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雨信箋 第123章東州一夢
東州大學離酒店不遠,坐幾站地鐵就到了。
走進校門,是一條長長的林蔭道。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但可以想像,夏天的時候這裡一定很美,濃密的樹葉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這是圖書館。」蒲雨指著不遠處一棟灰白色的建築,「我平時都在那裡自習。」
原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記下圖書館的位置。
「那是教學樓。」她又指向另一邊,「上課的地方。有時候要走好久才能找到教室,太大了。」
「那是食堂,有三個呢,最好喫的是二食堂的麻辣香鍋,等下帶你去喫呀~」
她一路走一路介紹,像個小導遊。
原溯就一直跟著她,聽著她說那些瑣碎的日常,想像她一個人在這偌大的校園裡穿梭的樣子。
經過圖書館,經過操場,經過那個人工湖。
蒲雨一直在偷偷觀察原溯的神色。
他看著周圍的一切,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
沒有羨慕,也沒有遺憾。
就像是在看一部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可蒲雨心裡卻酸酸的。
如果不是那個賭鬼父親,如果不是那筆巨額債務,憑原溯的成績,他本該在這裡,甚至在比這裡更好的學府,意氣風發地上課、學習。
走到湖邊的時候,蒲雨停了下來。
湖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陽光亮晶晶的,幾隻不怕冷的鴨子在水裡遊來遊去,偶爾把頭扎進水裡覓食。
蒲雨拉著他坐在長椅上,輕聲說:
「我剛來的時候,其實特別不適應。」
原溯陪在她身邊,安靜聽著。
「東州太大了,比咱們那兒大太多了。」她說,「剛開學那會兒,我經常迷路。有一次晚上從圖書館出來,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走到哪兒去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站在路燈底下,特別想哭。」
原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她轉過頭,看著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沒出息?」
原溯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鼻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不是。」他說,聲音低沉,「是我沒在。」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原溯打斷她,「但我還是會想。」
「如果我當時沒那麼狼狽,如果我當時能跟你一起來,你就不會一個人迷路。」
蒲雨不說話了。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原溯。」她悶悶地叫他的名字。
「嗯。」
「等你把那些事情都處理完了,你會回學校嗎?」
原溯沉默了一瞬。
學校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已經變得有些遙遠且陌生。
這兩年,他每天想的都是怎麼賺錢,怎麼還債,怎麼活下去。那些熱愛的物理公式,那些晦澀的英語單詞,早就被廠裡的帳單和催債人的電話擠到了角落裡。
「如果不來東州也沒關係。」
見他不說話,蒲雨以為他在為難,連忙補充道,「我會努力考研,考到你要去的那個城市,考到你讀的那個超級超級優秀的學校,好不好?」
她仰著頭,眼神裡滿是認真和堅定,「不管你去哪兒,我們都要一起。」
原溯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擲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這麼相信我?」他低笑一聲,聲音有些啞,「就沒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我考不上,然後……」
「沒有然後。」
她打斷他,眼睛亮得驚人:「原溯,你的字典裡,沒有『考不上』,我的字典裡,也沒有『不信你』。」
在她的世界裡,原溯永遠是無所不能的少年。
她相信他,沒有緣由。
就像飛蛾信火,不問灰燼。
就像野草信春,不問寒冬。
原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有太多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愧疚,也有被信任後的動容。
他剛想回答,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那是一種急促且刺耳的鈴聲。
屏幕上跳動著「聶陽」兩個字。
他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就傳來了聶陽焦急且嘈雜的聲音:「原哥!出事了!」
背景裡似乎有人在吵嚷,還有搬東西的動靜。
原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分:「怎麼了?」
電話那頭,聶陽的聲音又急又亂,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他的慌張:「廠子裡來了一幫人,帶頭的說是貸款公司的,還跟著兩個穿制服的,非要把咱們廠子給封了!」
原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具體怎麼回事?」
「這幫人拿著一堆文件過來,我跟小張瞅了一眼,確實是你的身份證複印件,還有你籤字的借條,說是做了什麼擔保貸款,現在逾期了找不到人,就來查封你名下的資產!他們帶了律師,還說要把設備都拉走抵債,不讓營業了!」
原溯沉默了幾秒。
他不動聲色地調小了通話音量,而後才沉聲問:
「你確定上面籤的是我的名字?」
「對!他們拿給我們看了,字跡跟你平常籤得一模一樣!」聶陽急得語無倫次,「可是原哥,你不是一直在還債嗎?什麼時候給人貸款借那麼多錢啊?」
「那可是兩百多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