白狐皮毛大衣的少女衝到瑤玉欄臺之上,跺足怒道:“誰讓你們過來了!臭烏賊,臭魷魚,都滾回東海去。”俏臉含嗔,珠淚盈盈,不是纖纖是誰?

拓拔野二人心驚膽跳了一日,現在方才放下心來,見她淚水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轉,委屈氣苦,料想她必定受了什麼磨折,心中都大為疼惜。拓拔野心下慚愧,苦笑著溫言道:“好妹子,你……你沒事罷?”

纖纖見他懷中竟又坐了一個陌生的秀麗少女,心中氣苦更甚,淚水忍不住簌簌落下,哽咽道:“我才不要你們假惺惺地討好呢!早幹嘛去啦。”

少昊訝然笑道:“原來你們竟是兄妹麼?那可真再巧不過了!諸位英雄,都請到車中說話罷。”拓拔野微笑道:“多謝了。”正與蚩尤並肩飛去,卻見纖纖足尖一點,果真朝著萬丈深淵急躍而下。

拓拔野知她性子剛烈,言出必踐,因此早有準備。見她身形方動,立時便驅鳥俯衝而下,將她接個正著。

纖纖被他驀地攔腰摟在懷中,聞著那熟悉的氣息,登時全身酥軟,呼吸不暢。但瞥見身邊那秀麗少女也斜倚在他懷中,心中一酸,咬牙哭道:“你救我作甚?乘早讓我跳下去,大家都乾淨。”

拓拔野懷中抱了兩個女子,眾目睽睽,纖纖又這般哭鬧不止,大是尷尬。無奈之下,只有臂上微微使勁,將纖纖柔腰一緊,附耳低聲道:“好妹子,別鬧啦。我們天南地北找你一日了,擔心得很。這姑娘是無意間救得的寒荒國公主,和我沒有什麼幹係。”

後半句話最為緊要有效,纖纖果然止住哭聲,瞥見那公主淡藍雙眼正好奇地望著她,殊無敵意。眼角轉處,拓拔野的手也不過輕輕擋住那少女的纖腰,防止她跌落,心中怒意稍減,冷冷道:“我才管不著呢。沒人問你,你急著解釋幹嗎?做賊心虛麼?”語氣已大轉柔和。

拓拔野不加理會,手臂上又摟得更緊些,低聲道:“好妹子,我們以為你被怪鳥抓到山洞中,所以才趕到此處。你沒事罷?”纖纖被他摟得喘不過氣,軟綿綿全身乏力,心中亂跳,聽他溫言撫慰,登時又流下淚來。但這淚水中既有委屈,又有甜蜜,比之先前的悲苦酸澀大大不同。

拓拔野見她氣已消了大半,這才御鳥飛到白金飛車旁側,懷抱兩女,與蚩尤一道躍上瑤玉欄臺。

少昊哈哈笑道:“閣下能在萬獸圍攻中迴旋如意,已是大大的了不得;但能懷抱兩女,周旋自如,那更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哈哈,吾道不孤!吾道不孤!”親自拉開前門,恭請拓拔野等人進入。

拓拔野生怕這胖子胡言亂語,又惹怒纖纖或是蚩尤,連忙微笑稱謝,招呼拔祀漢等人一同進入。但拔祀漢三人似乎極為厭惡少昊,滿臉嫌憎,搖頭不前,依舊乘鳥在兩側盤旋。拓拔野心想寒荒八族多半與金族有宿怨罅隙,也就由得他們,當下與蚩尤四人一道進入飛車之中。

銅鑼響徹,萬獸辟易。六名大漢揮舞長鞭,駕御三十六駕飛龍金車,呼嘯而去。拔祀漢三人七鳥環繞飛車,緊緊相隨。

車廂極為寬大,金玉綾羅,富麗堂皇,比之外觀更甚。地上鋪了厚厚的金犛牛地毯,四壁爐火熊熊,溫暖而舒適。除了三十名精壯侍衛,車中竟還有三十六位男裝美女,吹奏悠揚絲竹。無邊春色,暖意融融,比之車外天寒地凍,相去萬裡。

少昊見拓拔野、蚩尤望著那諸位男裝美人,滿臉詫異,便哈哈笑道:“見笑見笑!少昊奉旨巡撫民心,原本不能攜帶眷屬美女,但路途淒冷寂寞,豈能沒有佳人音樂?所以就女扮男裝,權且當她們男人就是。”

拓拔野、蚩尤啼笑皆非,心道:“此人果然荒唐得緊。”少昊領著眾人在車中鯨皮軟椅上坐下,特意將芙麗葉公主安排在自己身側,然後又親自為眾人一一斟酒,舉杯笑道:“在這荒寒之地,竟能結識諸位英雄美女,誠少昊之幸!”色眯眯地望了一眼芙麗葉公主,一飲而盡。

眾人也紛紛舉杯淺啜。蚩尤舌尖方觸到酒水,目中一亮,讚道:“好酒!”仰頭一飲而盡。少昊大喜,連忙喚來一個美女,專門為蚩尤斟酒。蚩尤毫不客氣,酒到杯乾。待到後來,嫌那女子斟酒太慢,索性自己抱起罈子痛飲。眾人見他海量,無不驚服。

少昊笑道:“慚愧,還未請教兩位英雄大名?”拓拔野微笑道:“不敢。在下拓拔野,這位乃是我兄弟蚩尤。”少昊面色微變,那馬臉男子和乾瘦老者也齊齊一震。少昊道:“莫非是龍神太子與蜃樓城少主?”

拓拔野笑道:“正是。”少昊霍然起身,行禮嘆道:“果然百聞不如一見!近來大荒都在盛傳兩位震天動地的事蹟,少昊正仰慕不已,不想竟能在此遇見,當真是三生有幸!”

拓拔野連忙也起身回禮。蚩尤則微一點頭,依舊痛飲,他對這白帝少子無甚好感,不願理會,又恰逢與纖纖相聚,微覺緊張尷尬,是以只管喝酒。

那馬臉男子與乾瘦老者也上前拜見。蚩尤聽見二人名號大為震動,肅然起身回禮。原來那這兩人都是金族中位列金族仙級人物的頂級高手,成名極早。馬臉男子名叫英招,乾瘦老者叫做江疑。

英招居槐江山上,人稱“白馬神”,蓋因其變異獸身乃是插翅虎紋白馬,所使的“韶華風輪”為金族神器之一。“風雲神”江疑居符惕山上,所使“驚神鑼”乃是聞名天下的御獸神器,傳說以盤古開天斧殘銅製成,雖不及雨師妾“蒼龍角”、百里春秋“念力鏡”,但御獸威力之強猛,在西荒罕有匹敵。

眾人坐定,少昊笑道:“出行之前,我請巫卜測算吉凶,他說此行必遇貴人,逢凶化吉,敢情便是指兩位了!”

原來數月以來,西荒怪事不斷,接連有妖獸橫行,凶兆頻傳。寒荒國諸多絕跡的兇獸紛紛重現人世,四處為害。又有謠言稱,金族暴虐統治業已觸怒寒荒大神,是以降下諸多兇獸妖魔。倘若寒荒八族仍不覺悟起義,則必將山崩地裂,水災氾濫,封印的寒荒七獸也將甦醒,引領八族重奪往日自由。

隨著妖獸越來越多,謠言甚囂塵上。有人傳言,已經看見寒荒七獸中的寒荒檮杌、血蝙蝠、狂鳥等蹤跡。數月以來,又有成千羅羅鳥四處擄掠女童,引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個別寒荒村寨已經有人公然反叛,揚言要逼迫寒荒國主楚宗書退位,由八族長老重新推選國主,與金族對抗。楚宗書不得已之下,決定提前舉辦大典,祭祀寒荒大神。

白帝、西王母頗為憂慮,便遣金族太子少昊代表白帝,前往寒荒城參加祭祀大典,沿途剿除妖獸,安定人心,但知道少昊素來荒唐胡鬧,便又派遣英招、江疑兩大穩重深沉的高手一路輔佐。江疑御獸之術西荒第一,此次由他陪行再好不過。

少昊乘坐白金飛車,一路曲折而行,沿途擊殺肆虐惡獸,解救寒荒百姓,倒也贏得不俗口碑。今日繞道眾獸山時,在外圍山峰撞見羅羅鳥攻擊纖纖,當下英招飛舞“韶華風輪”,殺惡鳥,將纖纖救入飛車之中。

聽到此處,拓拔野、蚩尤方知竟是少昊等人救了纖纖,心中感激無已,連忙起身道謝。少昊哈哈笑道:“兩位客氣了!殺獸救人原本就是我此行目的,應當的。再說纖纖姑娘這般美麗可愛,豈有不救之理?”纖纖翻了個白眼,卻忍不住得意地笑將起來。

少昊笑道:“不瞞兩位,我與纖纖姑娘頗為投緣,倒象是從前見過一般。兩位沒來之前,我正想收她做妹妹呢!”

纖纖哼了一聲,妙目凝視拓拔野,嘆道:“那倒不必了。我的哥哥已經夠多啦。”拓拔野知她所指,心中苦惱,佯做不知。又想,少昊與纖纖果然有血脈之親,是以才會如此投緣。但纖纖身世關係西王母榮辱,自然不能就此說穿。

少昊哈哈大笑,見芙麗葉公主始終不發一言,優雅跪坐,高貴而又楚楚動人,他不由心癢難搔,笑道:“這位姑娘難道也是拓拔兄的妹子麼?”

拓拔野正要說話,芙麗葉公主已經淡然道:“小女子楚芙麗葉。父王尊號適才承蒙太子齒及。”少昊等人大吃一驚,連忙行禮。纖纖輕蹙眉尖,心想:“哼,這可巧了。上回是鮫人國公主,這回是寒荒國公主。”

芙麗葉公主道:“父王聽說太子將奉旨巡遊八族,歡喜得很。國中臣民也都在翹首齊盼太子來臨。”她矜持文雅,言語不急不緩,頗為得體。少昊說話口氣不由隨之恭謹起來,原本色眯眯的眼神也變得莊重嚴肅。

相談片刻,眾人得知寒荒城中近日正籌備歡迎少昊一行。但厄兆連連,有巫卜測算,少昊將為寒荒國帶來空前浩劫。前日午後,芙麗葉公主在宮中午睡之時,突然飛來數百隻羅羅鳥,將她瞬間擄走。輾轉千里,囚入這眾獸山山洞之中。若非拓拔野等人相救,不知何時方能重見天日。

少昊慨嘆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非拓拔兄追尋纖纖姑娘,誤入這眾獸山中,又怎能救出公主?倘若公主出了什麼差錯,流言蜚語就更要甚囂塵上了。”眾人都深以為然。

眾人飲酒傾談,各述連日際遇,都覺其中怪異可疑之處頗多。那些羅羅鳥何以擄掠眾多女童?又何以將這些女童集中在那山洞之內?纖纖所遇的白衣男子與黑衣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又何以能化身為寒荒七獸中的兩大凶獸?他們與那些羅羅鳥之間,又有什麼神秘關聯?……諸多疑問紛至沓來,始終不能參透。

英招沉吟道:“我看多半是什麼妖人在幕後搗鬼,製造諸多事端,想要挑唆寒荒八族與金族重陷戰亂。”拓拔野心中一動,與蚩尤對望一眼,兩人心中同時想起一個奇怪的念頭:近來木族、土族、火族連連出現內亂,都由水妖挑起,難道此事也與水妖有關?

但此事關係甚大,金族在五族之中,又素來中立,與其他四族無甚摩擦。倘若沒有足夠證據,決計不能胡亂猜測。

江疑道:“所幸拓拔太子救得芙麗葉公主與九百女童,只要我們將這些孩子送回各自村寨,再將公主護送回寒荒城,自然就可以民心平定,謠言不攻自破。”眾人紛紛點頭。

少昊鼓掌道:“好!就這麼辦吧!”轉頭望著拓拔野、蚩尤笑道:“勇救公主與九百童女,兩位此番可是寒荒國與金族的恩人貴賓了。”

翌日,白金龍車一路飛行,拓拔野等人將眾女童從乾坤袋中一一抱出,送抵各自家中。村寨百姓既驚且喜,感恩莫名,對著拓拔野、少昊等人頂禮膜拜。飛車高空遠去,猶可看見山谷中揮舞的萬千手臂。

一日之間,拓拔野等人就送還了四百餘名女童。第二日,眾人又將餘下的五百餘名女童安全送抵家中。

寒荒村民原本對金族頗有敵意,對那荒唐疏懶、沉溺酒色的太子少昊更無好感,但這兩日下來,兩百多個村寨,數十萬寒荒百姓,對少昊、金族印象大為改觀,拓拔野、蚩尤的大名更加如雷貫耳,銘刻在心。

拔祀漢三人沿途相伴,見那少昊雖然荒唐放縱,但言語磊落,熱情豪爽,倒不似傳說中那麼不堪,有時見識決斷,都頗有可觀之處,因此對他的惡感也逐漸消散。起初少昊呼喚他們入車共飲美酒,他們置若罔聞,甚為不屑,到了後來也逐漸鬆動,經拓拔野與少昊再三邀請,終於也忍不住濃鬱酒香的誘惑,到那飛車中與蚩尤並肩而坐,狂喝痛飲。

送走全部女童之後,拔祀漢三人請言辭退,卻聽芙麗葉公主柔聲道:“此次救出九百女童,三位勇士也有巨功。還請三位隨我前往寒荒城,聽候父王封賞。”拔祀漢三人雖非醉心功名利祿之輩,但聞言能得國主親自接見,並賜以無上榮譽,都不由心動,又想能與拓拔野、蚩尤二人這般痛飲美酒,同往寒荒城,也是人生一大樂事,當下答謝應允。

飛車繼續西南而行,翌日黃昏到達寒荒城。寒荒城坐落於西皇山上,山勢險峻,依山建城,高低錯落,數峰相望,倒象是十餘座毫不相連的雄偉城堡。但城堡之間,或有飛索吊車相連,或有山甬密道連線,往來密切。

西皇山上樹木雖不茂密,但比之一路經過的寒荒各冰雪荒山,卻是綠意盎然,直如桃源仙境。時值盛夏,山頂冰雪皚皚,山下繁花似錦,綠草連天。雪水消融,從山上化為飛瀑,蜿蜒成山溪流至山下裂谷,奔騰為清澈大河。無數犛牛、羚羊、麋鹿遍佈草坡河岸,俯頭嚼草飲水,仰頸悠然長鳴,怡然自樂。

早有偵兵探子將數日之事傳遍寒荒城,城中百姓俱極歡喜,與禮官一道,終日在城外夾道迎候。這日黃昏,城樓崗哨與山坡上的百姓瞧見等候多時的白金飛車騰雲駕霧而來,紛紛歡呼雀躍,揮手致意。

飛車盤旋數圈,徐徐降落在西峰主城廣場。臣民圍湧歡呼,寒荒國主楚宗書親自率領長老、群臣到殿外相迎。

楚宗書身形矮胖,白髮藍眼,臉龐紅潤,滿臉微笑,甚是和藹。見少昊一行自車中步出,連忙拜倒行禮,群臣隨之拜伏。

少昊疾步上前,將他扶起,笑道:“國主乃是少昊前輩,這般大禮豈不是折殺少昊麼?”楚宗書搖頭微笑道:“太子代表白帝陛下,不遠萬裡,平除惡獸,救出九百孩童,與之相比,寡人這點禮節又算得了什麼?”群臣紛紛稱是。

當下彼此引見介紹,寒荒君臣瞧見芙麗葉公主安然無恙,不勝歡喜,對拓拔野、蚩尤二人接連拜謝。

眾人進了主城大殿,禮儀拜會之後,楚宗書命禮官將少昊、拓拔野等人各自接引到貴賓館中歇息。君臣出殿,恭送拓拔野一行上了飛索吊車,目睹他們進了對峰迎春閣,方才遙遙行禮,退回殿中。

入夜之後,又有禮官將拓拔野、少昊等人引領到南峰大殿,參加盛大的酒宴。南峰高萬仞,群峰環立,各有飛索相連。山風鼓舞,夜霧飛揚。南峰大殿在半山腰上,倚山臨淵,氣勢巍峨。殿外篝火熊熊,亮如白晝,數十名廚子正在篝火上翻轉燒烤各式野味,脂香濃鬱,漫山可聞。

殿內貴侯滿座,長老雲集,見拓拔野、少昊一行步入,紛紛起身行禮。拓拔野等人也微笑還禮,在禮官引導下次第入座。

編鐘鏗然,絲竹齊奏,悠揚的樂曲聲中,酒宴正式開始。

眾人遙相舉杯,各盡其歡。楚宗書似是頗為瞭解少昊秉性,席上美酒都是陳年佳釀,雖不及少昊飛車中攜藏美酒那般甘醇,卻也是天下罕見。席間翩翩起舞的數十美女無一不是國色天香,雖然羅裳嚴實,但玉腿飛揚之間,仍是春光無限。少昊大喜,拍著桌子,附和那音律節奏,淺斟低唱,頗得其樂。

少昊原本還略有收斂,但酒過三巡,微有醉意,逐漸故態復萌,哈哈大笑,對著席間眾貴夫人指手畫腳,雖有英招、江疑悄悄拉扯,傳音規勸,亦無濟於事,放浪形骸,頗為失態。

拓拔野與蚩尤、拔祀漢等人觥籌交錯,言笑甚歡。與芙麗葉公主坐在一處的幾位貴族女子悄悄指點拓拔野等人,交頭接耳,低聲詢問;時而吃吃低笑,眼波飄蕩,不住地望來。

蚩尤、拔祀漢與天箭只管喝酒,熟視無睹。拓拔野微笑舉杯,遙遙相敬。惟獨黑涯被瞧得面紅耳赤,熱血沸騰,飄飄然分不清東南西北。

纖纖喝了幾杯瓊漿,覺得甘香清冽,不由又多喝了幾杯,不勝酒力,雙靨桃紅,渾身滾燙,軟綿綿地斜靠在拓拔野身上,看著席間的舞蹈,吃吃直笑,彷彿輕飄飄地在雲端一般。

拓拔野見她醉得臉如蘋果,紅得要滴出水來,心下憐愛疼惜,忍不住如當年一般,掐了掐她的俏臉,笑道:“快些醒來,想要賴在這裡麼?”

纖纖雙手挽住他的臂彎,小鳥依人,眼波水汪汪地流轉,格格笑道:“拓拔大哥,你背我回去,我要睡在你身上。”

拓拔野微微一怔,黯然不語,知道她迷濛之間,定然又時空錯亂,只道猶是從前。纖纖格格笑道:“你……可不許打呼嚕,每次在我耳旁吹氣,吵也……吵死啦。”口齒含糊,頭枕在拓拔野腿上,心滿意足地閉眼微笑,迷糊睡去。她這兩日經歷甚多,疲怠已極,現下喝了烈酒,頭昏目眩,又在拓拔野身側,再無擔憂顧慮,登時沉沉睡著。

拓拔野心下又是憐惜又是酸苦,突然想起當年與她親密無間的種種情狀,想起夜半醒來,她摟著自己甜笑酣睡的幸福姿態,想起她趴在自己身上,吐氣如蘭,格格嬌笑的臉顏,想起她淘氣時鑽入自己懷中,耍賴撒嬌的可憐巴巴的神情,想起她紅著臉偷偷輕吻自己臉頰,發現自己睫毛顫動時,驚叫著翻身裝睡的情景……那些甜蜜的往事瞬間一一閃過腦海,她的濃情蜜意如這杯中烈酒,入口甘醇酸甜,卻又如熱辣辣的刀子一般將他的五臟六腑生生攪亂。

蚩尤在一旁聽得分明,心中黯然苦澀,仰頭痛飲,不再多想。他對纖纖痴情一往,奈何在她的眼中,自己便猶如空氣一般。今日重逢,纖纖的眼光自始至終,一直縈繫於拓拔野身上,惟有三次望見自己,其中兩次視若無睹,一次嫣然一笑。那嫣然一笑令他當即神魂顛倒,險些將酒水潑在身上。

纖纖凝望那烏賊的目光,溫柔、甜蜜而憂傷……好象在哪裡見過一般,是了,果然有些象八郡主從前凝望自己的眼神……蚩尤一凜,驀地又想起烈煙石來。紛亂景象,幕幕掠過。想起那夜烈煙石陌生冰冷的眼光,心中突然大痛。

當是時,突然有人高聲叫道:“寒荒國雙神女女丑、女戚駕到!”絲竹頓止,舞女退列兩旁,眾人紛紛起身。拓拔野、蚩尤也各自從沉思中醒來,對望一眼,隨之起身,心下大奇,從未聽說哪一國、一族有兩位聖女。

纖纖被拓拔野拉起身來,迷迷糊糊地說了幾句囈語,依著他的手臂繼續沉睡。

微風徐來,冷香撲面,眾人均覺神識一醒,精神大振。鈴鐺脆響,兩個黑衣女子攜手而入。左邊那女子高挑修長,黑髮飛揚,鳳眼櫻唇,豔若桃李,冷如冰霜,額頭與酥胸上,都繡了一朵美豔鮮麗的紅梅,手腕、腳踝繫了幾顆銀鈴。

右邊那女子俏麗絕倫,巧笑嫣然,一雙桃花似的大眼徐徐掃過眾人,每人都彷彿被閃電劈著,口乾舌燥。與蚩尤目光相接之時,兩人突然齊齊一震。蚩尤驀地一陣暈眩,心中狂跳刺痛,一種強烈而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這女子好生熟悉!明明臉容陌生,卻好象在哪裡見過一般……

那女子嫣然而笑,眼波又從蚩尤臉上移過,向拔祀漢等人瞥去。

忽聽“當”的一聲,少昊手中的青銅酒彝摔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瞪著那兩個女子,吞了口口水,醉醺醺地哈哈大笑道:“誰說寒荒國沒有美女?這兩個可要勝過我嬪妃百倍了!”

廳中譁然,左側那女子閃過凌厲的怒色,右邊的女子卻只掩嘴格格而笑。少昊更加神魂顛倒,跨過案桌,竟就想要撲上前去。

殿中眾人轟然喧譁,寒荒國群臣的臉上都露出驚愕憤怒的神色。這女丑、女戚乃是八族聖女,冰清玉潔,不可褻犯,少昊竟敢這般公然調笑,還妄圖動手動腳。侮辱之大,實是難以忍受。若非他是白帝之子,這兩日又救了公主與九百童女,殿中眾人只怕早已圍湧上來與之拼命。

英招、江疑大驚,連忙雙手揮舞,真氣飛舞,將他纏繞拖回。少昊大怒,呼喝不止。英招、江疑滿臉尷尬,不得已指尖一點,白光閃耀,將他經脈封住。拓拔野、蚩尤等人站在少昊身旁,感受眾人凌厲憤怒的目光,亦頗覺窘迫。

英招、江疑將少昊扶住,朝眾人躬身道:“太子殿下酒醉失態,並無冒犯之意,還望國主、神女、眾長老恕罪。”楚宗書咳嗽一聲,微笑道:“太子連日奔波,太過辛苦,所以有些不勝酒力。快快扶他坐下休息吧。”

兩大神女徐徐穿過大殿,在楚宗書左側坐下。眾人紛紛坐下。拓拔野見蚩尤呆呆地望著那神女,動也不動,連忙將他拉下,低聲道:“怎麼了?”蚩尤凝望那神女,皺眉苦苦沉思,啞聲道:“奇怪,那神女我象是在哪裡見過。”

拓拔野心下驚訝,正要相問,卻聽纖纖低聲咕噥道:“我的口好渴……”眼睛惺忪撲眨,悠悠醒轉。拓拔野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

轉頭望去,那兩個神女正低聲對楚宗書說些什麼,楚宗書滿臉愕然,蹙眉不語。兩個神女面色不悅,又接連說了一陣,楚宗書面色愈發蒼白,輕輕搖頭,沉吟半晌終於大聲道:“諸位請稍稍安靜,女丑神女有要事宣稟。”

殿中寂然,眾人目光齊齊凝聚在那冷豔的黑衣女子身上。女丑徐徐起身,冷冷道:“西皇山上來了不受歡迎的客人,寒荒大神發怒了。鳧奚飛翔,朱厭橫行,密山的冰雪融化了,丹水中流出可怕的鮮血,天鏡湖水在沸騰。”眾人譁然,目光紛紛轉向少昊,又是厭憎又是驚恐。

拔祀漢見拓拔野與蚩尤滿臉茫然,低聲道:“神女一定是從北峰天鏡湖中看見這些可怕的厄兆。”當下稍稍解釋。原來鳧奚是寒荒人面雞身的妖禽,朱厭是紅腳白毛的猿形妖獸,它們一旦出現,就預示著可怕的戰亂即將來臨。密山是傳說中寒荒大神歸化之處,山上丹水是寒荒聖水,突然流出鮮血,則表示寒荒國將有血光之災。

拓拔野心想:“這神女說的不受歡迎的客人,自然指的是少昊了。”英招、江疑泰然自若,扶著醉醺醺、嬉皮笑臉的少昊巍然而坐,對眾人目光與低語置若罔聞。

當是時,忽然狂風呼嘯,殿外驚呼連連。篝火搖曳紛滅,燒烤的牛羊鹿肉沖天飛起,幾個廚子慘呼聲中,被暴風捲下萬丈深淵。

又是一股冰寒妖風迫面而來,殿中燈火昏暗跳躍。眾人驚叫狂呼,玉案傾倒,杯盞狼籍。貴夫人們嚇得花容失色,抱在一處簌簌發抖。只有少昊鼓掌大笑,發出嘶啞之聲。

殿外妖雲怪霧迷離飛舞,陰風怒吼。纖纖驀地驚醒,抱緊拓拔野打了一個寒噤。又聽見半空中傳來清脆的“蠻蠻”怪叫聲,由遠而近,瞬間便到了大殿簷外。

有人驚叫道:“蠻蠻鳥!”話音未落,兩道黑影倏然衝入大殿之中。眾人驚叫不迭,紛紛後退。那兩道黑影“蠻蠻”脆叫,在橫樑大柱之間盤旋飛舞。

燈火忽然轉亮,眾人瞧得分明,那兩道黑影赫然是兩隻接連一處的怪鳥,三尺來長,形狀如鳧,青紅色的羽毛光滑亮麗,每隻鳥只有一隻眼睛和一隻翅膀,身體緊密契合,兩隻腳爪鉤纏一處,比翼飛翔。

眾人面色慘白,有人怖聲叫道:“水災!果然要有水災了!”

纖纖拍掌叫道:“比翼鳥!”心中極是興奮。她突然想起當年父親曾經說過,大荒中有一種奇異的蠻蠻鳥,必須結對才能比翼飛翔。這種怪鳥出現的地方,必定發生極為可怕的水災。但除了水災之外,它還能帶來奇妙的姻緣。得到比翼鳥的男女,將象它們一樣永結同心,比翼齊飛。因此它們又叫做“姻緣鳥”。

剎那間纖纖心中一動,狂喜難抑,拉著拓拔野的手叫道:“拓拔大哥,快抓住它們!”話音未落,比翼鳥怪叫連聲,倏地俯衝,朝著殿外閃電飛去。

纖纖大急,立身頓足,拉著拓拔野嬌呼不迭。見她滿臉激動狂喜,殷殷期盼,拓拔野心中泛起溫柔之意,微微一笑,好久沒有看見她這般渴切地索要某物了,無法拒絕,當下拉著她朝外電衝疾追。

眾人也紛紛起身,朝外奔去。殿外箭矢紛飛,想要將妖鳥射落,但那比翼鳥極是靈巧,在箭雨中比翼飛舞,安然無恙。

拓拔野拉著纖纖奔到山崖邊上,冷風狂舞,夜霧悽迷。但見比翼鳥優雅地劃過一道弧線,破空而去,又倏然北折,在雲層下低徊盤旋,鳴叫不已。

纖纖急道:“拓拔大哥,快抓住它們,莫讓它們逃走了!”拓拔野微笑道:“你和蚩尤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伸手摘下她髮髻上的雪羽簪,解印出雪羽鶴,翻身上了鶴背,一飛沖天,疾追而去。

眾人鬨然,仰頭眺望。只見拓拔野騎乘白鶴,如仙人一般飄然灑落,轉眼沒入雲層之中,不知所蹤。半晌,眾人方才陸續退回大殿,只有纖纖依舊站在崖頂,衣袂飛舞,臉上紅霞洶湧,嘴角牽掛著甜蜜而企盼的笑容。

蚩尤叫了纖纖幾聲,纖纖頭也不回,只是微笑道:“我在這等拓拔大哥。”蚩尤無奈,心中又惴惴想著那神女女戚,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強烈不安翻騰洶湧,當下便讓黑涯看住纖纖,莫讓妖風將她卷落崖下,自己則與拔祀漢、天箭隨眾人回到殿中。

眾人紛紛入座,蚩尤凝望著女戚,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眼波盪漾,那似曾相識的感覺越發強烈,煩躁不安,苦苦回想。

忽聽一人大聲道:“神女,你說這裡來了不受歡迎的客人,究竟是誰?”眾人紛紛凝望少昊,都覺這答案昭然若揭。不料那女丑玉臂舒展,手指突然指向皺眉苦想的蚩尤,冷冷道:“就是他!來自東方的不速之客。”

寒風呼嘯,冷意徹骨,拓拔野乘鶴飛翔。朔風吹來,冰霜結面,在他護體真氣激化下,迅速融化為雪水,蒸騰消散。

比翼鳥“蠻蠻”怪叫,穿雲透霧,急速飛翔,雪羽鶴竟然始終追之不上。拓拔野微微驚詫,好勝心大起,又想起纖纖適才那驚喜企盼的眼神,決計無論如何,也要將這比翼鳥抓住,送給纖纖。

一路西北高飛,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霜風更冷,彤雲厚積,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下方雲海翻騰,滾滾洶湧。他竟如同被包夾在層層雲霧之中。再過片刻,漫天紛紛揚揚地飄起鵝毛大雪。

雪羽鶴清鳴高啼,在漫漫雪絮中穿行飛舞。雪花撲面,悠揚卷舞,在拓拔野發上、身上厚厚堆積,來不及消融,便又被急速覆蓋,逐漸凝結為冰塊。拓拔野每隔片刻,便運轉真氣,將肩肘、膝蓋等處的冰塊簌簌震落。

比翼鳥怪叫聲中,突然俯衝。拓拔野驅鶴緊隨,彤雲破散,銀光萬點撲面。穿透漫漫雲層,朝下方曲折衝去。

雲霧離散,豁然開朗。雪花繽紛,冰晶飛揚,一座雄偉高峰迫面而來。險峰陡立,尖石如刀,雖然積蓋厚厚冰雪,依然如同出鞘利刃,稜角凌厲,突兀嶙峋。

比翼鳥環繞峰頂,怪叫盤旋,突然降落在一片縱橫二十丈的淡綠色冰晶上。那片冰晶平整光滑,顯是山頂天湖被冰雪凝結所成。拓拔野心下暗喜,心道:“只要這怪鳥停下,到了六丈之內,我便可以用凝冰訣將它們凍住。”當下驅鶴徐飛,不驚動那比翼鳥,緩緩降落在距離它們十丈開外的冰晶上。將雪羽鶴封印入簪,收入懷內,然後躡手躡腳地朝那比翼鳥靠近。

比翼鳥撲打翅膀,雙爪鉤纏,一齊用另外兩隻爪子跳動,在冰湖上笨拙地跳動,發出“蠻蠻”叫聲。大雪紛揚,怪鳥的身上頃刻間覆滿白雪,宛如一隻胖乎乎的雙頭雪鳥,在淡綠色的冰面上跳躍,時而兩頭相對,尖喙互啄,自得其樂。

拓拔野緩緩上前,屏息凝神,正準備要施放凝冰訣,那蠻蠻鳥突然尖叫幾聲,搖頭抖落冰雪,倏地朝天飛去。

拓拔野猛吃一驚,笑道:“哪裡走!”閃電般衝出,默唸法訣,森森白氣從雙手指尖急電飛舞。那比翼鳥尖叫一聲,驀地凍為冰鳥,筆直墜落。拓拔野生怕將它們摔壞,連忙御風踏足,俯衝而下,雙手一抄,將它們牢牢接住。

但這番轉向疾衝,用力過猛,剎那間已經撞到冰面。“喀嚓”一聲,冰屑迸飛,湖面雖未破裂,但腳下一滑,身不由己朝前衝去。

天旋地轉,嶙峋尖石迎面撞來,拓拔野輕叱一聲,左掌拍出,想要藉著反撞之力彈起身來,豈料一掌擊出,青光到處,那突兀崖石突然迸裂開來,黑洞幽然,彷彿一張巨口,驀地將他吞噬其中。

拓拔野猝不及防,急速衝去,眼前一黑,已經掉入深不見底的山腹之中。冰寒徹骨,四壁光滑,他頭部朝下,飛速下滑,似乎是在一個狹窄的凝冰甬道中斜直墜落,待到回過神時,至少已在百丈深處。

拓拔野正計算著如何頓住身形,在這狹窄甬道中反轉身體,以水族遊龍術朝上衝出山腹,突然“嗵”的一聲,頭部撞在堅冰上,眼冒金星,那冰石則倏然迸碎。驀地一空,繼續朝下衝落。

眼前一亮,彩光眩目,突然掉入一個空蕩蕩的山洞中。眼花繚亂,手足亂舞,猛然撲倒在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上,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清幽冷香倏地鑽入鼻息之中。

唇齒及處,兩片花瓣柔軟溼潤,氣如幽蘭;耳畔低吟細碎,似怨似怒。拓拔野大吃一驚,驀地明白自己正壓在一個女子身上,忙低聲道:“對不住!”猛地撐起雙臂,支起身來。

低頭望去,“啊”的一聲低呼,突然間轟雷貫頂,天旋地轉,險些暈厥。

身下女子白衣勝雪,膚如凝脂,清麗脫俗的俏臉上,眉如淡柳籠煙,眼似明月清波,正又驚又詫又怒地望著他,赫然是當年在玉屏峰上的仙女姐姐!

洞中彩光流離變幻,數百隻桃紅色的飛螢交織飛舞,異香撲鼻,一切宛如夢境。

拓拔野腦中轟然作響,天旋地轉,剎那之間呼吸不得,泥塑一般地凍結著,木楞楞地望著白衣女子清麗容顏,腦中一片空白。

心緒迷亂,口乾舌燥,過了半晌才啞聲叫道:“仙女姐姐!”但那一聲吶喊在他喉嚨中窒堵,僅僅化為沙啞而低沉的呢喃。

白衣女子那雙清澈妙目直直地凝視著他,既驚且羞,似怨似怒。洞壁諸多彩珠的眩光對映在她的臉容上,暈光絢然,如雪夜花樹,碧海珊瑚。那清冷淡遠的寒香絲絲脈脈鑽入鼻息,如此悠遠,又如此邇近。

淡淡的幽香在他的體內悠揚繞走,彷彿春風徐拂,海浪輕搖。突然之間,他彷彿又回到四年前的那個月夜,寒蟾似雪,竹影落落,玉人長立,低首垂眉,一管洞簫清寒寂寞……那淡雅寥落的簫聲、悠遠飄渺的冷香穿透了四年的時光,銘心刻骨,卻從來不曾淡忘。

白衣女子蹙眉凝視,妙目中閃過奇異複雜的神情,羞怒交集,俏臉薄嗔,春蔥素手顫抖地抵住他的胸膛,想將他推開來。拓拔野大夢初醒,低頭下望,“啊”的一聲,面紅耳赤,熱血瞬息灌頂!

那白衣女子衣襟半解,素胸如雪,依稀可以看見渾圓雪丘急速起伏,桃紅色的雞頭軟肉在巍巍顫動。軟玉溫香,春色滿懷。拓拔野心跳如狂,熱血如沸,連忙扭開頭去,挺臂起身,想要立時離開。

但匆忙狼狽,手指無意中掃過白衣女子的身體。白衣女子驀地玉靨暈紅,花唇微啟,發出一聲低低的顫抖聲。嬌喘聲中,冷月冰潭似的眼波忽然冰消雪融,如春水般急劇波盪,雙臂倏地抱攏,軟綿綿地摟住拓拔野;纖腰曲挺,一雙修長的大腿懶洋洋地勾夾住他的腰腹,如八爪魚般將他緊緊纏住。

拓拔野大吃一驚,還未待回過神來,白衣女子十指交纏於他黑髮之中,幽香撲面,柔軟溼潤的兩片花瓣已經貼上了他的嘴唇。氣如蘭馨,丁香輾轉,那柔軟的舌尖如火苗一般將他的慾火瞬息點燃。

拓拔野腦中轟雷連奏,迷糊混沌。流螢飛舞,清寒幽香在他身側繚繞週轉,慾火轟然蔓延。狂喜、驚異、羞怯……突然迸爆開來,又如重重火焰狂肆跳躍,隨著那沸揚情慾焚燒全身。

他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本就對她神魂顛倒,刻骨銘心;此時意外重逢,佳人眷顧,溫柔纏綿,心中迷狂快樂,不能自已。一時之間,再也無法呼吸、無法思考,迷糊之中想道:“倘若是個夢,就讓我永遠也不醒來罷!”

桃紅色的流螢漫漫飛過,眼前迷亂。拓拔野腦中嗡然,慾火如焚。想到懷中尤物乃是自己夢牽魂縈的仙女姐姐,而她竟主動地與自己纏綿歡好,那沸騰情火更加熾熱若狂。

朦朧之中,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仙女姐姐……她為何會如此呢?”隱隱之間,覺得似有不妥。但溫滑軟玉,幽香襲人,這念頭一閃即逝,心中迷迷糊糊地想道:“男歡女愛,天經地義,管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只欲順水推舟,顛鸞倒鳳。

當下長臂舒展,將她緊緊摟住,朝她脖頸上吻落。白衣女子嚶嚀一聲,在他懷中簌簌發抖,滿臉飛紅,懶洋洋地將臂彎勾住拓拔野的脖子,朝他懷裡鑽去。

剎那間,拓拔野看見她玉臂上嫣紅的守宮砂,如雪地紅梅,嬌豔奪目,驀地一凜。突然想道:“是了!仙女姐姐端莊淡雅,冰清玉潔,就象……就象仙子一樣,怎麼竟變得如此放浪?”一念及此,驀地大震,登時從神魂飄蕩中再度清醒。細細回想當日與白衣女子相處的一夜,她直如雪山冷月,遙遙不可觸及,何以今夜竟判若兩人?

強自收斂心神,意念凝集,將熊熊慾火鎮壓而下。凝神觀察,見她眼波迷離渙散,神智混沌不清,雙靨酡紅嬌豔,唇角似笑非笑,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慵懶淫褻之意,更加大覺古怪。念力及處,發覺她丹田之內真氣竟蕩然全無,只有一股妖邪氣浪在經脈洶洶遊走,心下大駭。

思緒飛轉,驀地一動:“難道她中了妖人暗算,方才變得如此妖冶放蕩嗎?”轉頭四顧,山洞四壁珠光眩然,地上鋪了厚厚的白犛牛地毯。洞中四角各有一個鹿角香爐,異香嫋嫋。

南側山壁有一個緊閉的石門。東側巖壁上鑲嵌一面水晶大鏡,正映照出自己與白衣女子緊緊交纏,躺於一張象牙床上的模樣。心中一蕩,俯身凝神望去,床沿竟刻滿了男女交合的淫褻圖紋。而四壁凹凸,紋理錯落,透過粲然珠光,隱隱也可看出壁上雕刻的,乃是極為淫猥的圖案。

香爐嫋嫋,奇香繚繞。比翼鳥在白犛牛地毯上蹦蹦跳跳,互相啄擊撲打,發出奇怪的呢喃聲。拓拔野微吃一驚,心道:“是了!難道這香爐中的香菸竟是催情之物麼?”

輕輕一嗅,異香入腦,燻然欲醉,全身上下輕飄飄宛如在雲端漂浮。他諳識藥草,登時分辨出這異香乃是迷幻香木,聞嗅久了必定出現美妙幻覺,飄飄欲仙。雖非催情之藥,但亦遠非正經之物。這洞穴中妖邪淫異,必定是什麼邪魔外道的所在。心中更加確定仙女姐姐必是遭受妖人算計,才變得這般反常。

但心中接著又是一凜: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仙女姐姐究竟是何人?她又是被什麼妖人所算?以她真氣念力之強,又怎會被這區區春毒所害?何以渾身真氣蕩然無存?……諸多疑問接二連三地瞬間湧上心頭。

白衣女子眉尖輕蹙,低聲呻吟,迷迷糊糊地胡亂伸手摸索。拓拔野“啊”的一聲,神魂飄蕩,情慾如焚。異香繚繞,那滾燙而的疼痛的慾望,讓他幾乎又要沉淪其中。驀地咬牙凝神,心道:“仙女姐姐被妖人算計,倘若我此時抵受不住,玷汙她清白之軀,我與那些淫邪妖魔又有什麼兩異?”

當下猛地一咬舌頭,血腥味隨著劇痛蔓延開來,神識大轉清醒,猛地將她纖手從自己身上拉扯開來,抽身後退,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仙女姐姐,得罪了。”將她雙手反轉背後,牢牢抓住。

她真氣全失,動彈不得,掙扎片刻便無力地癱軟下來。驀地弓起身子,緊緊貼著拓拔野的身體,嬌喘顫慄,淚水漣漣而下。

當是時,忽然聽見洞門之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似有三人。拓拔野一凜,凝神傾聽。

三人在洞外站定,一人吃吃笑道:“洞房花燭,良辰美景,得了這夢寐以求的仙子,七郎你可別忘了我們的好處。”聲音如銀鈴悅耳,帶著輕佻淫邪之意,乃是一個女子。

又聽一個雄厚的男子聲音笑道:“我怎敢忘了鹿仙姑的好處?鐘山的六百童子,你看上哪個只管帶回鹿宮便是。”

拓拔野一凜,鹿仙姑?難道竟是“大荒十大妖女”之中的西海鹿女麼?西海鹿女位列西海九真之一,生性淫邪,極好男色,鹿宮男妃之多,尤甚龍女雨師妾。且喜新厭舊,心狠手辣,玩膩的男妃必定活生生地喂送西海鯨鯊。心中一動,當年在古浪嶼上曾聽金族遊俠說起,西海鹿女研磨的催情藥藥性之烈,天下無雙,就是石頭吃了也要噴出巖漿來。難道仙女姐姐便是中了她的算計麼?

卻聽鹿女啐了一口,笑道:“沒情沒義的東西,這麼快就忘了我啦,想要用黃毛小子打發我麼?”那“七郎”哈哈笑道:“好姐姐,那還不好辦?”突然低聲說了幾句,隔著洞壁聽不真切。鹿女格格脆笑,啐道:“胡說八道。”

語調淫邪妖媚,聽得拓拔野面紅耳赤。他出神聆聽,手上不由得放鬆了些,白衣女子驀地掙脫開來,腰身一挺,抱著他滾落床下。“當”的一聲,床角香爐被瞬息打翻,淫香瀰漫。

洞外三人吃了一驚,那“七郎”試探著叫道:“仙子?”白衣女子嚶嚀一聲,象是哭泣又象是呻吟。拓拔野怕她發出什麼聲響,引得外面三人衝將進來,不及多想,驀地低頭吻住她的花唇,將那一聲歡愉的嘆息堵在丁香貝齒之間。

鹿女格格笑道:“你的仙子已經變成蕩娃啦。”七郎嘿然淫笑,道:“有了仙姑的靈丹妙藥,石頭也會開花。”三人哈哈大笑,極為淫猥。

拓拔野心下大怒,忖道:“仙女姐姐果然是被這淫婦陷害。卻不知那兩人又是什麼妖魔鬼怪?”驚怒之餘,心中驀地一陣歡喜,鬆了一口長氣。適才雖然猜到白衣女子是為催情藥物亂性,但未得驗證,始終無法釋然。此刻得知白衣女子如此妖冶,果然不是出於本性,心中的疑慮立時消散。

卻聽第三人尖聲笑道:“就算沒變成蕩娃,她已經手無縛雞之力,七郎想要她往東,她還能往西麼?”七郎笑道:“童子此言差矣,我燭鼓之堂堂偉丈夫,豈能做這種強人所難之事?這種歡愛情事,需得兩相情願,才能得其妙處。”頓了頓又道:“再說仙子體內九十九種春毒一齊發作,若是七郎我不捨身相救,豈不是要累她香消玉殞嗎?”三人又是一陣淫笑。

拓拔野越聽越怒,直想踢開洞門,將門外三人砸成肉醬。但白衣女子聽若罔聞,只管懶洋洋地抱著拓拔野的脖頸,轉輾蜜吻,發出斷續的嘆息與呻吟。

西海鹿女吃吃笑道:“現下時辰已到,你的心上人必定已經渾身酥軟,慾火中燒,只等著你好好地疼惜啦!”那童子尖聲笑道:“七郎豈是憐香惜玉之人?只怕明日我們再來時,已經認不出這嬌滴滴的仙子哩。”七郎嘿嘿笑了幾聲,悠然道:“我費盡心力才得到姑射仙子,豈能如此暴殄天物?”

拓拔野大吃一驚,全身驀地僵硬。姑射仙子!難道仙女姐姐竟是當今木族聖女姑射仙子蕾依麗婭麼?突然想起當日在玉屏峰上邂逅她的情景,諸多細節貫穿一處,豁然而通。是了!倘若她不是木族聖女,當日又豈敢貿然闖入青帝御苑?又何以會吹奏《剎那芳華曲》?……心下大罵自己糊塗愚蠢,無以復加。

卻見姑射仙子雙眼緊閉,長睫顫動,雙靨嬌豔欲滴,嬌喘吁吁,楚楚動人之態令她又是震顫又是迷亂,心想:“天可憐見,讓我在這淫邪蠢物玷辱仙女姐姐之前,趕到此處。我拓拔野拼了性命不要,也決計不能讓仙女姐姐的清白有丁點受損。”驀地想起自己這般赤身裸體地與姑射仙子交纏一處,已經大大汙損了她的清白,臉上登時一紅,羞慚愧疚,想要掙脫開去。

但姑射仙子受那春藥所激,正濃情似火,意亂情迷,怎麼也不鬆手,反倒勾纏雙腿,將他腰部牢牢夾住。拓拔野被她這般緊緊纏抱,不免又有些心猿意馬,慾火中燒。好不容易閉上雙眼,凝神咬牙掙脫開去,拓拔野大驚,連忙又俯身將她櫻唇堵上。

唇瓣方一交觸,她那香甜柔嫩的舌尖立時探入,在他唇齒上刷過,麻酥難耐。耳畔細碎嬌吟,吐氣如蘭,激得拓拔野慾火熊熊,心中一陣歡喜迷亂。想不到時隔四年,竟能與夢縈魂牽的仙女姐姐這般稀裡糊塗地裸身纏綿!造物弄人,往往在意表之外。

忽聽那兩隻比翼鳥連聲低啼,踉蹌撲翔,在白犛牛地毯上交頸歡好,心中突然又是一動:“世人都說比翼鳥乃是姻緣鳥,今日它們將我引到此處,難道……難道我和仙女姐姐之間……”心中狂跳,呼吸瞬間停頓。

四年前在玉屏峰上初見姑射仙子的剎那,他便已情根深種,銘心刻骨。四年來雖然際遇連連,跌宕歷練,逐漸少有想起之時,但這份情感卻如陳酒佳釀,被他埋入心底最深處,歷久彌香。當此刻驟然開啟,沉澱已久的相思愛慕登時令他醉意燻然。

卻聽那童子尖聲道:“姑射仙子處子之軀,聖女真元,七郎若能將她體內真元吸盡,那就可列入十仙寶座了。”語氣中隱隱有些妒羨。西海鹿女格格笑道:“列入十仙寶座有什麼了不得?燭真神他日作了黑帝之位,七郎不就是太子麼?那可比什麼十仙有趣得多啦。到了那時普天之下哪個美女不是囊中之物?這姑射仙子不要也罷。”

拓拔野正自意動神搖,聞言又是大驚,敢情這七郎燭鼓之竟是水妖燭龍的兒子麼?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明白自己現下身在何處。在西海與金族寒荒之間,有一處山脈名曰鐘山,雖在金族境內,卻是水妖領地。當年玄水真神燭龍便是這鐘山山神。燭龍北遷之後,想來這鐘山便由其子繼承了。

又聽燭鼓之嘿嘿笑道:“鹿仙姑是在吃醋麼?放心放心,他日燭鼓之登上太子之位,納你入宮便是。”語氣傲慢狂肆,頗有洋洋得意之態。西海鹿女呸了一聲,竟似頗為喜悅。

拓拔野心下恚怒益甚,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寡廉鮮恥,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殺機頓起,直想起身出洞,將他們盡數殺了。但轉念又想,敵眾我寡,未必就能討得好去。自己敗了倒也罷了,但若累得仙女姐姐重落他們掌心,那可是萬劫不復的慘事。當下強忍怒意,尋思脫身之計。

眼光四掃,洞中除了那石門之外,別無縫隙。看來惟有從自己掉落下的那個甬道返身衝出了。但那甬道太過狹窄,又極為陡滑高長,想要抱著姑射仙子一起逃離,似乎有些難度。稍作計議,決定帶著姑射仙子一前一後從甬道中衝出。

卻聽那童子咳嗽道:“時辰差不多了,鹿仙姑,咱們走吧。可別攪了七郎的好事。”西海鹿女格格一笑,道:“是了,他都迫不及待啦。”與那童子一道告辭。燭鼓之也不挽留,待到腳步聲遠去,便轉身朝洞門走來。

拓拔野聽他腳步臨近,心中一凜,既來不及抽身逃離,惟有凝神戒備。姑射仙子低聲呢喃,一隻手溫柔地撫摩他的頭髮,另一隻手抓著他的右手往自己身上按去。拓拔野心旌搖盪,但強敵將至,連忙收斂心神。心念一動,驀一咬牙,將她經脈盡數封住。

腳步聲在洞門外頓住,燭鼓之徘徊數步,發出低沉淫褻的笑聲,啞聲喃喃道:“仙子,我的好仙子,今夜瞧你如何逃出我的手心窩。”雄渾的聲音中夾雜著急迫的渴切、陰暗的喜悅,說到最後幾字時,連聲音也禁不住顫抖起來。

姑射仙子動彈不得,但體內躁動邪氣仍在急速遊走,滿臉紅潮,瑩白酥胸急劇起伏,水汪汪的大眼中滿是詫異,似乎不明白何以將她突然封住。眼波盪漾,閃過哀憐、苦楚與熾熱慾望交織的諸種神情。

拓拔野不敢多看,閉起眼,將她白衣重新穿上,然後迅速整理自己凌亂的衣裳,左臂舒展,將她抱在懷中。躡手躡腳走到洞門左側,順手一點,將地毯上打滾的那對比翼鳥凝為冰塊,探手吸到掌中,藏入乾坤袋中。然後輕輕地拔出斷劍,守在門側。

“嘎”的一聲,石門霍然開啟,一個九尺高的黑衣男子大步衝了進來,喜滋滋地顫聲道:“好仙子,七郎來了!想死我了!”作勢欲撲,眼見洞中彩光眩然,象牙床上卻空無一人,登時僵住。就在這一剎那,後腦一涼,一柄森寒斷劍已經抵住了他的脖頸,聽見一個少年笑道:“既然想死,那我成全你便是。”

拓拔野腳尖一踢,將石門瞬間關上,斷劍刺入燭鼓之粗壯的脖頸,洇出幾絲鮮血,笑道:“燭小妖,慢慢轉過身來,轉得快了,休怪我這斷劍將你頭顱切割下來。”

燭鼓之又驚又怒,不知究竟發生何事。但念力探掃,發覺那神秘少年真氣極強,手中斷劍又是木屬神兵,當下不敢蠻撞,乖乖轉身。拓拔野斷劍則依舊抵在他的脖子上,緩緩劃過一道血痕。

那燭鼓之高大強壯,渾身黝黑的肌肉似乎要綻裂一般,頭頂黑金冠,顴骨高聳,鷹鉤大鼻,碧綠色的三角眼深陷兩旁,滿臉狂妄跋扈之色。額上左右各有一寸突起,彷彿一對犄角。烏金絲綢長衫上繡了許多暗金色的花紋,富麗堂皇,但穿在他的身上卻顯得頗為怪異突兀。腰間懸掛一柄鑲滿寶石的玄冰混金彎刀。

燭鼓之那雙三角綠眼驚怒交集,惡狠狠地打量著拓拔野,彷彿想將他撕成碎片,冷冷道:“你是誰?竟敢私闖鐘山!吃了猛獁膽了嗎?”似是突然看清那斷劍,面色驟變,叫道:“無鋒劍!臭小子,你是那拓拔小賊!”目中兇光畢露,殺氣大作。

拓拔野見他受制於己,竟然跋扈兇悍若此,心中怒意更盛,右手輕送,斷劍又突入燭鼓之脖頸數分,將他抵得接連後退,鮮血長流,微笑道:“不錯,我就是拳打水妖燭龍,腳踢朝陽天吳的拓拔野。你挾持木族聖女,意欲不軌,難道吃了龍鯨膽了嗎?”

燭鼓之面色微變,三角眼中兇芒一閃而過,哈哈笑道:“姑射仙子乃是鐘山貴客,什麼挾持不挾持?分明是你這下三濫的東海淫賊妄圖以春藥迷惑仙子,想將她從鐘山上挾持而走,被我發現之後,又想來脅迫我……”

拓拔野聽他居然反咬一口,不由怒極而笑,道:“是麼?既然你盛情邀請,那我就脅迫脅迫你罷!”碧光一閃,劍如遊龍,真氣蓬然飛舞,瞬息間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住。

心想:“需得先逼他交出仙女姐姐所中的春毒解藥。”對這水妖厭憎之至,毫不客氣,真氣畢集,雷霆般飛起一腿,重重地踹在燭鼓之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