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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雨信箋 第45章託住恐懼

作者:奶糖酥

已經是十二月了。

  雖然窗戶關著,但那種溼冷寒意還是會往骨頭縫裡鑽。

  蒲雨有些猶豫,目光在那張一米五的單人牀和冰冷的水泥地之間來回遊移。

  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可讓原溯睡在地上……

  原溯看出了她的糾結,他站在燈影裡,語氣平淡地問道:「你想讓我走,還是想讓我留下?」

  蒲雨連忙解釋,臉頰微微發熱,「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你睡地上會生病。」

  「沒事。」原溯語氣平靜,「我去樓下問問,加錢要個墊子和被子。」

  他轉身要出門,卻又停住腳步,側頭看她。

  那雙總是疏淡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你想我留下嗎?」他又問了一遍。

  蒲雨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今天經歷了太多事,恐懼像附骨之疽還沒散去,她確實不敢一個人待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

  她輕輕點了點頭:「想。」

  原溯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沒過一會兒,他抱著一個薄薄的棉墊和一條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被子回來了。

  蒲雨連忙上前幫忙。

  兩人一起把墊子鋪在那塊空地上,又把被子鋪開。

  房間太小,牀和地鋪之間幾乎是緊挨著。

  蒲雨看著那牀薄薄的旅館被子,想了想,還是把自己那件厚厚的白色外套脫了下來,輕輕蓋在被子上面。

  「去洗漱吧。」他側過身,避開她的視線,「把衛生間的門反鎖好。隨身聽給我。」

  「嗯?」蒲雨雖然疑惑,但還是乖乖把那個銀色的隨身聽遞給他,而後才轉身進了衛生間。

  等她洗漱完出來,原溯過了十分鐘才進去。

  他沒有用浴室,只是胡亂地洗了臉漱了口。

  出來後便第一時間關了燈,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原溯躺在地鋪上,背對著牀,留給她一個寬闊的背脊。

  「睡覺。」

  蒲雨縮在牆角,將被子拉到下巴,心臟還在怦怦直跳。

  她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裡全是白天那個陰暗的衚衕,和陳俊猙獰的笑臉。

  她忍不住翻了個身。

  過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

  黑暗中,原溯低沉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還睡不睡了?」

  蒲雨瞬間僵住,一動也不敢動了。

  「吵到你了?」她小聲問。

  「你說呢?」原溯沒好氣道。

  其實他也睡不著。

  女孩身上的淡淡馨香一直散不去,像某種清甜的水果,不停地在他身邊繞來繞去。

  「對不起……」

  「我就是……有點害怕,睡不著。」

  沉默了片刻。

  原溯忽然翻了個身,平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今天那些人,跟你有仇?」他忽然問。

  蒲雨猶豫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為什麼?」

  「那個領頭的叫陳俊,他爸是個做生意的老闆,很有錢。」蒲雨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飄渺,「我爸和我姨媽想要搭上陳老闆那條線,做生意,想讓我跟陳俊……」

  她沒說出「結婚」兩個字。

  但在這種小地方,這種意圖不言而喻。

  「我不願意,跟他們鬧了一通,報了警,後來我就跑來奶奶這兒上學了。」

  原溯聽著,放在腦後的手漸漸收緊成拳。

  「你媽呢?她也同意?」他又問。

  「幾年前,在廠裡加班的時候出了意外。」蒲雨的聲音很輕,像一縷快要散掉的煙,「變成星星了。」

  原溯並沒有想到,她來小鎮的背後,藏著這樣不堪的原因。

  哪裡是所謂的轉學,分明是一場逃亡。

  還有第一次月考的那篇滿分作文。

  那顆在懸崖峭壁的石縫裡,迎著風雨掙扎生長的種子。

  他當時以為那只是優等生為了拿高分。

  現在才明白——

  她寫的,原來就是她自己。

  原溯很久都沒有說話,他想起白天那半截鐵管砸下去的手感,想起陳俊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打輕了。」

  原溯忽然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什麼?」蒲雨沒聽清。

  「沒什麼。」

  原溯閉上眼,掩去眼底那一抹戾氣。

  心裡想的卻是,今天怎麼沒直接廢了他。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風聲。

  「你後背的傷……」蒲雨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愧疚,打破了沉默,「要不要塗點藥?」

  「什麼傷?」

  「我看到他拿磚頭砸你了。」

  「沒事,」原溯語氣很淡,帶著慣有的不在乎,「已經沒感覺了。」

  怎麼會沒感覺?那是磚頭啊。

  蒲雨心裡又酸又澀,像被泡進了檸檬水裡,眼眶又開始發熱。

  「對不起啊,原溯。」她悶悶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

  「不怪你。」

  原溯打斷了她,聲音裡沒有一絲責備,「怪我。」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牀的方向,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還是看了一眼,聲音有些低:

  「怪我丟下你一個人。」

  「早知道就拉著你一起追小偷了。」

  蒲雨吸了吸鼻子:「你追了他很遠嗎?」

  「兩條街。後來他想翻牆,被我拽下來了。」

  簡單的幾句話,背後卻是她無法想像的追逐與驚險。

  蒲雨的心揪成一團,她在被窩裡攥緊了手,卻怎麼也暖不熱冰涼的指尖。

  樓下又傳來幾個醉醺醺男人的聲音,恐懼再次襲來。

  蒲雨下意識地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原溯忽然開口:

  「要牽著嗎?」

  「……什麼?」蒲雨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問。

  「不是害怕?」黑暗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低沉而沙啞:「要牽著嗎?」

  他說完,便從被子裡伸出手臂,手腕向上,將手遞到了牀邊,就在她不遠處的位置。

  像是在深不見底的懸崖邊。

  有人朝她遞過來一根救命的繩索。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慢慢地、試探性地從牀上伸出手。

  最終,她沒有直接去握他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了他外套的袖口。

  只是一小片粗糙的布料,她卻抓得很緊很緊。

  「晚安,原溯。」

  「晚安。」

  夜深了。

  窗外的吵鬧聲似乎也遠去了。

  蒲雨在半夢半醒之間,手中緊緊攥著的那一小片衣袖,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少年溫熱乾燥的手掌。

  他的手很大,指腹帶著薄繭,卻能將她冰涼的手整個包裹起來。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安穩。

  是兩個在黑暗中獨自掙扎的靈魂,終於找到彼此。

  他託住了她的恐懼,而她,也撫平了他心底的暴戾。